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忠叔，如果我的眼睛没有瞎，爸爸是不是就不会不要我？”
宽大的客厅里，少年安静的坐在餐桌旁。他问这句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像问的不是自己的父亲，好像瞎的也不是自己的眼睛一般。
“少爷，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也许老爷是有苦衷的。”
“忠叔，你说他有什么苦衷？”
“少爷，我没有见过老爷！”
“那你怎么知道他有苦衷？其实他没有错，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他只不过是选择了没有我的人生罢了。”
男孩平淡的说着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话，表情淡漠，没有一丝的埋怨。
“忠叔，你今天又做蛋糕了吧。”
“是的，少爷！”
“我闻到奶油的甜味了。”
“少爷，生日快乐！”
空荡的别墅显得格外的冷清，除了桌子上的蛋糕，没有一处地方看上去像有人要过生日的样子，因为即使打扮了，他也看不见。今天是他十岁的生日，毫无悬念的，他的生日依旧只有忠叔和蛋糕。其实他不喜欢蛋糕，太甜了，那样的甜吃完之后嘴里会长时间的苦涩着，不管他怎么漱口刷牙都没用。
忠叔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很多时候他都是静静的站在一边。有的时候他很努力的想多说些什么，直说他活络气氛的反法有些拙劣，显得很生涩、很尴尬，就好比现在。
“少爷，你今天穿的衣服真好看。”
“少爷，生日要吹蜡烛许愿的，过生日许的愿望上帝肯定能听到。”
“少爷，今天我们不要待在别墅里了，晚上我带你去镇上走走好吗？”
去镇上？少年明显不感兴趣。忠叔曾经带他去过一次，他说小孩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他知道忠叔只是想让他开心点，让他离开这里走进人群里去。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大街上的吵杂声尖锐得刺耳，让他头疼。通常他习惯通过声音来分辨事物，这样的吵杂让他很茫然。他不怕看不见东西，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看见过，可是他却害怕这些刺耳陌生的声音。所以，他想告诉忠叔，其实他在别墅里很好，一点都不需要出去散心，可是听到忠叔话里的关心和期待的时候他就沉默了。
就像忠叔不爱说话一样，他比忠叔更不爱说话。所以忠叔总是很担心他，他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一定要多说话，一定要多笑才是好的吗？他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他觉得只有他和忠叔一起生活挺好的！他很习惯这样的生活，虽然平淡无奇，虽然波澜不惊，但是他并没有很在意。在他看来这些真的都无所谓，没有父母陪伴无所谓，看不见东西也无所谓，他其实很少对什么东西上心，包括他自己的东西。
少年的从小就冷清，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子越发的淡漠了，完全没有一个正常的小孩该有的状态，除了看书，没有一件事能让他提起兴致了。忠叔因此非常着急，还为他找来了心里医生，这样的环境再加上本身还带着残疾，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他有病。可是最后医生检查了很久才肯定的告诉忠叔，他没有任何问题。他的安静淡漠只是因为他的智商比正常人高出了很多，而且他又刚好性子冷而已。
所以，他不爱说话不是因为伤心难过或者是心理障碍之类的，只是因为他对他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了如指掌。这个别墅他太熟悉了，什么时候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在哪儿能闻到什么样的味道，所有的细节他都一清二楚。别墅里每天的事情都在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意外也没有例外，单调而简单。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他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也觉得会一直这样到最后。
“书房的书都看完了，有时间你去镇上换一批吧。”
给他找书一直都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他看不见，所以要专门找一些盲人看的点字书。闽城是个小地方，就是找到了点字书也是一些粗浅的大众读物，已经完全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了。所以，忠叔每次都要跑到临近的大城市去专门给他弄书。
“请问，有人在吗？”
一道青涩稚嫩的声音划破了别墅里的沉寂，少年从椅子上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了别墅门口。
“大哥哥，我的风筝飞到你的院子里了，你能让我进去找一找吗？”
女孩的声音很软很悦耳，他极少听到这样的声音。他没有说话，朝着忠叔的方向点了个头，忠叔就开门让女孩进来了。
“谢谢！”女孩很有礼貌，欢喜的声音带着奔跑过后的喘息。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才回到他身边开心的说着：“找到了！找到了！不过风筝卡在那边的树上了，我可以爬上去拿吗？”
爬上去？少年平静的脸一愣，他不知道那棵树有多高，但是从他出生开始那棵树就在了，所以至少也有十几年的时间了……爬上去可以吗？
看到少年的犹豫，女孩忽然就拉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摇着：“拜托！拜托~！我一定不会弄坏你的树的！”
她的小手很温热，拉着他冰冷的手让他觉得很暖，他点头答应了。这个女孩很奇怪，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有能力弄坏他的树呢？很显然，少年无法理解一个正常小孩的思维模式。
秋天的闽城风很大，特别是太阳落下的时候，狂风呼啸得几乎要把人吹走，少年穿的很单薄忠叔连忙回房间里去拿外套了。女孩说要爬树，可是过了一刻钟了都没有动静，于是少年摸索着走到了树下。
他依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竖着耳朵格外仔细的听着。
她爬上去了吗？她拿到风筝了吗？
头上忽然传来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女孩尖叫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孩就已经压在他身上了，他感觉自己的鼻尖顶着她的鼻尖，嘴巴贴着她的嘴巴，她糖果般甜甜的气息全都打在他的脸上。他不喜欢糖果，可是却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出奇的好闻。
“对……对不起！”小小的身体慌乱的从他身上爬起来：“大哥哥……你没事吧！？”
少年从草地上坐起来，他觉得有些尴尬，嘴巴上还是刚刚温热的触感。
“我……我……我……”女孩有点着急，带着哭腔说到：“我不是故意弄坏你的树的！我……我……对不起！”
少年笑了，他不是不会笑只是很少笑，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想笑的。可是这个女孩却让他觉得很好笑，她着急的都快哭了，他以为她一定是哪里摔疼了，没想到却是担心他的树。
女孩像是发现了他眼睛的异样，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大哥哥，你的眼睛看不到吗？”
少年轻轻地点头。
女孩又犹豫了，小心翼翼的接着问：“嘴巴……也不会说话吗？”
“……”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你的爸爸妈妈呢？”
少年愣愣的坐着，其实他并不擅长和人交往，就像他此刻就在想，他是不是应该和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说他的妈妈已经死了，他又被他爸爸抛弃了这类难以启齿的事。
女孩把他的犹豫当成了伤心，又瞎又哑，还没有爸爸妈妈，她虽然也没有爸爸妈妈但是她至少可以说话可以看见东西！于是她的同情心就泛滥了：“你不要难过，以后我来照顾你！”说着，还举起小手在他的头了摸了一下。
“我叫小糯米！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忽然又想起她不会说话，于是抓起他的手掰开他的食指点在她带着闷汗的手心里：“你可以写给我看，我已经会认很多字了！”
少年感受着自己的手指上传来的不一样的触感，那个感觉让他整个人都麻麻的，下意识的他就开口了。
“我姓傅……”
女孩一愣，然后不好意思的笑着说：“原来你会说话啊！院长妈妈说陌生人交换了姓名以后就是好朋友了！虽然我踩坏了你的树！但是好朋友之间是不能太计较这些的哦！你知道了吗！”女孩像一个小老师一样一本正经的教育着他，说话一顿一顿的装着大人的腔调，少年听了又笑了。
他想说，一根树枝而已，他不会在意的。可是到了嘴边的话却鬼斧神差的变成了：“才见一次面的陌生人不能算是好朋友。”
女孩听了又急了，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说着：“我很穷的！我可没钱赔你一棵树！”
“……”
“那我每天都上来找你玩，多玩几次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好。”话音一落少年自己都愣住了。
于是女孩就开始绕着他说了很多话，她的话真的很多，小嘴巴像是上了发条的小马达，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她也很爱笑，笑声肆无忌惮的而且像铃铛一样清脆。她从她今天早上起床说到了中午午餐吃了什么，从她养的蜗牛说到了隔壁班欺负她的小虎子。他很不爱说话，总是安静的听着，只是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少年第一次发现，原来平静的世界被人打破未必不好。他不喜欢吵闹，可是却很喜欢女孩用她清泉一般的声音打破他的宁静。
他青涩懵懂，她天真浪漫，他淡漠沉静，她活泼调皮。
从那一天开始，她总是追在他的身后一声一声的叫着傅哥哥。
从那一天开始，他总是安静的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期待她的到来。
从那一天开始，他们都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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