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离殇

　　等小雪渐渐不哭了，夜晨曦便牵了她的手，往里又行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忽见翠竹间隐隐现出一座牌楼。待走近了，方看清那牌楼高达丈许，由白玉石修砌，通体白润光滑，不染一丝污玷。而那牌楼的基座则是整块两丈见方的巨石。小雪正要发问，夜晨曦却拉着她上了基座。牌坊一旁的立柱上雕刻着一朵六棱雪花。夜晨曦将那雪花向下一转，只见那基座中心竟往两边打开了，露出一个方形的地道入口，阶梯一直伸向那黑漆漆的地道深处。

　　小雪不禁浑身一颤，往夜晨曦身边靠了又靠。夜晨曦知她怕黑，忙搂了她的肩，让她感到不那么恐惧，便带了她往那地道下去了。

　　墙壁上排列的火把将整条地道照的昏暗。俩人沿着通道直走了半刻钟，又旋着往下转了两个弯，方才感觉到了平地上，只见前方又是一面石门。门口一朵雪花，与外面牌坊上的一模一样。夜晨曦再次转动雪花，那石门“咯吱”直响，竟往里面打开了。骤然一阵寒气袭来，小雪登时觉得犹如坠入了冰窖一般，全身一紧，哆嗦起来。夜晨曦忙脱了外袍给她披上，而后一同进得门去。

　　原来这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石室，四壁上点着一圈的油灯，将里头照得十分明亮。石室正中一个五丈见方的池子，池水清澈冷冽。池子中间矗立一方石台，台上躺着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只见他安详地闭着双眼，唇角含笑，好似静静地睡着了一般。

　　小雪见了那人，惊叫道：“夜哥哥？！”说罢便向那池子跑去。

　　夜晨曦一时来不及拉住她，大喊：“雪儿回来！那里危险！”

　　还未等他话音落下，小雪只觉一阵刺骨的寒气骤然迎面扑来，霎时胸口好似生生挨了一掌，整个人竟往后面弹飞出去。

　　夜晨曦冲将上前，将她稳稳接住。小雪一时间连呼吸都难以为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张着嘴巴用力吸气，渐渐缓解过来，只看见夜晨曦又是惊恐又是担忧的脸。

　　小雪因扭头再向夜悠然看去，问道：“夜哥哥怎么了，夜哥哥为什么会在那里？”

　　夜晨曦红了眼眶，眼里立马又被哀痛离愁覆盖，声音里尽显悲凉：“雪儿，哥哥他……走了……”

　　小雪猛然拽了他的前襟：“走了？什么走了？”

　　夜晨曦白玉一般的面颊划过两行清泪，只静静地凝视着怀里的人儿，不愿意再说话。

　　小雪瞬间只觉心被揉碎了般，睁着一双大眼，缓缓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夜晨曦声音里带着哭腔，道：“雪儿，哥哥他，真的走了……”

　　小雪顷刻间泪如泉涌，却又不愿相信，只在他怀里挣扎哭喊：“你骗我！你骗我！夜哥哥只是睡着了而已！你放我过去！你放我过去！”

　　小雪哭得嗓子都嘶哑了，又用手不停地捶着夜晨曦的后背，只求他让自己过去。夜晨曦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仍由她恣意哭闹，但就是不松手。

　　小雪因方才受了玄冰之气，浑身上下皆是冰冷。加之伤心过度，一时元气不继，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夜晨曦见此，吓得丢魂失魄，忙将她一个打横抱起，急急出了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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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雪意识凌乱，昏迷中只觉得自己偎在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耳畔有静静水流之声。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皮酸涩难忍。便伸手揉了揉，待到视线清晰，只见眼前一张满是担忧和喜悦的俊脸。

　　夜晨曦问道：“雪儿，你醒了？现在感觉可好些了？”

　　小雪看见这张脸，蓦然想起了夜悠然，顷刻间泪如泉涌。夜晨曦心痛欲裂，又抽不出手来给她擦泪，只得低了头轻轻吻去她的眼泪，一边安慰：“雪儿乖，不哭了，哥哥若知道你这样伤心，必也不能安息了。”

　　小雪心思本就纷乱不堪，因他又提起夜悠然来，顿时心又碎了一地，将头埋进他怀里，哭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他却不在了？为什么他走的时候我却不能陪在他身边！”

　　“雪儿，你别这样。是哥哥不想让你看到他最后离开的样子，他希望在你心里，他永远是最美好的一面，所以……”

　　小雪此时方才恍然大悟，怪道那日听到夜悠然的笛声后，竟马上失掉了神志，昏然睡去。原来是夜悠然用音功将她催眠了。便又喑咽问道：“曦哥哥，我到底睡了多久？”

　　夜晨曦回答说：“哥哥他……是三天前的夜里去的。那地宫是当年爹爹买下这片山谷的时候就有的。我让人把地宫改成了他的墓室。又将千年#玄#冰置于他身下的池中，以保他容颜如旧。”

　　小雪听罢，嚎啕大哭，又挣扎起来，无奈身体里的气力仿若被抽干了一般，一点儿劲也使不出来。夜晨曦忙抱紧了她，哀求道：“雪儿，我已经永远失去他了。我不能再失去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小雪这时才环顾四周，发现是夜晨曦抱着她泡在温泉池子里。怪道全身都是暖融融的，连不久前侵入体内的寒气也消散了不少。再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被脱得只剩下肚兜和亵裤，而夜晨曦也只穿着单薄的里衣，俩人相偎着靠在温水里，一时间好不暧昧。

　　小雪立马飞红了脸，忙挣扎着要起来，无奈身体里竟一点力气都没有。夜晨曦说：“再泡一会儿。你因没有真气护体，被那玄冰之气所伤，好在不是特别严重。再有半个时辰，便可恢复气力了。”

　　小雪虚弱喘息道：“曦哥哥，你让我自己在这待着吧……”

　　夜晨曦轻柔一笑：“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是让我抱着吧。”

　　“可是……可是……”

　　夜晨曦见她忸怩不安，便知她是害羞了，因又说：“你是我未婚的妻子，如此这般俱是正常，有什么好害臊的？”

　　小雪怔了一怔：“未婚的……妻子？”

　　夜晨曦点头，眼中柔情似水：“上次你师父来时，已亲口将你许给我了。”

　　小雪只觉今日之事皆是超出了她承受之力，因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

　　夜晨曦见她一脸的怅惘之色，心中自是失落，问道：“雪儿，你、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小雪心里并不讨厌他，只因又想起了对夜悠然的承诺，便说：“我……我答应过夜哥哥，要陪他一生一世的……夜哥哥才刚离开，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夜晨曦叹息：“你陪了他人生最后一程，也算是一生一世了。是哥哥将你托付于我。这也是他的心愿。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我愿意等你。”

　　小雪听他语气哀婉，内心突然一阵酸涩，一时拒绝的话竟也说不出口。又因夜悠然的事情，心中哀伤徘徊，心力交瘁，干脆闭口不言，只静静待在他怀里。约摸过了一个时辰，身体里寒气散尽了，渐渐恢复些气力，便不想再跟他挨得这么近，于是伸手一推，猛然脱离了他的怀抱。不料双腿一踩，下面竟是空的，尖叫还未及出口，便“呼”地沉了下去，被灌了满嘴满鼻子的水。

　　夜晨曦本自想着心事，忽然只觉怀里一空，惊了一大惊，忙伸手将小雪提了起来。只见小雪被呛得眼睛和鼻子俱是红红的，不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问道：“怎么这么鲁莽？这水都能没过你的头顶。”

　　小雪吐了一口水，傻呼呼地问：“可是为什么你没事？”

　　夜晨曦竟被逗乐了，忙搂她在怀：“笨姑娘，你也没看见我比你高这么许多！”

　　小雪莫名被灌了水，又惊又怕，刚恢复的力气也没了，只得任由着他将自己抱上岸去。夜晨曦又叫了丫鬟来给她更衣，而后便出去了。小雪穿戴齐备，出了这浴室，走到院子里，才发现这里竟是夜悠然的清秋阁。想起如今物是人非，花柳无言，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夜晨曦换了衣服过来接她，便瞧见她独自站在院子里抹泪。因怕她过于睹物思人，忧虑伤身，忙上前牵了她的手，好言劝慰一番，带回无忧宫去了。

　　接下来的大半月里，小雪俱是浑浑噩噩，只一味盯着那把雪花木梳发呆，眼前都是夜悠然温柔的笑脸，耳边都是夜悠然温情的低语。

　　这天傍晚，夜晨曦回到深澜院，见到小雪又顾自坐在廊下，脸上哀愁落寞，不禁暗自叹气。因走上前去坐在他身边，道：“雪儿，中午歇息过了吗？”

　　小雪缓缓扭头看向那张跟夜悠然一模一样的脸，突然鼻子一酸，控制不住，扑到他怀里抽噎起来：“曦哥哥，曦哥哥，我……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

　　夜晨曦安慰道：“乖丫头，不哭了。要说想他，谁又能比得过我呢？自我懂事起，便与他同桌而食，同榻而眠。他对我照拂有加，我亦对他又敬又爱。本来，宫主之位该由他来继承，只是他体质虚弱，恐无力胜任，我便替他担了。然纵观这十年，细细想来，他对无忧宫的付出，竟是不比我少一分一毫。若是没有哥哥，我又怎能安安稳稳待在这位置上十年之久。”

　　小雪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似是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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