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悸
安乐侯府的正堂,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死死的。
不同的人揣着不同的心思,彼此沉默,心中自是焦躁不安,脸上却要摆出一副平静淡然的神情。
主位上坐的人是太子,一身赤红色的深衣,乍看上去威严无比,只是面色违和,和衣服渲染出来的威严格格不入。
下方首席的第一把椅子上坐的,是一脸云淡风轻的四王爷。
不仅云淡风轻,还十分惬意的把玩着手里的檀珠,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安乐侯坐在首席四王爷对面的位置上,尽管被太子和四王爷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持折服,却也不能妄言什么。
苏尽欢和赵君桁因为是小辈,所以都只能站着,没有位置可坐。
只是赵君桁身边有寥氏,苏尽欢身边什么人都没有,马三被隔绝在堂外,此时安乐侯府的正堂就只有最重要的几个当事人和太子四王爷这两个旁观者。
作为旁观者之一的太子瞟了安乐侯一眼,明显等得焦躁。
安乐侯难得装腔作势一回,此时终于逮到了机会。面对焦躁的太子,他慢条斯理的浅酌一口茶水,再浅酌一口茶水。
浅酌到第三口茶水,才慢吞吞的将茶杯放下,啧啧两声,提醒寥氏道:“有什么原委,你现在都说清楚吧。”
寥氏其实没打算再隐瞒。
陈年往事虽旧,尽管每每想起都觉得是一场噩梦,可既然是梦,那就必需有醒来的一天。
她站起了身,在赵君桁将她扶起来的时候反手握住那粗糙的手,目光却望向一旁装腔作势正得意的安乐侯。
“侯爷,你还记得桁儿七岁那年,我带着他去烛火寺给老夫人祈福施粥的事吗?”寥氏看着安乐侯,仔细问道。
安乐侯脑袋空空,正沉浸在压了太子一头的得意中,对堂里妇人所说的事,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眉头一挑看向寥氏,反问道:“有这回事儿吗?”
话说完就被寥氏剜了一眼。
安乐侯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心虚的端起茶杯,刚想点头附和寥氏你说什么都对,忽然就想到了什么。
茶水的氤氲雾气里,安乐侯缓缓放下茶杯。
他的眉头再次蹙起,若有所思的蹙了一会儿眉头,竟然对寥氏说的事有了印象。
哎呀。
“是有这么回事儿。你们一去就去了大半个月,还说是为了给老夫人烧足七七四十九柱香,一天三柱,整好半个月。当时你们迟迟未归,可把老夫人担心坏了,哈哈哈。”安乐侯说起往事,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的笑声又止住了。
他眸光一顿,看向寥氏:“夫人今日突然说起此事,莫非当时,并不是因为替老夫人烧香才延迟归期的?”
安乐侯的目光,随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寥氏低头抹了抹眼泪,抬头看着比自己足足高出一个脑袋的赵君桁,哭泣道:“还烧什么香。桁儿差点就没命活着回来……”话到此处,又低头抹了抹眼泪。
安乐侯一惊,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没命活着回来?
没命活着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命活着回来?你究竟瞒了我什么事!”安乐侯明显没料到寥氏会说出这么令人意外的话,一声大吼,吼得堂中人皆是一惊。
被安乐侯这么一吼,寥氏的眼泪倒是止住了,只是赵君桁眉头皱了皱,一脸不悦。
“父亲。这事怨不得母亲。”赵君桁挡在寥氏前面,对一脸愠怒的安乐侯,平静道:“当日是我贪玩,不小心被蛇咬伤。母亲紧张我,才在寺庙中修养了半个月。”
赵君桁平静说完,低头拍了拍寥氏的后背。
安乐侯喉咙一噎,差点没喘过气来。
这浑蛋小子,就知道疼惜他娘,怎么都不知道疼惜疼惜他这个父亲。
安乐侯被气的不行,刚才起身又太快太猛,现在被亲儿子一反驳,竟然开始觉得头晕。
关键是,他的颜面啊,在太子和四王爷面前的颜面啊!
安乐侯气闷的揉着太阳穴,一脚跌坐到椅子上,还是忍不住数落赵君桁,道:“你还有脸说自己贪玩。你从小给我惹的事还不够多?太早的事我就不说了,就说说几年前让你考功名。全家人盼着你从文,你偏偏要从武,你如今都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安乐侯说起来就觉得气愤,恨不能抡起茶杯砸在地上,好挽回自己刚刚丢失的颜面。
可是他手里端着茶杯,却怎么都下不去手啊。
别说赵君桁是他的长子,还是整个侯府的世子,就说刚刚那番从文从武的话,已经是骂给太子四王爷听的最过分的话了。
若是要他真的当着太子和四王爷的面动赵君桁一下试试,太子和四王爷必然耿耿于怀,而且寥氏不跟他拼命才怪,再说他自己也没干过打骂孩子的事啊。
而且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当初赵君桁拜在张玄野先生门下,那可是经过他首肯的啊。而现在他却责备起儿子舞刀弄枪,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安乐侯深思熟虑之后,孰轻孰重一分辨,火气也消退了大半。
再看向堂中的安安静静的来认亲的女子时,眼睛里不由多了几分欣慰。
比起赵君桁的舞刀弄枪,他还是更喜欢此女子的文文静静,且颇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这女子的性情如何。
安乐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压压火气,再次看向寥氏时,面上已经恢复镇静了。
“那夫人再说说,这亲是如何定的吧!”他说着,不轻不重的放下茶杯。
寥氏却不以为意。
对于安乐侯的抽风和故作姿态,她早已习以为常了,她也不关心了。
她只是心疼儿子,也正因为心疼,才不想回忆那段往事。
但纸包不住火,发生过的事,永远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而且端看眼下的局势,即便没有今日太子四王爷的突然出现,认亲的女子也迟早会来到侯府。
总有这一天的,她终究要说出真相。
索性赵君桁活下来了,这便是最大的安慰了。
寥氏缓了缓心神,放开赵君桁的手,转而牵起了一直冷落在一旁的苏尽欢的手。
这手又冰又凉,却隐隐有一层汗渍。
寥氏不嫌弃的紧紧拽着这女子的手,视线迷离,渐渐陷入到一场可怕的回忆里。
那是夏天,正是山中蛇虫鼠蚁最为活跃的季节。
去给老夫人祈福的最后一个环节,便是布施。
作为淄临城方圆百里内香火最为旺盛的烛光寺,那一日前来讨粥的人可真多,人来人往的山道上,往来马车络绎不绝,衣着或光鲜或朴素的男女来来往往。
在热闹的半山腰山道上,属于安乐侯府的粥棚早早架起。
面对每一个前来领粥的人,她都是亲力亲为的将粥盛到碗里,然后亲手递过去。
她很累,最忙的时候也顾不上擦汗。便是在这时,一只稚嫩的小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母亲。”小手的主人,是一个将将满七岁的稚子,声音软软糯糯的,由于换牙,说话的时候有些漏风。
“乖,桁儿自己坐着别动,母亲一会儿就好。”她低下头,匆匆瞥了一眼稚子,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施粥上。
虽然重复舀粥的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虽然她很累很累,但是看到领到粥的乞儿和贫民都一脸感激的笑时,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她心里想,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完成方丈要求的四百碗粥了吧。
送完这四百碗粥,她就不相信,方丈还不肯将亲手抄的梵音经送给她。
有了这梵音经,老夫人一定会高兴的。
这样想着,她越发积极卖力的施粥。只是许久未见稚子在跟前转悠,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划过。
果然,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她走到一颗大树后面,在她慌慌张张寻找自己孩子的时候,终于在一颗大树后找到了。
只是这孩子面色乌青,嘴唇发紫,一动不动的爬在草丛里。
这根本就不是她活蹦乱跳的桁儿,可是,可是不是她的桁儿又是谁呢?
她真的吓坏了。
一时之间六神无主起来。
“谁能救救我的孩子。谁能救救我的孩子?”
“你们谁能……救一救我的孩子?”
哀求到最后,声音渐渐变成了哭泣。
络绎不绝的山道,往来的男女老少,还有正端着粥碗的乞儿与贫民,他们都围着她指指点点,有人说这孩子真可怜,有人说这母亲太不称职,还有人说恐怕活不了了。
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阵接着一阵,却唯独没有人对她施以援手。
是不会救人还是不敢救人?
她哀求着:“救救我的孩子,无论能不能……救活,都救救他吧。就……试……一试。”
“试一试。”
说出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到了怎样惊慌失措的地步。
人命关天,岂是一句“试一试”就真的能挽救得了的。
可是如果她不这样说,怎么敢有人来救?
然而即便她这样说了,也终究没有人来救。
那些不久前还对她满脸感激的人去哪里了,那些说“这粥真好喝谢谢夫人”的人去哪里了。
她恨啊。
她如何能不恨。她的儿子是她的命根,她的唯一。
而人心究竟是什么?她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那时候我万念俱灰的想,如果桁儿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就不活了。”
好在。
好在。
“好在,当时有一辆马车经过,是一个妇人救了我的桁儿。”
寥氏说到这里,缓缓抬起目光,感激的看了苏尽欢一眼:“尽欢。若不是你母亲仗义,恐怕今日,今日……”
恐怕就没有今日了。
最后的几个字,寥氏哽咽得实在厉害,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安乐侯坐在椅子上,早没有了此前的洋洋得意与扬眉吐气。
“夫人啊,发生这样大的事,你如何能不告诉为夫一声呐。”半晌之后,安乐侯才走到寥氏身边,扶住寥氏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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