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冤家路窄

　　“我本无意打扰，只是迷路了，扰了兄台雅兴，还请见谅。”凤空青抱拳致歉，只希望冷龙修不要同自己为难。

　　冷龙修并没有不快，信手摘下一片竹叶，只是盯着凤空青看了一阵，快速答道，“这倒也无妨，你只要能用这竹叶吹出一支小曲，我便不再介怀你打扰了我。”

　　真是脸大如盆，凤空青无言以对，本是客气托词，冷龙修这无赖却坐地起价。

　　凤空青可不敢和冷龙修在一起待太久，他那般狡猾，难保不会看出自己的破绽，不过冷龙修这个人的秉性却还是没变，斤斤计较，瑕疵必报。凤空青硬着头皮接过，那竹叶长得也十分奇怪，都是细细的小刺，她若吹完一曲，只怕嘴巴又会肿得像香肠。

　　“兄台好雅兴，可小弟才疏学浅，并不精通乐理之事，所以只能辜负兄台的美意了。”凤空青心下嘀咕，不会是被他发现了什么吧，细细想来，她能那样容易逃出来，会不会也是冷龙修的另外一种圈套。

　　“哦，那便算了。”冷龙修略有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同凤空青为难。凤空青手心里的冷汗还未干，正欲转身，冷龙修又突然发声，“不如兄台与我共饮一杯如何？”

　　虽然是商量的口气，可凤空青听在耳里，却全然是命令的感觉，凤空青无奈，只能转身无奈地点了点头。

　　什么喝一杯？凤空青和冷龙修已经各自喝了数十坛，原本就是清酒佳酿，所以并不醉人，虽然后劲极大。

　　冷龙修一开始还同凤空青说话，后来却不理她，只自顾自灌酒。不知道为什么，凤空青只觉得冷龙修并不开心，那种感觉有一点像白姐，压抑辗转却很深刻，虽然这两人在凤空青心中完全没有可比性。凤空青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本是佛门圣地，怎么会有这么多酒呢？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冷龙修，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酒？”凤空青下意识问了出来，却不知道自己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从在罄宁寺相遇，冷龙修可从未对自己言及他的姓名。

　　冷龙修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是一闪而过，他闭上眼睛假寐，这凤空青可真是够笨的，不打自招，倒也是傻的可爱。

　　冷龙修故意捉弄她，一把将凤空青搂入自己怀中，凤空青挣脱不得，冷龙修本就是存心捉弄她，她怎么可能挣得脱。冷龙修那一双贼手也不客气，在凤空青脸上一阵乱摸，凤空青真恨不得削掉自己一层脸皮。原来冷龙修喜欢的是男人，难怪他这么多年只带了两个女子去他府上，一思及此处，凤空青就觉得一阵恶寒，这样的爱好，原来不只是神界的神仙有。那自己扮成男子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冷龙修可不知道凤空青在想什么，如果知道了，估计会气得内伤。

　　他故意摸凤空青的脸，只是为了证实自己心中所想。果然不出他所料，凤空青带了易容的面皮，这面皮还十分精巧，不容易被识破，不过在他面前不过雕虫小技。

　　他本来就要捉弄她，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冷龙修的手终于摸到了凤空青的发带，轻轻一扯，她那一头青丝便四散开来，倒是有别样的风姿。

　　凤空青从未与任何男子如此亲密，男子气息让她又羞又恼，实在忍不住一巴掌便往冷龙修脸上招呼了。

　　冷龙修不轻不重地一把捏住凤空青的手腕，嘴角依旧是淡淡的笑容，浮起两个酒窝，在凤空青挣扎之间，他终于揭开了她的面具。

　　纯净无暇的脸颊，精致描摹的眉眼，修眉入鬓，带了三分男儿英气；星眸灿灿，只流露出一些恐慌和不安，唇畔一个半梨涡浅现，清新如雨后空山，几缕发丝垂下，又带了些妩媚，这样绝世的美貌连见惯美人的冷龙修都有片刻地移不开眼，“这便是你的真面目么，凤空青？”他的声音喑哑黯然，带了几分蛊惑的意味。

　　他鼻间喷出的热气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水草香气，凤空青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失序，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凤空青终于停止了挣扎，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这样捉弄着自己玩。她终于也不再挣扎，想怎样就怎样吧，猫捉老鼠的游戏，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从她出逃遇到大树到罄宁寺相遇，或许每一步都没有逃出冷龙修的掌控。历劫时必须经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不好，可是，形势比人强，冷龙修，别让我找到可以出手的机会，要不然我一定十倍以报。凤空青心里正在磨牙，可是面上却是十分的平静，“是。”

　　“你长得很美，除了我的母亲，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冷龙修说的是实话。

　　“多谢夸奖。”凤空青也不打算还以颜色，只是平静道，“冷龙修，我不想同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你说我做出一顿让你满意的饭你就放人，这话是真还是假？”

　　“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冷龙修点了点头，不知道凤空青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还没等凤空青和冷龙修离开罄宁寺，两人就已经被包围了。上香的人都被围在了正殿之中，其中有一个娇柔的女子，面上却全无慌乱之色，只是静静坐在蒲团上。冷龙修见到那女子的容貌时，神色微微一变。

　　“冷龙修，恭候多时了，若是你不肯现身，我只能将这群秃驴一个一个杀光。”那黑袍人神色狠戾，扬言便砍掉了其中一个僧人的手臂，那温热的血便溅到了地上。

　　冷龙修只是信步而出，朗声笑道，“劳烦魔君对我挂念甚深，不知有何贵干？”

　　黑袍人也不扭捏，痛快道，“冷龙修，你与佛宗有莫大关联，若是你今日死在这里，是最好不过的结果，或者，你识时务一些，愿意为魔君所驱使，我可以饶你一命。”

　　冷龙修打了个哈哈，一脸谦恭神色，不无遗憾地叹息道，“冷某人从来最是不识时务，也不知道为别人所驱使究竟是什么情状，所以实在有负魔君的美意了。”

　　“死到临头，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黑袍人一张丑脸十分僵硬，神色阴狠。

　　“且慢，你先把这些人放走，要不然我可不跟你打。”冷龙修还嬉皮笑脸，一脸不正经，“自然，你也别想得到佛宗的莲功心法。”

　　“我就要杀了他们，你能奈我何？”黑袍人不耐道。

　　“不能如何，只是你拿不回莲功心法，你的主上会如何对待你，你也不能如何吧。”冷龙修只是一针见血指出了黑袍的另一个目的。

　　黑袍人手一挥，终于将这些僧人和香客放走。

　　凤空青也想趁乱一起离开，冷龙修抓住凤空青的手，低低在她耳边道，“保护好那个女子，我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你应是不应？”凤空青一把挣开冷龙修的手，爽利地答道，“好。”

　　那女子也看了冷龙修一眼，只是羞赧地低下了头，便匆匆离去。冷龙修看着凤空青离去，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更多话。

　　那娇柔女子在人群熙攘之中跌倒在地，凤空青扶了她一把，她堪堪跌倒在凤空青怀里，凤空青扶起她，只能好心嘱咐道，“这里快出大事了，我送你走吧。”

　　到了那女子的府中，才知晓这女子姓柳，凤空青终于起身告辞。

　　“公子，我们是否有相见之期？七日之后，我父亲会为我选婿。”那女子只是微微垂首，弱不胜衣，惹人怜惜。

　　“有缘自会相见。”凤空青来不及说更多，只匆匆告别，转身离去。

　　罄宁寺内。

　　黑袍擦了擦自己嘴角的鲜血，眼中厉色更胜，终于放声大笑，“冷龙修，原来你早就想到了这一步，魔君所料果然不错。我黑袍败在你的手上，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不过，你以为杀了我就天下太平了吗？那不过是你的妄想，魔君早把你视为心腹大患，知道适逢佛宗盛会，今日你一定会来，所以早设下了天罗地网在罄宁寺等你。”

　　黑袍一挥手，阴云滚滚而来便遮蔽了天空，他的魔力源源不绝而来，其实，力量或许从无善恶一说，只不过看终究是为谁所用而已。他手中的黑玉莲花不知道是什么法器，冷龙修只觉得眼熟，一时却没有想起来，其中魔力绵绵不绝，且魔音响彻罄宁寺内，连那恢弘的钟声似乎都失了昔日的音色。

　　魔界中人之所以一直为三界五族所不齿，大约是因为他们为了速成，所以法器全是用生魂炼就的。那法器发出的一道光矢过来，便是带了千钧之力，凡人立刻被化为血水，修为高的仙人身上会是一个窟窿，至于修为低的仙人，立时便被生魂噬得魂飞魄散。可是所有光矢都不能触碰到冷龙修的衣角半分，冷龙修依旧神色淡淡，只是冷眼看着黑袍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向他袭来。

　　终于光矢渐收，也没了黑袍的影子，一个个飞天仙女只着了一层薄薄罗衣便缓缓从房檐上飞身而下，她们或怀中抱着琵琶，或唇边轻抵青笛，阵阵仙音妙乐入耳，何似在人间。那一肌一妍之间俱是风流媚态，活色生香。

　　可冷龙修只是含笑注视着眼前这一切，他自然知道，那不过是魔音幻影，最能迷惑人心。

　　伴随着魔音，飞花在空中渐渐起舞，犹如情人的唯美叹息，越美，便越能教人迷失心志，飞花甚至比那些光矢还要危险，只要一碰到，便是重伤且为魔界中人所驱使，再没有了自己的主见，成了行尸走肉。

　　冷龙修不动声色，将腰间的碧玉抛出去，那魔音和漫天飞花便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也是在这一瞬间，黑袍人与手中的法器合二为一，化作一支利箭刺穿了冷龙修的身体。

　　“冷龙修，今日我虽杀不了你，可是你也受了重伤不是吗？”是黑袍的阴笑。他用尽了功力，终于在一瞬间化成了黑色碎片便要向冷龙修扑过去。

　　凤空青一回到其罄宁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来不及多想，她一把便拔下自己的木兰簪便朝那些黑色碎片扔了过去。凤空青的木兰簪虽然化去了那些碎片的力道，却在一霎间碎成了木渣。那还是很多年以前风卿卿用丹木给她雕成的，看着怪模怪样像只蝴蝶，当然，风卿卿坚称那是木兰花。

　　来不及心疼自己的簪子，凤空青急步跑过去，一把扶住了冷龙修。

　　冷龙修只是转过头看着凤空青，嘴角一股鲜血不可抑制的流出，他还是强自一笑，“魔君倒也十分看得起我，竟然连他练了上万年的魔剑和他手下最得力的爱将黑袍都用上了，为了区区一个冷龙修值得吗？”

　　凤空青用手擦着冷龙修嘴角温热的鲜血，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她有些着急。

　　冷龙修却不以为然，反而握住凤空青的手，凑近她的脸，一个笑，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为什么要回头，这可是你摆脱我的最好时机。”

　　凤空青不想回答。

　　冷龙修却紧紧捏住她的手腕，执意要一个答案。

　　“你终究是个好人。”凤空青快速答道，今时今日她哪里还有心情同他说笑，冷龙修虽然一直恶整她，但毕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何况，方才如果他不是为了救罄宁寺这么多人，他也不必留下来和魔族中人单打独斗。以他的本事，若是想要自保，怕是没有人能同他为难。

　　冷龙修看着眼前的凤空青，心底微微叹息，“凤空青，你果然是个蠢人，所以说尽蠢话，做尽蠢事，若有一日你知道了我想做的一切，你会不会后悔今日回头来救我？”

　　来不及说更多话，罄宁寺已经被烈火包围，却没有一丝烟气，冷龙修只是静静坐下来打坐，“凤空青，这是魔火，你快逃吧，不用管我。”

　　“冷龙修，你会死在这里的。”凤空青不知道冷龙修为什么会这样意气用事，不像他，一点都不像。

　　“你走吧，我只是在等人来。再说，祸害遗千年，我不会这么容易死，难道你不相信？”冷龙修神色气度依旧不变，只是眉间略有忧悒之色。

　　见风空青还是不走，冷龙修口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别多管闲事。”

　　凤空青气坏了！不过人命关天，她终于一掌落在冷龙修颈间，将他击昏了。若是平日，她自然不能得手，可此刻，冷龙修却实在是无力反抗。

　　魔火烧得越来越旺，凤空青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那火灼得她生疼，可是没有一丝伤痕，她本就是凤凰，自然不惧烈火焚身，也许还会是历劫的转机。可是，冷龙修受了重伤，实在耽搁不得。

　　凤空青抬头看了看那大佛，竟然也不受那魔火半点影响，反而流出了一行泪水。

　　凤空青将冷龙修缚在自己背上，手脚并用往那大佛的眼睛处爬去，只轻轻一推，那大佛的眼睛便被撑开，凤空青一时不查，一脚就踏空便跌了下去。

　　没有其他想法，凤空青只知道冷龙修不能再受其他伤，那必定会要了他的命，她只能让自己落在下面。当两人终于滚落了一路触到地面时，凤空青唯一的感觉就是，冷龙修的身体真的很重啊，他全身的重量都结结实实地全砸在她的身上，她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推开了死沉死沉的冷龙修，凤空青撑着自己的身体缓缓站起来，开始打量眼前的一切，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云雾，凄清迷蒙，不知身在何处，恍恍惚惚，若在梦中。

　　“凤空青。”一阵声音幽幽传来，飘飘渺渺的让人听不真切。

　　“你是谁？”

　　“那不重要。”

　　凤空青努力睁眼看着周围，迷蒙一片，难以视物，还是没有一个人影，于是凤空青终于放弃了徒劳的努力。

　　“不用找了，你看不见我的。”那声音似乎知道凤空青的一举一动。

　　“这是什么地方？”凤空青知道冷龙修的伤不宜拖延，只好取下一颗夜澜石给冷龙修服下。

　　“你继续往前走，走到尽头会出现很多条路，你选了哪条路就从哪条路出去吧。若是到了桃源，那里有医学世家，会有人能救治冷龙修；若是到了其他地方，也许是你们的机缘，也许会是死劫。只是冷龙修醒来之后，你不能提起曾有我为你指点迷津。”

　　“好，我答应你，不管你是谁，多谢你了。”凤空青不再迟疑，扶起冷龙修便往前走。

　　一路磕磕绊绊，终于到了神秘人所说的路口，眼前的确是有无数条路延伸开来，云雾缭绕，虚虚实实，千头万绪，一时之间，凤空青也不知该如何选择。只是，若真如神秘人所言，这行差踏错一步之间便关系着冷龙修和自己的性命。

　　凤空青不再迟疑，咬了咬牙，便一脚落在了其中一条小径上。一脚踏空之后，凤空青只是苦笑，自从历劫以来，自己总是生活在摔与被摔的边缘啊。以后一定得好好拜拜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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