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交之子

　　我分外忐忑不安，试探着又唤了声小叔。

　　小叔没理我，回过头望着大门，不知在想什么。

　　我心里越发没底，也跟着小叔的视线看过去，朱红大门开了道缝，里面是我十年来长大的熟悉前院，看起来与我三月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就是一株桃花开了，红云一般的艳。我摸不清小叔的意思，便也呆着没动，叔侄两在大门口吹了半天冷风，小叔才沉沉叹口气，“进去吧。”

　　我闻言松了口气，这一放松，赶了一天路的疲惫就涌了上来，我一边推门一边回头看小叔，“您这会儿有事需要用到我吗？没事我先去洗漱下，赶回来一身的汗。”

　　小叔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该干嘛干嘛去，很是不耐烦。

　　我只好去找管家让他派人帮我烧桶洗澡水。管家看到我倒是很亲，一个劲地握着我胳膊说瘦了瘦了，满脸的心疼。我刚受了小叔的冷脸，此时被一关心，分外感动，只觉得这才是家的温暖。于是在管家那坐了好一会儿才回了自己屋。

　　一推开房门，就见物品摆设仍是三月前离开的样子，一丝灰尘也无，应是有人日日打扫，而房间里早已照我的吩咐摆好了浴桶，此刻正冒着腾腾水蒸气，我不由得感慨还是家里好，连忙脱了衣服就坐进去。在山上洗了一个多月冷水澡，此刻热水一泡，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从浴桶起来的时候，我眼睛都睁不开，可还没来得及躺下眯一会儿，小叔就派人来叫用膳了。

　　我困得要死只想倒头就睡，但想想小叔一个无妻无子的老男人，我不在的时候估计都是一个人用晚膳，孤家寡人也怪可怜的，难得回来再不陪他用顿饭，他养我个侄女有何用。于是挣扎着起来换了身平常闲居时穿的绣金长袍，湿着头发就出门了。

　　结果到了平日用膳的厢房一瞧，里面连个灯都没点，黑漆漆的，穿堂风汹涌而过，叫人冷得发抖。

　　我莫名其妙，不是说晚膳准备好了吗，怎么半个人影都没有，这是诓我还是闹鬼，难道小叔急急找我回来是驱鬼来的？那也不对啊，通鬼神之术的是他又不是我。

　　正奇怪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叫二小姐。我一回头，就见仆人朝我招手，说有客人来，用膳改在前院了，方才通知我的时候忘了说了。

　　我恍然，于是又迈步往前院去，果然看到许多下人端着菜往一个房间走，我跟过去，便看到小叔熟悉的身影坐在饭桌旁，于是跨了门槛进去坐下，拿起筷子道，“怎么就小叔你一个人，不是说来客人了么？”

　　小叔示意我先放下筷子，简单道，“还没来，再等等。”

　　我只得又放下筷子，满满一桌子菜能看却不能吃，别提多折磨人。但到底已不是小孩子，也就耐心等起来，谁知我们叔侄两左等右等，那人还是不来，小叔面上看不出什么，我却已经不耐烦起来，在别人家做客还迟来这么久，这人架子也太大了。我忍不住抬手，招来一个下人，“你去催一下那位，说再不来菜都冷了。”

　　小叔看了我一眼，倒也没阻止。

　　结果这一等又是等了半天，我已饿的心慌，一扭头看向小叔，“他不来就算了，我们先吃吧。”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声音极轻，是个不紧不慢的步调。

　　我下意识回过头，见到来人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因为这半天等不来架子奇大的客人，竟然是昨日向我问路的那个年轻人。

　　他看到我时也顿了一下，但却没理我，只转头朝小叔道，“抱歉，有事耽搁。”

　　小叔竟难得好性子，淡淡道声无妨，示意他坐下。

　　这小子敛了敛衣摆便在我对面落了座，小叔指着我向他道，“我侄女，庄葭。”

　　这人看了我一眼，似是想到什么，半眯起眼慢吞吞开口，“庄稼？”

　　稼是入声，葭却是平声，小叔发音也算清晰，实在没道理听错，我觉得这小子是故意报复我瞎指路的事，但小叔在旁边，也不好说什么，只皮笑肉不笑地纠正他，“葭，庄葭。”

　　那年轻人挑了挑眉没说话，眉眼间带着股鬼气森森的凉意，叫人很不舒服。我朝他假笑了下，转头去看小叔，小叔大约接到了我满目的疑惑，开口道，“这是沈灼。”

　　灼灼其华，倒是挺有意境，但这人凉得跟死人一样，根本配不上‘灼’字。我用余光看了看他，等着小叔说下去，结果小叔说了名姓后便再不吭气。

　　什么身份啊这么神秘？看这人的举止言行，明显不是来同我们做生意的，况且我们经商的的最讲究穿着排场，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你走出去谈生意，别人一看你穿着打扮，二看你身后跟的随从，基本上就知道你几斤几两重了，而这位小兄弟一个人就往深山老林子钻，身上衣裳质地虽上佳，但却无半点纹饰，没官宦人家或是生意人的排场，却也不像个普通百姓，十分的古怪。

　　这人找到我们府上，到底来干什么的。我万分好奇，忍不住盯着小叔看，小叔被我瞧了半天，才干巴巴地补充了句，“他家长辈与我们庄家有故交。”

　　沈灼闻言，抬头看了小叔一眼，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我一看，就觉得这里头估计有什么猫腻，虽然小叔对他确实挺容忍，但就我直觉而言，这沈家小子对小叔却没多尊重，顶多就是表面上的礼节……那怎样的关系会导致这种结果？联想到小叔说的与他家长辈有故交，我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故交这个词很含糊，可以指同行，可以指熟人，还可以是某个暧昧对象，没准这沈灼就是小叔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知道自己身世后恨小叔当年抛妻弃子，于是不远千里独自一人前来讨个说法。

　　若真是如此便说得通了，怪不得小叔快三十的大男人，宁愿捞我个侄女儿过来继承衣钵，也不愿意自己娶妻生子，很可能就是心里有了道抹不去的白月光！况且小叔这样的人，对谁都狠，没道理连我这亲侄女都下狠手收拾，却对一个外姓小子百般容忍，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心中有愧。

　　顿时我就觉得自己洞察了太多玄机，左看看小叔，右看看这沈家小子，脑海中闪过无数父子相认的画面，竟然把自己给感动了。

　　想到此处，我见这两人都埋头吃菜，没有一点交谈的意思，颇有点儿皇帝不急太监急，于是招了招手让人拿来两壶自家泡的药酒，给小叔倒了一杯后，又倒了杯放在沈家小子面前。

　　小叔没什么反应，倒是沈灼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古怪。

　　我没在意，端出最友善的语气，“这是我小叔用祖传配方泡的，沈兄你尝尝？”

　　沈家小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小叔，伸手就将酒杯推回了我面前，“我不喝酒。”

　　“……”我噎了一口气，“为何？”

　　“喝酒误事。”

　　我忍不住瞪眼看他，什么玩意儿，搁着全天下就你一人是干大事的似的。

　　我还想再说什么，后脑勺上就被小叔狠拍了一下，接着就听他道，“闭嘴吃饭，别多事。”

　　我：“……”

　　侄女和儿子果然分量不同，小叔太偏心。

　　我心中不忿，也不再多言，一顿饭三个人吃得格外沉默，气氛十分紧绷。那沈家小子最先吃完，直接就回房去了。他一走我立刻甩了碗筷，整个人凑到小叔旁边，压低嗓音问，“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这事跟你没关系。”小叔沉声说完，又转过头看着我严肃道，“我警告你，他不是善茬，你没事别跟人家瞎套近乎。”

　　我一听，觉得这事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所以他不是你那个啥吗？”

　　“什么东西？”小叔不耐地皱眉。

　　我不太敢看小叔眼睛，声音轻不可闻，“就是你……私生子。”

　　小叔整张脸都空白了一瞬，然后他面容有些扭曲地看着我，满眼不敢置信，“谁……跟你讲他是我——”说到那三个字，他似乎羞于启齿，又给憋了回去。

　　我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道，“没人跟我讲，我猜的。”

　　小叔很是疲惫地扶额，半天才缓过来，像是不想再跟我说话一样，起身就往外走，但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我一看，觉得有门儿，连忙起身跟上小叔。

　　小叔一边往后院走一边瞥了我一眼，很是恨铁不成钢，“本来不想跟你多说，但你这脑子不点明白太容易坏事。”

　　我颇不服气，但也没敢回嘴，小叔一直没再说话，直到进了前院，身侧没有旁人了才继续道，“你可知，沈家是做什么的。”

　　我想了想，“应该不是如我们般经商的，沈灼身上没有商人气息。但小叔你又说他是故交之子，莫非……”顿了顿，我想到我们庄家据说祖传的绝活儿，又想到那沈家小子身上阴森森的气息，不由得瞪大眼，“他们家难道也是——”

　　小叔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点了点头，“对，你猜的不错。沈家确实是一帮精通鬼神之术的奇人，但他们家族并不经商为生。”

　　“那吃啥喝啥？”我不由得笑，“不会真坐路边摆算命摊吧？”

　　小叔转头看我，眼里没一丝笑意，连带着我脸上的笑也一起僵了。

　　直到我眼观鼻鼻观心地严肃起来，小叔才继续说下去，“沈家具体在做些什么我不清楚，但是他们应该与皇室有些联系。”

　　每代帝王到老都有四处搜寻长生秘术的倾向，沈家若真有那种本事，被皇室招揽也没什么奇怪的，我点点头,“但这跟我们又有何关系，他做他的朝廷走狗，我们赚我们的银子，原本各不相干，为何他要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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