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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针锋相对


斥候到石勒帐中禀告时,石勒正躺在床榻上歇息。

    这段时间高强度的战事,不仅让汉军将士叫苦不迭,石勒一方也同样精疲力尽,加上桃豹所部全军覆灭的噩耗,使得石勒的精神一时低迷到了极点,以致于他的头脑也罕见地微微发烧,也不得不安排几名侍女随身服侍。

    尤其是刚刚收到败报的那几日,他一度担心刘羡会在濮阳之战后乘胜对己方发起总攻,加上慕容鲜卑出现在战场上的消息传播出来后,段部鲜卑因担心后方,略有军心不稳的情况,所以他一面不断地在内部安抚军心,对段疾陆眷进行劝导,并一面在针对性地准备布防,一度做好了先退回延津、枋头一带的准备。

    而石生、石虎的捷报传回来后,石勒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他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加上连日的劳累,一下子就病倒了。还好病情不严重,按照随军医疗的说法,静养数日就能恢复。所以石勒这几日都在歇息,当然,他仍然一直在关注汉军的动向。

    听闻刘羡派了部份人马南下,他精神为之一振,用湿巾敷著额头就从床榻上坐起来,问斥候道:「消息当真?他派了多少人马出去?」

    斥候回答道:「不太好说,根据旗帜的数量来看,离营的应该不下两万南儿。但人数看起来又没有那么多,我们几个不敢靠得太近,所以拿不准具体的数量,还请石王责罚。」

    「哈哈,不过是南儿的障眼法而已,这有什么好责罚的?」石勒摆摆手笑道:「你先退下,顺路替我把右侯叫来。」

    过了片刻,石勒听到了帐外响起一阵缓慢又轻飘飘的脚步声,不等帐外之人请命,他往身上披了件宽袍,说道:「是右侯吗?直接进来吧。」

    话音一落,一个修长且清俊的身影便掀开帘帐,露出他削瘦的面孔,正是张宾。近两个多月的苦战下来,张宾的面色也憔悴了不少,虽然他立身的姿态并未改变,依旧挺拔如松,锐意非常,不过因为形容枯槁的缘故,看上去像是老了好几岁,但这更显得他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好似火焰般熊熊燃烧。

    这正是张宾精神亢奋的表现,毕竟对于他这种以智慧而著称的人而言,物质上的成功早已经不足以引起他的兴奋,只有与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进行博弈并且将其战胜,这才是真正的享受。如今他正参与到这场博弈中,以中原为棋盘,以将士为棋子,以苍生做赌注,无论胜利或失败都将名垂青史,这如何不叫张宾兴奋?  

    石勒虽然和张宾搭档已久,可也甚少看到他如此神态,此时不禁略微有些担心,因为在他看来,这种状态无异于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此时的张宾眼中,石勒也处于同样的状态中。

    石勒笑呵呵地邀请张宾坐下,让侍女给他递了一杯酪浆,而后自己端起一碗苦药,坐在火盆旁,一面皱著眉饮用药汁一面议论南汉军的动作道:「右侯,刘羡刚刚派兵南下,你怎么看此事?」    张宾闻言呵呵一笑,露出沉稳又不失几分激动的自信笑容,说道:「殿下,这不是早在我们预料中么?刘羡肯定是收到了下邳的消息,桃豹将军的死,已经被这一战给扯平了。」

    「现在我军在徐州大捷,刘羡的后路告急,他现在要扭转劣势,只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立刻撤军,不管怎么说,他是昭烈后裔,汉室正朔,天下士人所望。今年已经夺得了豫州,对天下人也算有得交代,没有必要再和我军缠斗,不妨效仿诸葛孔明北伐,先暂且休战,积蓄几年再与我军作战,到时候有了经验,还是难缠的对手,甚至会更难对付。」

    「中策便是遮蔽徐州的军情,趁南儿锐气尚足,率部急攻我白马所部,一旦我军被打得大败,中山公在徐州孤掌难鸣,也只能撤军。不过就此前的态势来看,我军濮阳之败后,他没有乘胜追击,就说明南儿的耐力也见底了,而我王这段时间做足了御敌的准备,他想要击败我军,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下策是派兵支援彭城,若能在彭城前阻止中山公,那他们还有再与我军再战的空间。但他们眼下缺少骑军,用步卒远去奔波,南儿必然劳累,而大胜大败之下,军心也必然气馁。反观我徐州之军,大胜之下斗志昂扬,又以逸待劳,得到了休整,何必先进攻彭城,只需要围而不打,先将这部来援的南儿吃掉,彭城必会随之陷落,那刘羡接连失利,也就只有撤退一途了。」

    石勒点点头,这确实是他们此前的议论,现在他在意的是,刘羡到底是采用的哪一策?从表面上来看,直接向南面派出兵卒,大概率是去支援彭城。但石勒并不相信,刘羡会是这么愚蠢的人,他对刘羡太了解了,以这个人的头脑,他绝不会看不清战局大势,更不会自投罗网,他一定会另辟蹊径。

    故而石勒对张宾问道:「右侯,以你之见,刘羡有没有可能在故弄玄虚?」

    张宾放下酪浆,奇道:「如何故弄玄虚?」

    石勒道:「刘羡不大可能就这样直愣愣地去救援彭城,我怀疑刘羡是故意给我卖个破绽,让我以为他要派兵援助彭城,继而全军有所松懈,结果他半路打个回马枪,给我来一手欲擒故纵,那我军就要打一场硬仗了。」

    张宾稍稍沉吟,颔首道:「确实不乏这种可能,不过是否险了一点?我军后退数十里,已经有了提防,这是看得见的,他斫营夜袭,成功的概率实在不高。」

    他随即又提出另一种可能,分析道:「殿下,刘羡先派部分兵马南下,为什么不能是为撤军做准备呢?毕竟撤兵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小事,若是为了在撤军途中先行接应,确保退路的安全,这也不无可能啊?」

    岂料听闻此语,石勒摇首笑道:「绝不可能!右侯,你不了解刘羡,他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他这个人,骨头太硬,心气太高,手腕又太强,导致他绝不会轻言放弃,反而会做出胆大惊人之举,你不要把他往聪明人这个方向来看,你首先要把他当做一阵火。」    「火?」

    「是啊,右侯,你说过我是海,刘羡是山,其实都不对。我既不是海,他也不是山。我知道他是什么,他是一阵火啊!刘羡燃烧了几十年,既燃烧自己,也燃烧别人。既带来所谓光明,也同时给人毁灭。只要刘羡还活著,他不会停止这种燃烧的。所以他一定会选择进攻,而不是选择后退。」

    张宾闻言,感觉石王的比喻颇为奇妙,却偏偏又让人觉得贴切。他连连点头道:「那依殿下之见,刘羡应当是必定会选择中策了。」

    石勒盯著地图,沉默良久,又徐徐摇首道:「他这人出人意表的事情太多了,我不好说,还是先做好自己吧。」

    说到这,石勒将目光指向青州,叹道:「现在青州的兵力是否太薄弱了,右侯,我最近总有些担心,听说扬州的人马快要北上了,他们要是从此处进入青州,郭敬手上恐怕没有多少人可以抵御,是否会成为一大威胁?」

    张宾柔声说道:「殿下不必过分忧虑,我认为扬州军不足为患,用计谋便可以将其安抚。」

    「哦?何以见得?」

    「殿下,您征战这么多年,应该早就明白,任何势力都有其破绽,他们之所以聚集在一起,不过是利益使然,有些人只要殿下因势利导,稍加分化,便可以为我所用。」

    石勒何其聪明,瞬间就明白了张宾的意思:「右侯是说,可以招王敦为我所用?」

    张宾的笑容越发玄妙,他道:「王敦姓王,一向眼高于顶,有雄心壮志,之所以投靠刘羡,无非是时势使然,畏惧于刘羡的兵势。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殿下多次在中原阻击刘羡,让天下人都知道,只有您是他的对手。王敦就可以左右摇摆,恰如当年的韩信。」

    「王敦现在北上的速度已经算慢了,说明心中未尝不在犹豫。殿下您只要再添一把火,以韩信之故事说服于他,又表示无意南下,愿意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何苦给自己招来麻烦呢?」

    石勒想了想,却觉得不太保险,他道:「这还是太险,若王敦不从此议,结果不还是心腹大患?右侯,我们不能把安危放在王敦的心意上,有没有什么更加稳妥的办法?」    张宾摇首道:「殿下,我们已经凑不出更多的兵力了,现在我军能够指望的援军,只有西面的刘聪,一旦刘聪能出兵帮我们击败刘羡,王敦一支孤军,即使深入青州,也成不了气候。当然,即使刘聪不出军,我们能够在正面再败刘羡一次,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正面再败刘羡一次?听到这句话,石勒和张宾几乎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石勒这次几乎动用全力与刘羡对阵,这期间的战事过程之难熬,真是无法言语。如果正面举行一次合战,无论胜负,石勒都感觉必是一场噩梦。

    也就是说,要想做到万无一失地击败刘羡,还是要有刘聪的援军。这么想著,石勒等张宾离去后,又招来了负责外交的王修,一面让侍女给自己揉肩,一面询问他道:「王侯,给刘聪的捷报送出去了么?」

    王修对石勒的态度明显恭敬许多,他弯腰沉声道:「石王,昨天夜里刚送出去,算算时间,如果沿路一切顺利,大概五日就能送抵刘聪手中。」

    石勒闭著眼睛,感受著头部的昏沉,淡淡道:「以王侯之见,刘聪收到消息后,会不会派兵?」

    王修沉吟片刻,回答道:「石王,根据眼下的动向来看,刘聪当是愿意发兵的。不过他的顾虑您也清楚,如果不满足他的条件,他恐怕就会一直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他倒坐得住!」石勒笑骂道:「这个人真是铁石心肠啊!我就差没喊他阿父了,他要是能派援兵出来,我改姓刘也行啊!他就一定要那两块地不可?」

    石勒表面笑骂,但言语中的不满已经难以掩饰。因为在联络了数月之后,刘聪在上个月突然提出了一个新条件,要求石勒先割让汲郡与河内郡给赵汉,他才会真正出兵。这种临时加价的行为让石勒深恶痛绝,所以一口回绝了。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少不了刘聪的援军,所以只好再问王修的态度。

    王修则道:「石王,这恐怕也没办法,两国间没有互信,如果不把河内郡和汲郡割让给他,他会怀疑我军随时从北面进行偷袭。倘若有了这两郡,他没有后顾之忧,就可以专心对付祖逖和李矩了。」

    听到这里,石勒难免露出一副肉疼的神情,从小到大,从来都是他占别人的便宜,这回竟然被刘聪反过来要挟,实在是意气难平。汲郡与河内郡这两郡是河北著名的富庶之地,也是关中东出的第三条道路,当年刘羡就是从中悄然进入河东的。现在把这两郡割给刘聪以换取援军,石勒实在舍不得。

    他再次问道:「王侯,还有别的法子能说动刘聪么?」

    王修则正色道:「石王,恐怕没有别的法子了,您应当将目光放长远,打赢了这一仗,刘羡遭遇重创,区区两郡之土,还怕以后拿不回来吗?大丈夫能屈能伸,高祖心中不愿,也曾裂土建国,封韩信为王啊!」    石勒仍然沉默不语,他挥手推开侍女,望帐外的积雪皑皑,还有云层中时隐时现的太阳,他想道:太阳出来后就不见了月亮,月亮出来了后就不见了星光,这世道就是如此,想要与刘羡这烈火争辉,放出些许光芒,就必须要舍得一些东西。他终于道:「也好,那你就再写一封信过去,告诉刘聪,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王修闻言大喜,正准备告辞,又被石勒叫住,交代道:「你再给中山公写一封信,告知他,在徐州不要做得太过分了。人要给自己修福报,战场杀敌在所难免,但得知结果后,没必要胡作非为,杜弢的尸身还是要厚葬,百姓也要安抚,不然将来遭了报应,到了九泉之下,魂灵后悔也无用了。」

    「诺。」王修再次应声颔首,随后徐徐离去。

    而石勒又重新躺回到床榻上,只是他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和汉军纠缠这么久,距离胜利已经越来越近了。可越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越是不敢掉以轻心,更何况,他现在仍不能把握刘羡的真实动向。

    「放马过来吧。」石勒的眼前浮现起年轻时的刘羡,让他禁不住喃喃自语,可他随即又想念起故乡上党山中怒放的梅花,让他又想到:「明年去看看吧,家乡的梅花一直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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