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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爱她 捉虫


  赵均桐大摇大摆的走远了,方向由黄鹤楼改道如意斋。

  西斜的太阳也渐渐沉入天际。当天光越来越暗的时候,苏尽欢还伏在案上奋笔疾书。

  只不过,这案是流响居的案,屋子是流响居的屋子,环境十分静谧,固然没有赵君桁在旁陪同注视,烛火下专心致志的女子亦是落笔有神。

  你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容易被感染,即便是做信手拈来的小事情,也会格外的投入。

  “小姐,你何必如此上心。”

  苏尽欢正往风干的砚台内加水的时候,阿秀正巧揣着针线篮走进来。那秀眉倒竖的模样,倒是越来越小家子气了。

  “反正世子爷也不领情,小姐干嘛如此上心。”阿秀絮絮叨叨,说着颇为不满的将针线篮掷在柜子上,声音沉沉闷闷,似在宣泄着什么。

  苏尽欢无奈停笔,转头看阿秀一眼。

  “赵君桁不领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吐气如兰,转了转脖颈,手有些酸,但并不打算拖延。

  阿秀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她:“既然小姐知道,干嘛还……”

  苏尽欢嗤笑一声,眸子里蓄了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不上心,自然有其他人上心。”

  “例如……他在意的祖母……”她故意拉长了声线,以最蹩足的理由打消阿秀的担忧。

  那小家子气的女子果然上当,一听就亮了眼中光芒。

  “是老夫人!”阿秀惊诧的一声喊。

  ……

  赵君桁坐在地上,后背紧贴着密室的门。呼吸急促,一股沉重的负疚感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其实,老夫人不是他最在意的人,他最在意的人其实是他的母亲。苏尽欢不了解他,所以猜错了,可他何尝不是同样。

  然而这次,他觉得自己可能又输了。

  积年累月,他已经很少体会过“输”是什么感觉了。

  是心疼?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他掏出袖中的一只莲花簪子看了又看,胸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有歉疚,有狂躁,又有一丝淡淡的眷恋……

  也许,只有她才受的住他的故作冷漠和冷嘲热讽。可是……他很早之前就注定是一个人孤独终老了。

  “苏尽欢……”他细细咀嚼这名字,终于恼羞成怒。

  叮铃铃一声,狠狠将手中物件抛了出去。

  “对的,她很好,但是我没有喜欢她……”

  ……

  翌日,清晨,时间比往常早了许多。

  一早醒来的苏尽欢没有看到阿秀,一问才知,是被赵均桐那纨绔女和丫鬟扇绘拐去黄鹤楼了,无奈的吐口气,这一日由知敏给她梳头发。

  走出流响居的大门,苏尽欢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头顶的发髻。高高挺挺的一包,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有些不太习惯。

  “知敏,你确定这发髻是时下最兴的?”苏尽欢扯了扯嘴角,问的有些无力。

  知敏重重点头,流连在她头顶上的视线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苏尽欢便只能将怀疑的话都烂到肚子里,抬脚直奔赵君桁的锦程院。

  赵君桁果然正在吃饭,也未有等待她的意思,喝了一口清茶恰赶上她移步进去。

  他“噗”的一声将口中茶渍都喷了出来。

  桌上水滴点点,若不是看一旁盛粥的小锅上盖子严严实实的盖着,苏尽欢差点怀疑赵君桁是故意的。

  然而未等她说话,他已经一道鄙夷的目光射了过来。

  “你这是什么鬼样子?”赵君桁打量她头顶一眼,像是没见过她似的,这一眼足有平日的三四眼还要漫长。

  “我……”苏尽欢有些不自在,边坐下,边动了动脖子,道:“知敏说这是时下最兴的发髻。叫……叫蟠龙髻。”

  想了一会儿,她重重点头确定:“就是蟠龙髻。”

  赵君桁似漫不经心的撩开目光,视线在她绯色的脸上扫过。

  他轻嗤一声,不屑道:“知敏从前是姨娘身边的丫头,据说头发梳得极好,却不想你一个姑娘家,没羞没臊的不请自来也就罢了,如今竟迫不及待的作妇人打扮。”

  话语里讥讽之意昭然若揭。他摇摇头,仿佛真的疑惑,蹙眉问道:“苏尽欢,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一声“苏尽欢”,令她猛的抬头,条件反射一般,目光直直看向他琉璃珠一样的眼睛里。

  他薄唇动了动,却不给她任何遐想的余地,续道:“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呢?你是有脸皮,还是无脸皮?”

  再一次说话大喘气!吧嗒一声,筷子落到的声音继而响起。一屋一桌两个人,本就不算和谐的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苏尽欢坐到凳子上,即便眼前的人是赵君桁,她亦头一次生出暴力的念头来。

  堵上,将他的嘴狠狠的堵上。

  “赵君桁!你以为是怎样呢?在你看来,我不就是这般没脸没皮的女子么,可那又如何?”她直视他的眼睛,语色平平,以显示她的坦然与镇定。

  只是面上的颜色早已暴露了内心龌龊的想法。

  “我见过的不要脸皮的女子,你排第二。”他说:“没人敢排第一。”语气里竟然带几分夸赞的味道。

  苏尽欢噎了一下,已经滚到喉咙口的暴怒语言反而发挥不出来了。

  他何曾这样平平静静的与她说过话啊,而眼下说的这么欺负人的话,他竟然能说得有几分韵味,关键还让听的人觉得是享受。

  这男人果然可怕。

  苏尽欢“哒”的将锅盖砸到锅子上,吃饭的胃口早就没有了。

  “今天需得你的帮忙,我再将最后两张图画出来,然后你就看着图画试着找一下老夫人能承受的一些招式,你……你自己可以吧?”她吞吐问道。

  隔着半张桌子,赵君桁抬眸看她一眼,嗯了声。

  苏尽欢飞也似的奔赴书房,这一呆就是整整两个时辰。奇怪的是,即便知道她是在慢吞吞的磨洋工,赵君桁亦没有半点不耐的样子。

  他坐在外间,两个时辰前的残羹早已被赵明收走,桌上是咕咕冒气的香茶,听到她肚子咕咕的叫,他眼角弯了弯,心中暗想:看你能耗到几时。

  苏尽欢便死撑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手下的笔纵然无力,却也在缓缓的挪动着。

  一来,是肚子饿没有力气,二来,是想画得慢些多看看赵君桁。也许,等她今日走出锦程院之后,等她对他无用了,再想接近他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了。

  苏尽欢自嘲的摇摇头,低头又添了一笔。这一笔不疾不徐,缓缓在宣纸上划过,方一收手,便听外间的男人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去买些如意斋的糕点回来。”他对进门的赵明说。

  赵明微讶,诧异的看他:“世子爷不是不吃甜……”话语一顿,忽然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诶,好好好。”赵明忙改口,喜上眉梢,一溜烟跑了出去。

  赵君桁眉头一皱,突然后悔自己的决定。这女人,果然有手段得很,赵明这狗腿子什么时候那么在意这女人了。

  在意?

  赵君桁愣了一下,再看向书房里的人影,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

  天碧罗衣拂地垂,美人初着便相宜,宛风如舞透香肌。

  独坐含颦吹凤竹,园中缓步折花枝,有情无力泥人时。

  他起身走进去,离的越近,看那女人便越清晰。

  苏尽欢侧头仰头,看着陡然走近的赵君桁。停笔,惊讶,她看着他。

  “画完了吗?”他问。

  “快……快了。”她答。

  一时突然沉默,半晌,两人才尴尬的收起各自的目光。

  赵君桁坐到书桌斜对面的椅子上,便是昨日他瞌睡的地方,苏尽欢坐着不动,良久,才咬了咬笔杆,道:“齐百思是我朝有名的画师,你也喜欢他的画作?”

  这样问倒也没有旁的意思,多半是想唠唠嗑多听他说几句话。说什么都好,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赵君桁嗯了一声,态度不坏,可嗯完之后,竟然没有话说了。

  苏尽欢眼皮抖了抖:“嗯是什么意思?”

  赵君桁皱眉。

  “你这女人是话唠吗?”他怒道。

  苏尽欢这才看清他膝上摊开的书。原来他是在看书啊。

  苏尽欢点点头,闭紧嘴巴,有点失落,又有点好奇。忍了半晌,终究是忍不住,问道:“你看的是什么书?”

  赵君桁没动,头亦未抬,又恢复了冷冰冰的状态。可就在苏尽欢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搭话了,他却忽然起身,膝盖上摊开的书也抓到了手里。

  他拿着书,朝她步步走近,啪的合上,将封面展露给她看。

  “四方通志?”苏尽欢惊恐的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到他脸上。

  他冷冷一笑,对她说:“男儿志在四方,这本书我翻烂了数十卷。这一本,是我这里仅有的最后一稿。”

  说着顿了下,神情纠结的看着她。

  苏尽欢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站起身眨了眨眼睛,郑重其事的接过他手中的书翻了两页。

  便听他缓缓开口,说:“我的志向是开疆拓土厮杀四方,随时可能丧命,前程是好是坏亦不能预料。即便最后的结局是竹篮打水,你也不介意吗?”

  自嘲的笑了声,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但既然说了,又怎么有收回的道理?

  苏尽欢震惊的抬眸看向他。

  她仔细思考他说的话,觉得他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不容易,但是又觉得有些心寒。

  “假如蓝嫣还活着,你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吗?”她看着他,面容凝重,也未多加思考,就说出了他忌讳的那两个字。

  蓝嫣蓝嫣。

  他忌讳的是一个名字,也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苏尽欢不服气,追问道:“你从前可以为了蓝嫣放弃疆场,如今又有何不可?”

  气势汹汹的摔笔奔到他身前,她负气的直视他的目光。

  他琉璃般的瞳孔,便倒映她气愤难耐的面颊。她自然是气的,也很是抓狂,张牙舞爪的样子只怕连该有的好形象也早就殆尽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她贪婪看他的目光有多灼人。

  赵君桁被她的热情烫了一下,猛的侧开身体,避过了她的视线。

  “心已死,还能活过来吗?”他心中迷乱,一时口误,说了一句酸腐气十足的话来。

  事实上,他最讨厌的便是文邹邹的书生,说句话非得落花残月的感叹一番,酸气冲天,简直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但此刻他竟然突然理解了所谓的伤春悲秋是何意。大概,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说起,才会残花残月的胡说一通吧。

  而苏尽欢偏偏听明白了,理解了他的尴尬处境。

  她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我这回可是在替你卖命,你想好给我什么好处了吗?”

  说着嘻嘻一笑,也不纠结于他会不会卖她一个人情,自言自语的感叹道:“听说你有一匹良驹唤‘青伐’,若是能把……”

  话说一半突的被他打断。

  “青伐不行!”他神情整肃的面向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尽欢哈哈大笑。

  “既然青伐不行,那其余的要求便行?”

  想到此前还奢望能参加赛马,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赵君桁,不若你教会我骑马吧。”

  她眸子里尽是徐徐笑意,和煦如三月春风,任谁面对这样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也是不忍心拒绝的。

  赵君桁轻哼一声,道:“你想得倒是挺美。”却再未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那便是同意了。

  苏尽欢笑嘻嘻,道:“你不吱声我便当你同意了。”

  麻溜的滚回到书桌里做好,眼看赵君桁张开嘴巴要说话,她及时阻止道:“别打扰我,马上就能画完了。”

  赵君桁便哑口了,动了动两瓣薄唇,重重的咽下了那句“无妨”。

  转眼看天,已是晌午。

  赵明迟迟没有回来。好在苏尽欢的胃甚是顽强,除了一开始饿得咕咕乱叫两声,眼下倒是安静了。

  此时此刻,没有比这一日更令人舒心的。赵君桁终于能好好说话了,她终于能……终于能在他脸上看到些别样的情绪了。

  赵君桁笑起来真好看。

  苏尽欢抿抿嘴巴,腹议一句,又悄悄抬眸看他一眼。

  赵君桁果然在看书,但神情也不似如何专注。想必一本《四方通志》早已烂熟于心。

  苏尽欢便笑了笑,一时玩心四起,就装出一副慌乱的样子,手中动作不停,口中却道:“赵君桁,纸快没了。”

  话音一落,赵君桁站了起来。

  很多年后,再回想起今时今日的小心思与小伎俩,她都会不由自主的笑出声来。但眼下,她心里的欢喜还是很隐晦的。

  她只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却不想赵君桁耿直得让人觉得可爱。他站起身走过来,低头看着桌上的一摞宣纸,一本正经的问:“这些不是纸吗?”

  随手捡起一页纸替她铺开,刚说一句“别磨磨蹭蹭的”,就瞪眼看到宣纸上洒了一滩墨汁。

  苏尽欢扯了扯嘴角,诡辩道:“现在墨汁也没有了。”咳嗽一声,又道:“我渴了。”

  说到渴,却也没有骗人。她嗓子干干,说话时的发音有些干涩。

  赵君桁折身出去,很快,将外间几乎煮干的茶水端进来。

  “味道不好,现在还渴吗?”他幸灾乐祸的问。

  苏尽欢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杯子:“你亲自煮的水,即便是毒.药我也喝。”

  举起就要贴紧嘴唇,却被他劈头夺了过去。

  “疯子!这么烫的水,你的伶牙俐齿不想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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