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将军
城里的红花开了谢,谢了又开,仿佛拥有无尽的生命。
不是红花开,便是黄花开,四月黄花败了,五月琼花又开了,在京中的一年四季里,总有看不完的花,凋零不完的花。
而北疆那种冷热极致的地方,除了春天复苏的成片芨芨草外,几乎没有多余的植物能够生长,更别说是赏花了。
赵君桁身处在穆府的花厅,鼻腔内充斥着各种馥郁的花香,脑海里勾勒出的却是北疆黄沙连接天际的浩瀚画面。
一时分神,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株凤仙草前面。
站在他身后的穆方,从前是位侍郎,如今是无名百姓,威望在朝野内外却一直很高。
赵君桁嗅着馥郁的花香,勾唇浅笑道:“穆大人,你这安乐日子过得倒是逍遥,却也不忘时时为民谋福祉。”
穆方惭愧一笑,拱手相让道:“为民谋福祉的人是将军,老夫一介白衣,不懂打打杀杀,请将军剿匪实在是顺水推舟的事。”
赵君桁轻笑一声,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老者。
此人虚发,素衣,面上几道浅浅褶皱,年纪比他父亲安乐侯大上几岁,倒是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唯独这周身散发出的清高气质令人不敢怠慢。
可惜这气质却又偏偏与府中的奢华布置格格不入。
大隐隐于市,说的就是眼前人么?
赵君桁隐去唇畔的笑意,拱手回礼道:“穆大人过谦了,但凡是有能力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理。剿匪一事,你我但尽绵薄之力而已。”
穆方欣慰的点点头,也不再客套,直奔主题道:“既是如此,便委屈将军在我府中多住几日了。”
“冯伯。”说罢就冲花厅外喊道。
赵君桁截住他话头,疏离道:“想必不会住得太久。”
穆方闻言一愣,诧异的扭头看着这口气生分的后生,脸上的慈善神色也开始有些松动。
花厅外,正奔进来的管家冯伯一眼就看到自家老爷阴晴不定的一张脸,差点以为是少爷又惹老爷生气了。
但看到花厅里的另一个人是昨日刚被请到府上的舞威将军,他又吓了一跳。
莫不是舞威将军惹老爷生气的吧,那事情可就危险了,老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人,如何敌得过满身煞气的将军啊。
冯伯自行脑补了一场血雨腥风的被打画面,差点没忍住双脚跑过去将自家老爷护在身后。
……
穆方一连唤了三声“冯伯”,才将沉浸在幻想里的管家唤醒。
“啊……老,老爷。”冯伯陡然醒来,吞吐道。
穆方疲惫的挥了挥手。
“退下吧。”他说道。
冯伯诶了声,委身退后数步,就要离开花厅,却听到厅内的老爷又道:“以后少看些武侠话本。”
冯伯眼皮跳了两跳,一只脚已经迈出了花厅的门槛,只好佯装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匆匆忙忙的走开了。
花厅里,原本和颜悦色的穆方此刻面色却很不好。原因是他的好意被人拒绝了,拒绝他的人还是一个与他儿子穆子陌差不多年纪的后生。
虽然说他儿子成天打架遛鸟无所事事,比不上安乐侯府的世子爷,可即便是个战功赫赫的世子爷,也太不把他这个长者放在眼里了吧!
“莫非将军是另有去处不成?”穆方压下心头不悦,同样生分道。
赵君桁礼貌性的扯起一个笑容。
“若是明日就能将山匪剿灭,想必在戎安府也呆不长的。”赵君桁淡淡说道。
穆方神情一滞,不可置信道:“明日?”
穆方喘了一大口气,尽量平心静气,半天才恢复从容,不由蹙眉道:“我知道将军威名在外,手段自然了得,但山匪不同于外寇,吟苍谷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加上山匪狡猾……”顿了顿,沉吟道:“明日剿匪,会不会太仓促了?”
赵君桁笑容淡淡,耐心听完面前老者的絮叨,才笑了笑,声音沉沉的说道:“穆大人只管放心,我手下的人都不是白领俸禄的,由我亲自带领,明日必定马到功成。”
穆方微微诧异,但想了又想,脸上的最后一丝生分表情终于没能挂住。也许是赵君桁这个人天生的气场强大,让他不信服都不行。
“好吧。”穆方最后妥协道:“有将军一句话,老夫也算心安了。”
说着,撵了把胡须,故作淡定的走开了。
……
“穆大人是不是不相信咱们的能力啊?”穆方走后,武略一个箭步冲到了赵君桁跟前,咋咋呼呼的问道。
赵君桁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自发的对武略的疑惑视而不见,颇有闲情道:“青伐该休息好了,你要不要再和我比上一局?”
武略一听到这个就很头疼,因为他天生对马有恐惧,好不容易克服恐惧学会骑马了,却怎么都比不过赵君桁,连文韬那个目不识丁的小子都比不过。
“不比不比。”武略沮丧的直摆手。
赵君桁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抬脚走出了花厅。
一离开花厅,整个鼻子喉咙都舒服起来了,只有什么味道都没有的空气,才是最令人舒服的空气。
“文韬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走了几步,看武略没跟上来,赵君桁忍不住驻足问道。
武略皱了皱鼻梁,快步走上前去与赵君桁并肩走着,无可奈何道:“他那小子啊,打架还行,打探消息么……只怕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赵君桁若有所思的捻了捻衣角,半晌不再开口说话。
武略尴尬道:“但也不是绝对的,没准他这回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能打探出萧远山是太/子/党的人也说不定。”
赵君桁眉头一皱,站住脚步,阴郁道:“谁告诉你江城萧知府一定是太/子的人,我们多年不在京都,朝堂局势如何不由你我说了算。再说四王爷也不是省油的灯!何况……”
赵君桁眸光一暗,冷声沉吟道:“我安乐侯府向来有不涉党争的祖训,现在说这些,小心脑袋。”
武略被说得自惭形愧,呆呆的站着不敢动,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太口不择言了,怎么在北疆呆久了,他也变得像文韬一样木讷鲁莽了,竟然什么话都张口就说。
人心叵测,他不是很早就领教过了么?
“末将知错了。从今往后,绝不再妄议分外之事!”武略屈膝一跪,承认错误道。
赵君桁吐了口气,搭着他双手将他扶了起来:“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该你了解的事,你还是要想办法去打听,只是记在心上就好,不需要事事都说出来。”
武略凝重的点点头,再不敢轻易妄言。
赵君桁同样一脸凝重,但与武略的凝重比起来,却显得云淡风轻。
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总给人一种的凝重的感觉,但其实他压根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不喜欢笑而已,而他不笑的时候,其实是面无表情的。
不过也许,这次回淄临会有所不同,至少,北疆的战事稍平息了,他可以在家里多呆上一年半载,陪母亲吃吃饭,陪父亲下下棋,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一家团圆。
至少,在涌动暗流来临之前,他可以过一段平静无虞的正常日子。
只是……终究还是要回到北疆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去的吧,希望,留在淄临的一段时间里,不要发生什么大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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