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别来无恙

　　六月雪深知当年自己对付石韦不过是借力打力，如今夏茧这样对付自己还真是天道循环啊。石韦早就作古，她也无需再继续做冥雪门的楼主，当年她信口胡诌的宝藏之事，她也不是完全没留后招。

　　无论江湖之大还是闹市之中，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究其根本还不是人心各异，自保为上。没有人能永远不败，除非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那么，她就陪夏茧玩最后一把吧。

　　“如果夏茧肯到百花村来找我，我就把宝藏交给他。”六月雪看向身边的绿衣男子。

　　“如果他不肯来？”

　　“随他。”六月雪不欲多言。

　　青衣男子只得送六月雪和秦艽离开了欢喜阁。

　　六月雪、秦艽、青衣男子一行人终于赶到了罄宁寺前。

　　方丈，别来无恙啊，六月雪只是凝着眼前的山色，听着耳畔的钟声，久久不成言。三年前方丈在冥雪门那一战之中为她而死，她亲手把他葬在了明月楼，他在临死之际说，那里才是他的家。很快，她也要回家了。

　　罄宁寺皆备森严，不过六月雪身形飘忽不定，如入无人之境，她轻易便躲过了罄宁寺众僧人的耳目，七拐八拐，飞檐走壁，天女剑宗本就以内功见长，秦艽也算第九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但还是落下六月雪一大截。青衣男子使出十分力气，总算是带着秦艽跟着六月雪进了一间禅房。

　　忽然听到咕咕作响，六月雪回过头便笑，“是谁饿了啊？”

　　秦艽羞赧一笑，六月雪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了秦艽，“将就着吃两口，味道虽然不太好。”

　　这下子连青衣男子也诧异了，“你什么时候去的厨房？”

　　“刚才。”六月雪也不在意，只沿着禅房那张床胡乱走步，青衣男子一时看不出其中关窍，也不知六月雪触动了哪里的机关，墙上便豁开一道缝隙。那缝隙可容一人通行，六月雪拿着火折子先行，秦艽和青衣男子也紧随其后。待青衣男子最后踏入之后，那缝隙便自然而然闭合，看不出一丝痕迹了。

　　是一段段很长的隧道，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越来越亮，青衣男子和秦艽跟着六月雪走上前去，真真是别有洞天，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水域。那片荒僻的水域之中落满了花瓣，一块巨大的青石横卧在水域之中，仿佛已经等了很多年，天边夕阳洒下淡金余晖，一寸一寸将这一湖清水染遍。水域之中长着丛丛簇簇的芦苇，一直蔓延到了水域边际。微风过处，那芦苇的罅隙间些些缕缕透过些光影，摇曳恍惚，不似在人间。

　　六月雪横渡过那片水域，一把拨开了芦苇，那芦苇之后又有一处洞穴，若非今年少雨，水域的水位下降，是绝对看不到洞穴入口的，若非如此，青衣男子是想破头也不会知道这水域之下会有什么洞穴的。两人跟在六月雪之后，也摸索着进了洞口，洞内湿滑，水沾湿了鞋底，还好水流不是很急，也可容两人通行。

　　等走出那段湿滑的通道后，是一湖深碧的水在等着他们，水边长满了青藤，深绿浅绿，随风而动，在青山绿水之间，美不胜收。

　　秦艽正想伸手去摘一片叶子，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迟疑着拨开那一丛青藤，却看到了一些白色的头骨，秦艽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她强忍住内心的不适，脸色惨白。

　　六月雪扶了她一把，并不以之为怪，还耐心为她解释，“这里的青藤之下所覆盖的多是白骨，这些人都是为了宝藏而来，不过还没到目的地就开始互相厮杀，所以这一路上都有他们的尸骨，你不必害怕。”待沿着寒潭走了一段之后，便有一叶扁舟在等着他们。

　　三人上了小舟，六月雪执蒿，划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出了寒潭，秦艽抬眼望去，眼前是一条大河，那河流一尘不染延伸到远处却几乎没有尽头，连游鱼砂石在其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纯净。四周皆有鸟语啁啾，清风拂面，带起了水面丝丝涟漪，如细碎的金子泛着光芒，又有风中花香淡淡，似乎混合着许多种类，甜甜的，虚若无梦。

　　终于到了一座青石桥，三人弃了小舟上了岸。

　　“你说这里会不会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秦艽不由自主的赞美。天女剑宗在险峰深壑之中，固然有其美丽，但与此处相比，又多有不如了。

　　青衣男子看着眼前越来越美的风景，满目的粉红浅白嫩黄，如烟似霞，的确美不胜收。

　　六月雪看秦艽和青衣男子的衣衫都破破烂烂，便带着两人到了一片花林外。

　　那花林之中花瓣铺满了地面，丛丛花枝之中逸出一角屋檐。三人沿着那青石小道走了一会儿才见到几间小宅，古朴雅致、简约大方，坐拥于花林之中，房檐之上落满了花，根本就像是雅居，哪里有一点布庄的感觉呢。来人开门将两人引到了屋内。青衣男子兴致缺缺，六月雪却停在了一匹隐隐发亮的淡紫衣料前，又看了看眼前的秦艽，便点了点头，果然不错。

　　那衣衫十分柔软，制成的衣衫几层，在阳光折射下隐隐透出淡淡的紫色，袖口收紧，却是细细绣着兰花，雅致却又不失干练。六月雪看到秦艽穿上这身衣衫，不由赞叹一声，“淡紫比白色更称你。”

　　秦艽原来的衣衫在一路奔波中，已经有多处破损，所以她没有拒绝，只是颔首，“谢谢。”她没有想过六月雪会想到要给她做衣裳，她似乎很关心自己呢。一思及此，她嘴角隐隐带了一丝笑意。秦艽凭栏远望，风过留香，衣袂飘舞，仿佛置身于烟萝幻梦之中，六月雪忽然想起栏外惆怅一株雪的形容。她的妹妹长大了，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肉团子，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了。

　　青衣男子很是有些不忿，“你怎么不帮我挑呢？”

　　六月雪微笑，“怎么，你自己没长手，我是女人，自然只会为女人挑衣裳。”

　　青衣男子无语。

　　前面就是百花谷了。

　　满眼皆是繁花，白得像雪、粉得似霞，如织如锦，满目绚烂，花香袭人，却只是淡淡柔和。原来，今天是百花村的女儿节呢，每个女孩子都会收到爱慕者的花，花原作定情之用，在这里也是如此。

　　秦艽被女孩子簇拥着荡秋千，周围的人并不带杀机，只是热情地同她嬉闹，她们都明媚如花，笑得像孩子一般。秦艽也不再拒绝，她忽然想起了在剑宗的生活，总是严谨的，一丝不苟的，人人心中都有算计，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师妹，却更像是陌路人，心中充满隔阂。

　　渐渐的，笑闹之声渐渐散去，却见许多男女正相对而立。手中皆折一枝花，眼中流转的俱是深情，这一批真是很幸运，郎情妾意，交换了花，便算定情。第二批里面，有一个男子拒绝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单薄的身影终于黯然离去。那男子眼中神色痴痴却看向了自己这边。秦艽这才意识到，他是在看自己身边的女子。

　　身旁的女子叹息一声，“他又是何必？”

　　秦艽见眼前女子亦是黯然，或许是心情很放松，以前她从不管人闲事，此刻却开口道，“你也是喜欢那个男子的吧，为什么你不去送花给他呢？”

　　那女子垂了垂头，“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争取呢？”秦艽不懂，其实自己能和夏茧在一起，也是自己勇敢的缘故，就算是这份感情不能为师父所承认，她也没有想过要放弃。

　　那女子微微笑，其中苦涩秦艽却看得分明，她又继续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在我们百花村的女子若无男子愿送她花实在太过尴尬，那证明了她没有一点点身为女子的魅力。我前几年已经被他拒绝过，所以，我是不会再去一次了。”

　　秦艽握了握那女子的手，原来如此，“所以，即便他再想回头来找你，你也不会接受，是不是？”

　　那女子看似柔弱却坚定道，“镜子碎了，就算再拼好，也是会有伤痕的。”

　　秦艽点了点头，“这一点你说的不错，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秦艽在心中低语，若是夏茧你也爱上了别的女子，秦艽一定会很潇洒地放手，绝不会纠缠你。

　　不知道何时，六月雪也凑了过来，“非也，非也。有时候肯退一步，既是宽容别人，也是放过自己啊。”她将一枝紫色的花伸到了秦艽的眼前，美人如花，相得益彰，“希望姑娘也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六月雪看着秦艽，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不打算和秦艽相认，相遇就别离该是多伤感，只希望妹妹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吧。

　　众人都簇拥着青衣男子跳起舞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热闹非凡。六月雪和秦艽已在包围圈的边缘了。六月雪摸着良心说，青衣男子长得的确有几分姿色，是以这么多姑娘对他暗送秋波。

　　青衣男子向六月雪传来求助的眼神，六月雪快步走了过去。她脱掉了鞋袜，脚踩在青衣男子的脚背上也学着旁边的姑娘一样跳起舞来。她贯会舞刀弄剑，其实对于这些事情并不擅长，看着又笨拙又可爱。她身量很轻，踩在青衣男子的脚背上并不很疼，“疼么？”她像一个孩子一般，眼波流转，竟是从未有过的娇媚，偏了偏头，坏笑着问他。

　　“若我说疼，你还踩么？”青衣男子含笑相视。

　　“踩。”她理所当然地点头笑了一笑，又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就算是我替赤衣踩的吧。

　　“你为什么从不问我姓名？”

　　“为什么要问？”六月雪微笑，“你对我来说，不过是个转身就忘的路人甲，难道很希望我对你恋恋不忘到天涯？你以为，我过来为你解围是被你的魅力所倾倒吗？错！我只不过是替赤衣来踩你几脚罢了。你是她所爱之人，死在你手上，她应该也不会怪你，可我还是觉得意难平。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既不能杀你，就踩你几下解气吧。”说到最后，六月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青衣男子自负风流，这时候忽然觉得很受伤。

　　六月雪又好心好意打击他，“退一万步说，我喜欢的那个人精通琴棋诗书画，道箫剑酒茶，可比你潇洒英俊许多。”

　　青衣男子终于闭嘴了。

　　秦艽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平淡却宁谧，就像是淡淡的花香、暖暖的绿意在不期然间就弥漫了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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