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败家
第二天是个赶集日子,日阳儿冒出头来,黄土院子里漫上一层浅浅的金黄,李大牛驾着露天牛车来到张屠夫家门前敲门。
张宝珠姐弟仨跳上牛车,让李大牛拉进城里去。
几人坐在扯上,李大牛跟张宝枝说话逗张宝枝开心,张宝山就在一边儿自己哼着歌唱,张宝珠则百无聊赖地要睡觉。
路走到一半,遇上同村的马寡妇正拧着水蛇腰领着她七八岁的儿子朝城里赶,瞧见牛车来了,连忙伸着手招着手里的花手巾子:“唉,带我们一程。”
李大牛停了牛车,让马寡妇和她儿子跳上了车,又扬鞭子赶牛。
马寡妇一上车,就一阵香脂气息,刺得张宝珠鼻尖有些发痒,张宝珠一下就醒了瞌睡,只好看田间风景,看了片刻,张宝枝就来挤着她坐,似乎故意远离马寡妇似的。
其实张宝珠也知道为什么,马寡妇命不好,才生了儿子就死了丈夫,自己又是个好吃懒做的,养自己已经困难,何况还有个儿子要拉扯,因此马寡妇选了躺着赚钱的法子--做“暗门子”。
干一行就得背一行的名声,教书先生受人尊敬,暗门子受人鄙夷,因此大家明里暗里都厌恶着马寡妇。
张宝枝在家里又没少听她娘瞎嚼舌头,自然很随大流地厌恶起马寡妇,即便马寡妇从来没有惹到过张宝枝。
张宝珠虽然说不上厌恶马寡妇,但是也没推开张宝枝,毕竟马寡妇不正经就是不正经,他们还是少打交道。
马寡妇似乎也知道张宝枝是故意的,翻了翻眼皮子,一张白净的面皮子上有些刻薄:“多了不起似的,狗上灶台,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
张宝枝平日里就被人骂“装大小姐”,听出来马寡妇指桑骂槐,一下就上来脾气,也冷哼一声:“草沟里的烂蛇,看见谁都要上去缠一缠。”
“死丫头!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马寡妇被她这句话激怒了,伸手拉扯张宝枝的衣裳。
张宝枝外强中干,只会嘴上使刀子,哪里敢跟泼辣的马寡妇动手了,连忙缩了一下肩膀,张宝珠一把捏在马寡妇手腕子上:“干什么,你儿子还在一边儿呢!”
马寡妇一怔,撇头看她清秀的儿子,儿子正睁着水灵灵的两只眼睛望着她,她涌出些做母亲的尊严感,一下就松了张宝枝,一把楼了自己的儿子,骂了张宝枝一句:“蠢丫头!”
李大牛听见车上吵了起来,连忙停了车看着几个人,马寡妇就瞪了李大牛一眼:“怎么了,欺负我孤儿寡母,要赶我们下车?”
李大牛是个死要面子的老实人,被马寡妇这么掉脸子地一说,什么话也没说,又打着牛车走起来。
一路上没人再说话,只有马寡妇的那个儿子时不时问一声:“娘,今天可不可以多买些宣纸?”
马寡妇捧着儿子的脸说:“买买买,不就是为了给你买宣纸才上街的吗?”
这么一说倒是给张宝珠提了个醒儿,她正愁不知道怎么惹武大郎不快,不如...一举两得,这么想着,张宝珠已经弯起了嘴角,张宝山则捏了捏张宝珠的手臂:“阿姐,油果子,我想吃了。”
“怎么又吃?你看看你!”张宝珠嘴里骂他,但是还是摸出了身边的花布包袱,取出油纸包,取了两个炸得金灿灿的酥油果子给张宝山。
酥油果子又香又脆,咬一口就就蹦一口酥渣滓,张宝山咬得咔嚓咔嚓直响,张宝枝被勾得馋虫起,也顺手拿了两个吃着。马寡妇的儿子转过脸看他们,尽力掩藏眼神中的贪婪,这是这么小的孩子这样看着也怪可怜的,马寡妇气不过他这个可怜虫模样,一把拧在儿子的脸上:“上街给你买!”
小娃娃被拧得脸发红,垂着头倔强得不说话,再不敢看他们。
张宝珠就摸了两个油果子塞在小娃娃手里:“我做的,没街上卖的好吃,你吃得惯就吃吧。”
小娃娃诧异得望了张宝珠一眼,将油果子朝嘴里塞,马寡妇伸手就把儿子手里的油果子拍在地上,油果子在地上滚了两滚沾得灰不溜揪,也没那跟着车子来的灵性儿,就那么留在了路上。
“说了给你买,没骨气的东西!”马寡妇骂了一句。
先前挨打也没哭的娃娃,这会儿眼泪珠子双颗双颗滚,硬是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张宝枝翻了个白眼,嘲笑张宝珠:“看看你,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了!”
张宝珠不是个斗狠的性子,马寡妇自己死要面子乱折腾,她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便不说话,只转过脸去看田间风景。
牛车进城,大家就都散了。
张宝枝要去看胭脂水粉,让李大牛陪着去给钱,张宝珠则带着张宝山去了武大郎的饼子铺子。
武大郎的饼子铺子在街尾,一个小铺面,就他一个打饼子的兼卖饼子,一个帮手也没有,大概因为他手艺好,所以饼子铺子生意也不错,张宝珠去的时候正有三个人等着买饼子。
武大郎看见张宝珠来了,憨憨地笑了笑:“你来赶场子啊!”
张宝珠则很笑嘻嘻地指着烧饼说:“我和我弟弟从乡里过来已经饿了。”
武大郎连捡了两个最大的热烧饼给她和张宝山,张宝珠啃着烧饼,捏着张宝山的脸说:“你先去找爹,我呆会儿过来。”
张宝山得了烧饼,不再赖皮张宝珠,甩着腿儿跑去找张屠夫了。
张宝珠就站在铺子门口吃烧饼,武大郎有些不自在,卖了两个烧饼又看她:“你不去逛一逛吗?”
“我等你啊!”
“等我?”武大郎有些紧张,还没哪个女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我还在卖烧饼。”
张宝珠摆脸色:“那你是不想跟我一块儿去了?”
“这......”武大郎有些着急了。
张宝珠扭身就走:“那你也别来我家了!”
武大郎看她真走,心一横,就这么一回也不打紧,喊了她一声:“别急,我关了铺子跟你去。”
张宝珠得逞后抿着唇笑。
武大郎麻溜地关了铺子,脱了围裙跟她上街。两人走在一起,张宝珠才感觉到武大郎真的很矮,矮得还不到她肩头......她更坚定了要推掉这门婚事的决心!
两人在路上转了一圈儿,张宝珠买了几串冰糖葫芦又故意去挑了一堆脂粉,这些东西全是武大郎掏钱买的,一路走下来也花了不少钱,最后张宝珠又朝笔墨纸砚店里面去,武大郎就有些不淡定了,站在台阶下面望着张宝珠,脸上芝麻似的麻子也连带着发抖:“这...咱们今儿回去吧。”
张宝珠打定主意要让武大郎他们讨厌她,偏就不听武大郎的话,朝他吼道:“你是不是不想进去,你不进去就别来我家了!”
她就会拿这一句威胁武大郎,可是武大郎吃着一句啊,他二十七八还没娶妻,不就是没人肯嫁给他吗,好不容易说了个媳妇,他能得罪了么?
武大郎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跟着张宝珠走进去。
张宝珠正要跨进门,就看见马寡妇怒气冲冲地牵着她儿子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破纸,贵得像油!”
她儿子拖着她的手不肯走,她就说:“我回去给你想法子。”
马寡妇也不妨看见张宝珠,不分青红皂白地剜了张金珠一眼。
正巧武大郎跑上来站在张宝珠身后热络:“你不是要进去吗,咱们快进去!”
马寡妇乍一见武大郎,被他满脸麻子唬了一跳,又看武大郎瞅张宝珠那垂涎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些猫腻儿,讽刺一笑:“装得多干净似的,谁和谁不一样啊!”
张宝珠不理她,只踩脚进了门,武大郎也急忙跟了进去,马寡妇就朝墙角里呸了一口,扯着他儿子出门。
张宝珠要了厚厚一叠纸,拢共五百张,这年头造纸术不是特别发达,纸也比较贵,五百张纸就花了一两银子,武大郎肉疼地把钱给了。
张宝珠将纸张让人用厚油纸包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篮子里,提着去找张屠夫,武大郎要跟着去见张屠夫,张宝珠翻脸不认人:“你跟着去像什么话,等过些日子订了亲再说!”
武大郎捏了捏衣角,扭扭捏捏不愿意,张宝珠理也不理,自顾自提着篮子走了,武大郎赶紧追上去,一直追到柳树下,张宝珠就瞪他:“你是不是疯了,你没看见刚才那个马寡妇骂我吗,还不是看见了你才骂我的!你在跟着我是想让我继续挨骂吗?”
武大郎有口难言,明明是她带他一起上街的,还让他陪她逛书店,怎么转脸就全怪他了呢?
张宝珠就是故意要让武大郎难堪的,哪里有空等他心理活动,扭过腰肢转身就走了。
武大郎这次终于不敢追来,只是垂头丧气回了自己的饼子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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