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夫婿不得回1

　　头无力地垂下，眼里一片朦胧，似乎有很深的伤口被撕开，聂连城颤声地说：“大哥，他……他不回来了。”

　　身子莫名一抽，汉月的表情却淡淡，将目光瞥向篱笆外的那片小树林，晨雾渐渐褪去，一抹碎阳从苍穹洒下，透过稠密的叶子眏成金色的斑点。

　　收回目光，汉月伸手从编篮抓出一把鸡食洒在地上，地上的几只小鸡便相互争抢着食物。

　　“罢了，回不回来都无所谓了！反正这些年来也都习惯了！”汉月低低开口，伸手又抓一把鸡食洒在地上。

　　见她神情如此平静，聂连城不免疑惑，她不是很爱很爱大哥吗？现今听大哥死了，为何还能如此安然自若？

　　她那里知道秦云已经死了，聂连城只道秦云不回来了，汉月还以为他和沐紫公主成婚，所以才不回来了呢！

　　“如今大哥不能再陪你了，你真就一点都不伤心吗？”声音暗淡，聂连城的嗓子中蕴满了悲戚。

　　汉月一声冷笑：“呵，我为何要伤心呢？他不在的这五年，我还不是照样活过来了吗？”

　　眸光闪过一丝狠绝，聂连城愤愤道：“枉我大哥那般爱你，想不到你今日却这般绝情。”

　　汉月的手忽然顿住，像是有一把锄头，将她心中的愤恨和委屈，一锄头通通挖了出来，她猛然回过头来，冲聂连城大声地吼道：“他爱我，那她为何不来找我？他爱我，那他为何要去娶那个公主？你说啊！啊！你告诉我他到底爱我在哪里？”

　　聂连城被她这一顿吼得云山雾绕，什么娶那个公主？

　　“你在说什么？”聂连城下意识疑问道。

　　心头的愤悢，还没有顷泻干净，见聂连城怎么一问，汉月便又添了几分气愤，“我说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救我出曲坊，让皇上召我进宫，再让公主羞辱我，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们安排好的？还有你今日来做甚？是替他送休书来的吗？好啊！把休书给我，我成全他！”

　　听得这话后，聂连城似乎便全部明白了，他紧紧握住拳头，嘴里吐出狠狠的两个字眼，“公，主！”

　　一旁的夏洐总算理清了头绪，原来，汉月一直存有心结，而聂连城又始终不敢直面面对秦云的死，便对死字暗示能有多浅，就有多浅，而聂连城对死字暗示得越浅，汉月的误会就越深。

　　“嫂子你误会了，大哥他没娶什么公主，大哥他……”说这里，夏洐的话一沉，心头便浮起了酸楚，他到底一咬牙将后面的话甩了出来：“大哥他已经死了！”

　　“死了，为什么要死呢？你不是说要护我一世周全吗？你死了还怎么护我一世周全？”

　　心房猛然一收，只觉呼吸异常困难，全身上下的肌肉，仿佛在一瞬间枯萎，提在手里的编篮，砰一声落了下去，像是一颗心重重摔在了地上，支离破碎。

　　全身上下的细胞，无处不在抽搐痉挛，剧烈的痛像是一团黑云，汹涌地滚进了她的眸子，只觉眼前是一片漆黑，她伸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试图将那股刻骨的痛压下去。

　　我等你五年了，为何是这种结果？我不怕等你，也不怕你娶别的女人，但我怕你死在我的前头，只要你活着，哪怕让我再等你一辈子也好啊！可你为什么连点昐求你都不给我呢？

　　“他的尸首呢？”汉月低声问着，声音很沉，苍白得如一缕雾，泪划破脸颊，却在她心上划下一条深深的伤痕。

　　两人忽然又向汉月的跟前跪了下去，似乎有难以启齿的亏心事，黯然地说：“对不起！我们没能将大哥的尸首带回来！”

　　在一次和楚军的决战中，两军几乎全军覆没，而秦云安排阻击楚国援军的兵力，因大将醉酒误事，延误了战机，如此便造成了秦云由胜转败的局面，此时秦云以身受重伤。为不连累到，聂，夏二人，便以军令命他们突围战场，去派兵前来增援。

　　只是，待二人来时，秦云已然全军覆没，清理完战场的尸体后，却没有发现秦云的尸体，听有的幸存的士兵说，秦将军的尸体被楚人扔进黄河了，有的却说，秦将军的尸首被楚人剁成了肉渣，喂给他们的战马吃了。

　　聂，夏两人听得义愤填膺，便集十万兵士，欲为秦云报仇，但正在厉兵秣马时，一道圣旨下来，说战事已休，速班师回朝。

　　原来，南国君王听闻秦云战死后，因担心军中无人再敌楚国，再者，经这几年战争，国力消耗巨大，经过一番权衡后，便向楚国写了求和信。

　　楚国正好已有休战之意，再加上，自从南国由秦云挂帅后，短短一二年，楚国就伤亡三十多万人，更无心再战，便允了南国的求和书。

　　持续五年的战争终于落幕，战场上的硝烟渐渐隐去，只是战死的亡灵，保住了君王的椅子，却没有保住的他们的家，那个妻离子散的家，却只有一堆空坟来弥补。

　　天空忽然飘起了花雨，一股猛烈的风拂过耳畔，将汉月面上的青纱刮落，一张惨白的脸瞬间呈现在阳光底下，面无血色，如同死灰，一头的银丝随风在空中游荡。

　　颜毁，发白，纤躯瘦，汉月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今却有了花甲之年的霜发，而立之年的沧桑容颜。没人能知道她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当汉月脸上的五道疤痕，赫然呈现在聂连城眼帘眼时，他心头猛然一纠，随之目光突然闪起狠戾之色：“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汉月没有应他话，兀自忤在风中，迁弱的身躯，像是一支无家可归的魂。

　　聂连城死死握住着拳头，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嘴里狠狠吐了几个字：“玉女曲坊。”

　　说罢，他便冲出院子，跨马扬尘驰去。

　　夏洐见状，对汉月匆匆行了一礼后，便跨马向聂连城追去。

　　午时，一团乌云隐去了阳光，周遭的世界忽然变得一片晦暗，屋内空空荡荡，寂静如水。

　　“二哥，嫂子没在屋里。”

　　“找，到别处去找，一定要找到嫂子，现今大哥不在了，我们若再保护不好嫂子，日后有何脸面去见大哥！”

　　说着，聂连城将抓在手里的女人，一把狠狠甩在地上。

　　凛冽的目光直直攫住她，女人被吓得额头直沁出冷汗，“你，你想干什么？”

　　初眼看到这个女人，那时的她多么雍容华贵，多么高雅啊！现今却像支可怜虫一样，趴自己的面前。

　　聂连城忽然抽出长剑，寒光一闪，女人两边的脸上赫然出现两条交叉的血路。

　　在这个武凌县，不可一世的坊主，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会尝到毁容的滋味。

　　傍晚，残阳如血，黑夜渐渐逼来，隐去这日最后的一点光明，星稀月暗，死寂如水。聂，夏两人沮丧地回到那间破屋。

　　“二哥，我们那么多人寻了数日，都没能找到大哥尸首，嫂子她一个人去戍边，能找到大哥的尸首吗？”

　　“嫂子之所不跟我们回来，是因为她没有亲眼看到大哥的尸首，她就不相信大哥真的死了。你知道嫂子以前是什么模样吗？她以前很美很美，可才短短五年，嫂子的容颜就如同老了十几年，嫂子再这样牵肠挂肚下去，真担心她身体恐怕撑不住。小夏，你明日既刻回长安去，回到长安后，你多派一些人到戍边去，暗中保护好嫂子的安全，必要的时候，可以强行将嫂子带回来！”

　　“我们不一同回长安吗？你这个将军多日不在军中，若皇上知道了，恐会怪罪的。”

　　“故此你先回去，帮我暂理军中事物。我在武凌县尚有一件事要做！待我办好这件事后，便即刻回来。”

　　翌日，聂连城一早就到县衙打听蓝琼的下落，得知蓝琼在“十步街”摆了一个面摊，聂连城便大步往十步街的方向径直走去。

　　面摊前，蓝琼正忙得如火中天，因人长得漂亮，面又做得好吃，生意自然好得很。

　　聂连城行置摊前，因蓝琼实在忙得抬不起头，见眼前隐约有个身影，便随口问道：“请这位客官先找个空位坐下，面稍会就好！”

　　聂连城也没应话，便往摆在面摊旁的一张桌子走去。

　　蓝琼忽然想起还有什么没问，便从百忙中抬头往那个男人的背影望去，心莫名抖了一下，这道背影似曾相识，声音也开始微微激动起来：“请问这位客官想……想吃点什么面？”

　　男人闻声在桌前停下，并未回头，他反问着：“你这有什么面？”

　　是他，真的是他，他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望着这道近在咫尺的背影，华衣覆身，英姿勃发，蓝琼却恍惚却觉得和这道背影，相隔着千山万水。

　　蓝琼仰止心中的情绪，淡淡回着：“我这有以‘泪’为汤，以‘心’为面，客官可要一碗？”

　　“还有别的吗？”男人继续问着。

　　蓝琼依旧稳住心中的淡淡情绪，低声说：“有，还有以‘别’为汤，以‘离’为面，客官可要吃这碗面？”

　　“好……”

　　好……空气突然静止，周糟的世界仿佛变成了一潭死水，蓝琼手中握着的勺子，砰……一声掉在了地上，像是一颗石头扔进了心湖，在心中荡起圈圈涟漪，正是这声脆响，便将她的心彻底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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