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视若珍宝
已是第二年三月。
“凤空青,我找到她了。”冷龙修第一时间将消息带回了冷府,凤半夏现下被苏合香所擒,凤空青若能从苏合香手上抢人,也很有趣呢。
凤空青跟着冷龙修一路到了无水城。这里不知是什么时节,街上倒是热闹极了,问了旁人才知道赶上了庙会。琳琅满目,火树银花,与上元时节相比也一般无二。
“冷龙修,这次你没有骗我吧。”凤空青心里还是没有底,一别多年,她很想半夏,却又怕她过得不好,心中既是期冀又是忐忑。
“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冷龙修无奈,“跟我来。”他一把抓住凤空青的手,大步往前,那掌心的温度,让凤空青有片刻的失神。
没走出几步,耳旁一阵轻灵之声响起,凤空青察觉到自己佩戴在胸前的夜澜石在微微颤动,越往前,那响声就越大,凤空青抬眼一看,没见着半夏,却看见一白一灰两道身影正款款而来,白衣男子是苏合香,多年不见,他倒是风采依旧。另一个男子站在苏合香身旁也不逊色。无数女子簇拥着两人,往他们身上扔花瓣,掷果子。苏合香笑若三月春风,倒是坦然受之,另一个男子却目不斜视,略有焦灼,他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呢。
“凤半夏。”凤空青听到有人在唤半夏,循声望了过去。
那个男子被众多女子簇拥,要想靠近凤半夏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情急之下,他飞身而起,一脚踩一个女子的头顶,如踩西瓜一般面不改色,便要去捉凤半夏。
凤空青伺机而动,飞身过去,一把抱了凤半夏满怀。捉住半夏的手,便提气纵身便带着凤半夏离去。
凤空青见着了凤半夏便将自己抛下了?冷龙修忽然落空的手让他有一瞬的失落。
他早已看到了苏合香,本想上前几步同苏合香打个招呼的,可是,苏合香和一个黑衣人缠斗去了,便也作罢了。
冷龙修找了一个酒楼坐下,如果凤空青这次回了神族,不再回来,他就放过她吧。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冷龙修拿起了酒杯,微微啜了一口,连往日最香醇的梨花酿都寡淡如水了呢。
凤空青带着凤半夏一路发足狂奔,及至到了一僻静处,确定那个男子不会追上来,凤空青才终于停了下来。
凤空青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人儿,白衣乌发,弱不胜衣,婷婷袅袅如一枝梨花,清冷高洁,依稀可见当年的模样,半晌,凤空青终于开口,只是带了丝丝欣喜和不确定,她心中悲喜交加,一时竟笨嘴拙舌,语无伦次,“你是半夏,对不对?你是半夏,对吗?我是三姐,你还记得我吗?”
凤凰神族原有四位公主。
大姐白芷入天界女帝苏忆锦门下,不常在凤凰神族;二姐紫菀亦入药仙庄逸门下,总是研习医术,或者游历四方,与神族众人聚少离多;只有她凤空青不学无术,好吃懒做,自然,母亲也宠着自己。她小小年纪便只爱在厨房折腾,只为了做出一点美食,让从来冷若冰霜的半夏可以多笑笑。
凤半夏似乎记起了什么,点了点头,反握住凤半夏的手,“青姐。”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凤空青轻轻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半夏这许多年必然是受了很多苦楚的。
“青姐,我很好。”凤半夏如此说,凤空青也算松了一口气,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半夏还是不大爱笑的。
“与我回去见见母亲可好?”凤空青正与凤半夏叙旧,却有不长眼的跟了过来,凤空青回头一看,来人是苏合香身边的灰衣男子。
“凤半夏。”灰衣男子冲着半夏而来,
凤空青将凤半夏轻轻一推,护在身后,只怕是来者不善。
凤半夏心下一动,只有凤半夏才会护着她,她这一辈子不过是被凤空青护过。凤空青还以为凤半夏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她不会知道凤半夏手上染了多少鲜血,被人杀也杀人,手上有别人的血,也有自己的。她早就练就了冷硬心肠,可一想到来日要对付凤空青和凤卿卿,她的心中竟然有些不忍。
凤空青不欲与他多言,两相交手之间并不退让。一青一灰两道身影交缠之间已经过了许久。
凤半夏终于忍不住出手,也加入了战局。殷隼对付凤空青本来已经有些落了下乘,与两人交战更是力有不逮,一不留神便中了凤半夏一掌。
凤空青不欲妄造杀孽也不欲恋战,便捉住凤半夏的手相携而去。
凤空青在历劫期间是绝不能回到神族的,可她有一个凤卿卿给的同心咒,历劫之前两人已有约定,若找到半夏,便入梦以通知凤卿卿。
凤卿卿终于带着两人一起回到了凤凰神族。
神族很美,流水、浮云、淡烟,只是美则美矣,一切却缺乏生机。
凤空青早就下去张罗吃的,想必母亲与半夏多年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要交代。
凤空青本不该多逗留的,越是逗留神族,她的劫便越难渡过。
也罢,都三五日了,做完这顿饭,便离开神族吧。凤空青弃了手中的棋子,就去做饭。只留下凤一和凤半夏两人相对而坐。
等到凤空青回到客厅,便知不妙,母亲拔下了自己头上的步摇,泪如雨下,“半夏,这是你的母亲的步摇,你要报仇,用这个也可以。”
母亲?难道,半夏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又听凤半夏笑道,“你何必?”
“我救不了自己的妹妹,殷鬼卿恨我,我自己又何尝不恨我自己?”凤卿卿又笑,紧紧握住凤半夏的手,“可是,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凤半夏敛眸,开口,“何事?”
“殷鬼卿被仇恨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若他一心要你报仇,这么多年,你过得肯定也很不好。所以,若你今日杀了我,我希望你能就此放开,从此以后能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凤卿卿终于了却了自己的心事,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不要。”凤空青立刻阻止。
半夏,为什么半夏要这样,难道半夏回来只是为了杀母亲吗?怎么会?
凤半夏拔出长剑,银光点点如长蛇,她以剑直指凤卿卿的胸口,眸中寒光凛凛,一时之间,凤空青也猜不出她心底的想法,“我这一剑刺下,是不是代表着我们情分已尽?”
凤空青想走过去,却被厉声喝道,“空青,若你为难半夏,你便不是我凤卿卿的女儿!”
“凤空青,若我要杀你替你母亲偿命,你应是不应?”凤半夏面无表情,又看向凤空青。
凤空青毫不犹豫地护在凤卿卿身前,“半夏,我答应你一命抵一命。你莫在心存怨恨,放过自己吧。”
凤半夏摇了摇头,却是轻轻一笑,“其实,我不恨。我只是被作为一个工具培养,我存在的价值就是报仇,你知道吗?若是我连这件事都做不到,我的存在便只是一个虚幻梦境,毫无价值!”说到最后,凤半夏的语声里带了一丝冷厉。
银剑透胸而入,血染了衣衫,凤半夏给了自己一剑!
第二剑来得很快,凤空青并不觉得疼,一切都该结束了!
谁料,凤半夏又刺了自己一剑!
那样鲜艳夺目的红色,不知道刺痛了谁的眼睛?
凤半夏嘴角渗血,却又带着勉强的笑意,“凤卿卿、凤空青,从此以后,恩怨两消,我于你们无仇,可你们也不必再对我有恩。”她的剑落在地上,因为用力,已经成了两段。
凤卿卿一把抱住凤空青,只是泪如雨下,“空青,半夏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凤空青倾身为凤卿卿止血,轻轻叹息一声,“半夏是要与我们无拖无欠。她不能怪你,可是,也无法面对你,也许有怨有爱才最难让人接受。”
凤卿卿摇了摇头,“空青,你快去看看半夏好不好,她刺自己那两剑太深,我怕她有事。”
凤空青来不及给自己止血便匆匆离去,她其实不知道半夏是对是错,毕竟,若面对这一切的是她,她不知道怎样才会是最好的结局,可是,半夏伤自己太重,她要快点找到她。
回到人间之后,凤空青才发现,自己的夜澜石已经被半夏给顺走了。她大约是再也不愿见到自己了吧,凤空青苦笑。
春日原本多雨,绵绵密密;多愁,缠缠绕绕。今夜的夜空却是难得透出了一份澄明爽朗。晴空如玉,青碧如洗。凤空青原是睡不着的,她一人闲坐于房檐之上,看得人间浮世万千,众生百态。此情此景,依旧似梦如烟般迷离。
三个月前,她回到人间,那是雪后初霁的一晚,她无意间到了冷府,第一眼便见冷龙修独立于房檐之上。兜兜转转,她总是会回到冷府。
她和冷龙修在房檐之上看星星,喝酒,谈到忘情之处,她终于忍不住满腹疑问,开口问了冷龙修,“冷龙修,你到底是谁?”
其实,凤空青并没有想要冷龙修真正的回答,她只是不懂,为什么半夏回到神族只是为了报仇,往昔的亲情难道都是假的吗?本来该是至亲骨肉,为什么又会有这么多仇恨?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这世上万千幻象,又有什么是真的呢?对于冷龙修,她从来不敢奢谈真心。
冷龙修终于回过头来,他眸色发亮,一抹浅笑挂在唇畔,看起来带着三分慵懒,人却邪气得紧,“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凤空青压下了心底一丝异样的情绪,只是白了冷龙修一眼,终于一个吻落到了冷龙修的脸颊上。
他,被调戏了。冷龙修第一次被一个女子给调戏了。
“冷龙修就是冷龙修,往来处来,往去处去。”冷龙修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当然凤空青没看到。
他干笑一声,转过头去,那之后便只是仰头看着满目的星星,久久不成言。
凤空青不是多嘴饶舌之人,只是也许借了三分醉意,雾里看花之后的冷龙修有那么些不一样。
若有若无的哀伤,就像一层雾一般笼罩在他们中间,不能言说的疏离冷漠。
他们离得很近,可是,却又很远。
或许,只是冷龙修掩饰得太好,他惯用温情掩饰了冷漠,就像月光,目之所及的温柔和光明,其实只有寒冷孤寂。渴望以月光取暖,原本就是奢望,不然广寒宫的仙子何以发出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哀叹?
冷龙修这样的人也会有烦恼么?那一低头一展颜间,终究带了些苦涩。
冷龙修斜躺在房檐上,仰首饮尽杯中酒,清风、明月、美酒,这样美好的日子,何必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冷龙修一杯又一杯灌着凤空青酒,凤空青也不拒绝,其实这酒真的美极,“凤空青,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并不会越快乐。”
凤空青只觉得眼冒金星,她又听不懂冷龙修的话了,歪歪扭扭地便要倒向冷龙修身上。她似得了什么灵感,又挣扎着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眸中有星星在跳跃,脸颊绯红像是要滴出水的蜜桃一般,嗤嗤笑出声来,“我是不懂,为什么现在有两个月亮呢?不仅有两个月亮,还有两个你呢。”
冷龙修这才知道这只笨凤凰怕是喝醉了,他一把抢过凤空青手里的酒坛,“莫要再喝了。”
凤空青是喝到位了,才不理他,十分豪气,一把抢过酒瓶,紧紧地搂抱在怀里,怕是谁抢了她的宝贝,终于打了一个酒嗝,摇头晃脑,又继续道,“我才没醉呢?你这么小器,连酒都不给我喝。原本是看你不开心,我才要陪你的。你自己喝好了,就不给我喝了,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也很伤心?”
“我没有不开心。”冷龙修哭笑不得,原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拼酒,这只笨凤凰还使诈来着,害他还一直以为她的酒量多好。可气的是,她不仅没酒量,还没醉品。
冷龙修刚抢过酒坛,一眨眼就不见了凤空青的人影。他飞下屋顶,才发觉凤空青已经倒摔了下去。
凤空青只喊疼,这一跤跌得真是不轻,头上已经起了一个大包。
“冷龙修,我说如果,我愿意永远守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开心一些?”凤空青傻傻道。
“我不相信永远。”冷龙修快语答道,复又放低了声音,微微叹息,“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若我说是舍不得你呢?”凤空青不敢回答,她只能佯装没有听到,摸了摸头上的包,小声嘟囔,“痛。”
冷龙修没办法,只能打横抱起她,那样的轻柔温存,视若珍宝。
凤空青本有几分醉意,摔下房檐之后其实清醒了几分,这一下,她却真真切切被吓醒了。
她已经被冷龙修的举动给吓呆了,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有些失序。她只能闭上眼睛假寐,像一个孩子一般,不自觉地往温暖的地方靠近。
她紧紧靠在冷龙修的怀里,呼吸之间依旧是清淡的草木清香,就像他这个人一般清淡而疏离,他的步履很稳健,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知道走上多久。凤空青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疯狂怪异,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有些苦涩,最多的却是甜蜜。
只是她没有看见冷龙修眼底是如浓墨般化不开的悲凉。
后来,凤空青的脑袋里只是隐隐约约响起了美妙的声音,是冷龙修嘴里哼起了一段小调,轻柔和缓,就像一个至纯至美的梦境,那里有笑意芊芊的草木,有逐水而落的飞花,有天边斜阳洒金,映着水面波光粼粼,似情人最温柔的眼波。还有最美丽的人儿涉水而来,衣袂蹁跹,绝世风姿。
凤空青终于从那日的情境中回过神来,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冷龙修肯定没想到,那晚她本来一开始打定主意要故意装醉的,谁叫冷龙修总是捉弄她呢。她也捉弄他一回,算是扯平了。可没想到最后,她会真的醉了,想来,酒本不能醉人,醉的只是自己的心。酒,终究是烂人心肠的,若有人作陪自然无妨,可一人独饮实在无趣。
凤空青眼中一派澄明,她顺手拿起一片叶子,吹奏的正是冷龙修那日哼着的小调。万家灯火缠绵,而她一人临风而坐,吹起了这样的小调,美好得就像是一个梦境,一个让人永远不愿醒来的梦境,连她的心底都如水一般平静。
不过冷龙修也不是个善茬,她早知道,更知道冷龙修没有那样好心。冷龙修把她带回了他的府上,甚至不知道交代了什么之后便离去了。她本想着睡一觉之后就溜之大吉,却没想到醒来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冷府暂时的主人,冷龙修的管家交待说全听她的吩咐。
就这样,冷龙修消失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间他的产业全是自己在打理。她在这里累死累活,他不知道是在哪里逍遥快活。枉费自己当日抢了他的玉玦过来,心里还高兴,哪里知道因为这个玉玦,自己到现在还不得脱身。
不过,冷龙修家财万千,凤空青用来还是十分顺手,钱多了,找半夏倒是容易许多,也不必自己一个人盲目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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