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怜殁
祈安公主素来与当今皇后交好。皇后本名单羽飞,今年二十有四。体质柔弱,时常卧病在床。真真是人如其名,似一片羽毛一般,不知何时就会随风而去。好在景仁帝对发妻可谓是一往情深,在位四年来对她百般呵护,有求必应,宠冠后宫,一干宫妃无不眼热嫉恨,想方设法地设计陷害,要把皇后打压下去。无奈皇帝实在护得紧,皇后的地位始终牢不可破。
今日祈安公主又如往常一般进宫探视,二人闲聊家常,一时忘了时间。见天色已晚,皇后便留了她在宫里歇息。可她不知为何,竟莫名心乱如麻,躺在床上翻覆难眠。心中没有主意,便又穿了衣服,信步而出,一径儿往御花园里来了。
春尽夏至,月华如水。只见园里开满了鲜花,点点萤火在其中穿梭飞扬,如梦似幻。祈安公主正欣赏着眼前美景,忽见树下隐隐有一个高大的黑影,登时心中一惊,喝道:“出来,是谁鬼鬼祟祟地藏在那里?!”
那黑影自树影下缓步走出,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原来这正是胡国的忠勇王。一时间两人对望,默默无言。良久,那忠勇王脸上竟显出惊喜来:“舞儿,是你吗?”
祈安公主看着那人的栗发栗眼,又听他叫出“舞儿”来,登时脚下一个趔趄,继而眼泪便落了下来:“是你……竟然是你!”
忠勇王欣喜若狂,上前一把将之搂于怀中,激动地说:“舞儿,我好想你,十六年了,我一直不曾忘记你!”
祈安公主嘴唇微微颤抖,道:“你就是奉命出使我朝的忠勇王?当年的胡国三皇子,如今也封王了。”
忠勇王点头道:“我是自己请命前来的,为的……不过是再与你相遇。”
祈安听罢,伏在他怀里抽泣起来。忠勇王亦是心疼不已,只得将她越抱越紧。祈安哭了一会儿,方抬起头来说:“陌,你知道吗,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忠勇王眼中流露出喜色来:“孩子?是真的吗?他在哪里?”
祈安摇了摇头:“她死了,刚一生下来就死了。我甚至都未曾来得及看她一眼!”说罢又将头埋进他怀里痛哭起来。
忠勇王亦忍不住红了眼眶,只连连安慰道:“舞儿,对不起,你受苦了……”
此时在远处阴暗之地,还有两个人看着这一幕。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挺立,穿着妖娆的红衣。而另一人则是一张铁面,恭敬地站立一旁。原来这二人正是那倾国倾城的翼王爷与他那忠心耿耿的铁面侍卫。
翼王爷看着那院中二人相拥而泣,便知他们必有私情。他本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再将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联起来,就把原委猜了个大概。不禁唇角又漾出一抹让天地失色的笑来,心内暗思:雪儿是皇姐的女儿,而皇姐与这忠勇王互有情愫。我道那忠勇王的眉眼看起来怎么如此熟悉,如今细细想来,竟跟雪儿是一样的。难道,他就是雪儿的生身父亲?这事情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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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又去了大半月。这日,小雪跟夜晨曦在深澜院里方用罢了早膳,只见外面小丫鬟来报:“宫主,怜儿姐姐求见。”
小雪知来人是那日受毒打的丫鬟,心中登时有些怜惜,但更多的则是别扭不自在,不由得生出些许恼怒,乜了眼夜晨曦,淡淡地“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夜晨曦只怔了怔,随即便冷哼道:“她不是早该撵出去了么?还来这里做什么?让她走吧。”
小雪素来就是个喜欢跟夜晨曦对着掐的,这下因想起他跟怜儿的那些糊涂账,越发感到胸口气闷,便赌气对那丫鬟说:“不要听他的,快请怜儿姐姐进来。”
那小丫鬟又抬眼觑了觑夜晨曦,因见他未反对,便出去叫了那怜儿进来。只见怜儿丫鬟越发比以前瘦弱了,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看起来竟是没一丝生气。小雪见了她这副模样,顿时心也软了,怒气去了大半。刚要请她坐,夜晨曦却先开了口:“你来还有什么事吗?”
怜儿见他如此冷漠,马上又掉下泪来,问:“我只求宫主回答我一个问题。您从始自终,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怜儿?”
小雪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不由得往夜晨曦那里看去。
夜晨曦实是未料怜儿会这样问,竟又怔了一怔。他对她自然是从未动过真情的,因又有小雪在侧,于是干脆答道:“从来没有过。”
怜儿听他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不禁苦笑连连,因说:“好,好。宫主好狠的心!”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指尖轻轻一弹,瓶塞便掉落在地。又满眼含泪的望着夜晨曦:“宫主,怜儿愿以一死,换您此生不忘!”
小雪大惊,她是个惯与毒物打交道的,哪里不明白她这要做什么?见她要服毒自尽,忙上前去抢那小瓷瓶。岂料还是慢了一步,那小瓷瓶抢到手里,已经是空的了。小雪面色惨白地看着手中的小瓷瓶,从瓶口沾染的褐色汁液他很快便判断出这是见血封喉的□□。她的脑子一瞬间空了:她不过是一时之气放了怜儿进来,却不料令怜儿跟夜晨曦二人发生龃龉,进而导致出了人命。
只见那怜儿瘫倒在地,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胸前的衣襟,脸上表情异常痛苦,嘴里瞬间涌出汩汩地鲜血。
小雪尖叫起来,忙扑过去搂了她在怀里,声音直发抖:“姐姐,你怎么样?我马上叫大夫!我马上叫大夫!”
那怜儿突然抓紧她一只手,嘴巴大大地张着,艰难地喘息,断断续续道:“姑娘……听我一句劝……世间男子皆薄幸,姑娘莫要轻易付出真心。千万,千万……”
话音刚落,只见那怜儿双眼一闭,倒头在她怀中,没了呼吸。小雪知她已去,心中哀恸自责不已,轻轻放下了她,低头失声痛哭起来。夜晨曦见此,忙上前安慰道:“雪儿,别哭了。让她安静地走吧。”
小雪感觉一只手掌搭在自己的肩上,浑身一颤,忽而想到了什么了,便抬起了头来,睁着泪水模糊的眼睛看着他。夜晨曦看见她的眼神,内心突然感到一丝害怕,因为他在她的眼里觉察出了淡淡的恨意。他心爱的小丫头,这是在恨他么?
小雪抹了一把泪,冷冷地问:“曦哥哥,凭你的身手,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就抢下她手里的□□,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夜晨曦一时间无言以对。其实是他素来冷傲,旁人的事情从不多问多管。他对这怜儿本就无情,她自己寻死是她自己的事,他当然懒得管。
小雪不知他心中所想,又说:“你觉得她在纠缠你。她死了,你正好称心如意了,对吗?”
夜晨曦真真是怕极了她这样,欲上前搂她,好好解释一番。不料小雪往后一退,刚巧避开了,又哭道:“曦哥哥,你好狠的心!她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夜晨曦最见不得她的眼泪,因再次上前,强行将她抱住,道:“我自然知道她的心意。可我心里只有你,我无法回应她。”
小雪一边挣扎,一边说:“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去招惹她!即招惹了她,就该……”
夜晨曦听她这话,大有要将他拱手让人的意思,遂也生气了,厉声打断她:“就该怎样?我就该收了她?那你怎么办?先不说我没对她做什么,就是做了什么,我是主子,她是奴才,她又能如何?她既然进了这里,她的身,她的命皆是我的,我要对她怎样就怎样,谁又能说什么!”
夜晨曦的话虽说狠了点儿,但其实是没有什么错的。一个人一旦卖身到了别人家做奴婢,便等于是主子的所有物了。若奴才不忠心,主子要打要杀要买都是合情合理的。
但小雪哪里懂这些。她听了夜晨曦的话,只觉得心凉了半截。她委实不相信她的夜哥哥会用这么漂亮的唇,这么动听的声音,说出这样冰冷的话来。一时间悲伤欲绝,只伏在他怀里嘤嘤哭泣。
夜晨曦自知刚才激动,一时说了狠话,懊悔不已。因怜儿躺在这里,怕她看见又伤心,忙打横抱了她起来,进了里间,放到床上,劝慰道:“好雪儿,别哭了。她表兄早已心仪于她。我本打算放她走的,让他们做一对眷侣。今日之事,是她自己执迷不悟的选择罢了。”
小雪听完,又自个儿胡思乱想起来:原来曦哥哥竟是这般绝情!自己一时兴起,调戏了怜儿,等兴致没了,便将人家一脚踹开。因怕怜儿姐姐纠缠他,就想把人家随便嫁了!也不管别人将来会不会快乐,会不会幸福!
如此想着,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便也不想理他,背过身去独自抽噎。夜晨曦无奈至极,坐在旁边叹息了一番,便出了来,吩咐将那怜儿抬走,又叫了人换了新地毯。自去处理宫中事宜,不消细述。
之后小雪几日来都冷冷的,也不太爱跟夜晨曦说话了。而夜晨曦自知理亏,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只得忍着,时刻难受得紧,短短几日竟好似挨了几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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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穿过依然葱郁葳蕤的翠竹林,看着眼前那一座洁白的牌坊,如水的眸子里有些许淡淡的哀婉流淌。她这几天都是一个人悄悄地来到此处,似乎望着那牌坊,就能感受到地宫里的那人温暖的微笑,这会令她烦闷忧郁的心绪得以缓解。
但她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并不是因为她害怕地宫阴寒而不敢靠近,而是经过这怜儿事件以后,她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原来她喜欢夜晨曦。因为喜欢而有所顾忌,她不想让夜晨曦因此产生误会,是以她每次都是悄然而至,又悄然离开。
当初看见他把怜儿压在身*下的时候,除了会惊惶失措,落荒而逃,想必她内心是有些许酸涩的,只不过那时候因夜悠然的病体令人堪忧,她根本没有发现心中的异样。后来她得知师父将她许配给了夜晨曦,虽然惊讶,却并未反感,那也是由于内心深处那种对夜晨曦的喜爱之情使然。及至在暗房亲耳听到了怜儿说是夜晨曦勾引在先,她当时就差点哭出来了。那也是她感情的第一次爆发,使她骤然醒悟,原来她是那么喜欢她的曦哥哥。
之后夜晨曦只说他与怜儿只是个意外,那么她也便将之当成个意外。夜晨曦对她呵护备至,她的心几近沦陷,就在她下定决心要好好做他的未婚妻之时,怜儿却又不适时宜地出现,自绝于当前。而夜晨曦表现出来的冷漠让她震惊,不得不说,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正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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