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无情

　　几人步入白府内，只见当先便是一面雕刻着精美花纹的影壁，绕过影壁，是一座古朴典雅的园林，园林之中，飞檐翘角巧夺天工，高大的建筑光彩夺目，琉璃瓦熠熠生辉。

　　然而不同于白府整体的富丽堂皇，玲珑居住的小园偏安于白府的一角，幽静安然，别有洞天。

　　他们穿过花架，停在植着一丛幽竹的小屋前，那里便是玲珑的住处。

　　老者带赵明幽来这里之后便自行离开了，赵明幽随行的侍卫在吩咐之下没有跟来，这是赵明幽的考虑，即便她选错了良人，她也不会让王宫内的人知道她过得并不如意，这是她的骄傲，所以此时除了看不见的林绯羽和东方未白，屋外真正只剩下了赵明幽一人。

　　白珩似乎无所顾忌，从赵明幽的角度看过去，刚好有一扇雕花镂空的窗户，窗内的情景令她不禁绞紧了手中的帕子，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林绯羽望过去，发现那白珩坐在窗前，眉眼低垂，正凝视着床上少女清丽的面庞，那少女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眼睛抬起，同样注视着他。

　　两人紧握着彼此的手，十指交缠，似是要扣进对方的心扉。

　　赵明幽的目光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眼底泛着一丝名为不甘和愤恨的情绪。

　　一阵风轻轻拂过，卷起了几片落英，像她的爱情，自以为是的绽放，却等错了春风，被无情的卷落。

　　她微微垂下眼睑，默不作声，转身离去。

　　屋内的白珩似是有所感应，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随风摇曳的青竹，和落在窗畔前的几朵残花。

　　他皱了皱眉。

　　月色如纱，清凉薄透，穿过绿色的窗纱，映照着房内人的影子。

　　——嘉宜公主不会输。

　　赵明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从宫内带出来的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

　　烛火如一朵燃烧的莲，泛着昏黄的光，将她的脸庞映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镜中的女子明眸皓齿，明艳动人，微微勾起唇角，牵出一丝魅惑的笑，便足以倾了一座城池。

　　无论是她的美貌，还是她拥有的地位，在这场爱情的战局里，她嘉宜公主都不该输，即便敌人先来到了战场，抢占了先机。

　　她执起眉笔，精心的为自己描绘着眉峰。

　　朱砂点上红唇，似浸过清水的鲜红花瓣。

　　被安排伺候她的小丫头唤作云朵，十六七岁，未见过世面的青涩模样，在她的面前，一直都是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赵明幽命她跪在自己面前，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满意的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抬起她的下巴，冷声道：“看着我。”

　　“奴婢不敢。”云朵将脑袋垂的更低，整个人如同筛子一般，一直抖个不停。

　　赵明幽松开了她，抬起脚，便将她踢翻在地。那云朵更是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跌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赵明幽道：“你是何时入的白府？”

　　“回、回公主的话，奴婢六岁入的府。”

　　“那也该在这里待了十年，为何如此胆小？”赵明幽漫不经心的问道。

　　“奴婢、奴婢……奴婢生来胆小。”

　　赵明幽冷笑了一声：“大概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派你来伺候本宫。”

　　“奴婢不知。”这回云朵说话利索了。

　　“小竹轩里住的是何人？”小竹轩便是玲珑的住处。

　　“回公主的话，里面住的是玲珑小姐。”云朵说的话越来越利索，似乎有些习惯赵明幽了。

　　“玲珑……”赵明幽喃喃念道，眼神透出厉色，“本宫倒要瞧瞧，她到底什么一副什么样的玲珑心窍，竟拿走了三公子的心。”

　　云朵一怔，脸色煞得惨白。

　　赵明幽重新看她，淡淡说道：“你和本宫好好说说这玲珑。”

　　“公主！”云朵连忙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玲珑姑娘的事三公子早有吩咐，府里下人不敢私下议论，请公主饶了奴婢。”

　　“呵，他既然敢光明正大的和玲珑有染，便不该怕旁人在背后说。本宫虽嫁到了白府为人妇，终归是□□的公主，受千千万万的子民爱戴，以后这白府，终归是由本宫做主，那玲珑再得三公子的喜爱，不过一个妾室，如何选择，你可要想清楚了。”

　　云朵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赵明幽。

　　赵明幽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果然是玲珑心窍，本宫还未入府，她便已经安排好了眼线。”

　　一直站在门边看着二人的林绯羽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看了东方未白一眼，说道：“师父，云朵是玲珑的人。”

　　东方未白颔首。

　　云朵在赵明幽的施压之下，终于顶不住，再次伏低身子，朝赵明幽不停的磕头：“公主明察，云朵也是身不由己，但得公主垂怜，云朵誓死效忠公主。”

　　赵明幽伸出手，挡住她的额头，递出一张帕子：“别磕了，擦擦吧。”

　　“多谢公主。”云朵面露喜色，接过了帕子，说道：“玲珑姑娘姓岳，据说父亲是一名教书先生，母亲是小门小户家的小姐，前些年，他们的家乡糟了流匪，玲珑姑娘父母双亡，她孤身一人，流落在外，晕倒在我们白府门口。三公子出门时撞见了她，便将她抱回了府里，玲珑姑娘在府里养了好长一段日子的病，三公子与她日日相对，不禁生了一些情意，后来便收她为义妹，留在了府里。前几天，府里接到来自王城的信，信中提到三公子即将迎娶公主您，那玲珑姑娘伤心之下，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便病倒了。”

　　赵明幽曲起手指，轻叩着桌面，眉心微蹙，思索着云朵的话。

　　林绯羽对东方未白说道：“师父，这个云朵小丫头是不是就此投靠了嘉宜公主？”

　　“未必。”东方未白指着云朵说道：“你看她虽然面露怯色，眼底却闪烁不停，看似十分担心，却精于算计。赵明幽贵为公主，又是明媒正娶，然而，她失了白珩的心，在这一场战局里，她很难赢。”

　　林绯羽叹了口气，不禁想到了史书里记载的关于嘉宜公主的最后结局。即便她赢了，赢得也是惨烈，在这一场战局里，她失了赵家天下，失了母后和王兄，失了自己的性命。

　　而这些，即便是白珩的一颗真心，又如何抵得上。

　　自赵明幽的屋内走出，林绯羽长身立于院内中央，一身白衣融在清透的月光里，似一抹飘渺的云。

　　东方未白站在她身后，轻声唤她的名字：“阿绯——”

　　林绯羽道：“我记得，自从回到这白府，白珩一次也没有来看嘉宜公主。”

　　“他在守着岳玲珑。”

　　“我分不清他究竟是深情还是无情。”

　　“他只是对嘉宜公主无情而已。”东方未白道。

　　林绯羽回头看东方未白，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师父，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喜欢时便捧在手心，不爱时便弃如敝履。”

　　“不是。”东方未白下意识的答道，却忽然想起自己翻脸时对阿绯的无情，不是比这白珩更甚么？他怔了一下，想要为自己辩解，话未说出口，却听得阿绯叹口气，用清亮亮的嗓音说道：“算了，男人是什么样的，与我何干，反正这辈子我不会沾上男人半分。”末了，她还握了握粉白的拳头，为自己打气，“阿绯，你是要修炼长生道的人，千万别被这世间的男人迷了眼睛！”

　　东方未白的喉中忽然泛起一丝酸涩之感，这酸涩之感，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以前小徒弟跟在自己身边时，是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而现在的她，虽然还留在身边，却如同这月光，不可捉摸，恍惚之间，便流逝了，再也抓不住。

　　东方未白压下这股酸涩之感，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小银壶，嘴角牵出一丝勉强的笑意：“阿绯，走，我们喝酒去。”

　　林绯羽认出那小银壶正是前些日子被东方未白从自己身上顺走，不禁欢呼一声：“师父，你太够意思了，我还以为你偷偷喝掉了呢。”

　　两人找了一方小天地，就着月光，边喝酒边聊长生大道，聊到兴起时，师徒二人还过起了招，剑光幻作万千清影，月光跌落在剑刃之上，随着剑影纷飞离散，如落了一场千年的大雪，碎叶飞花，被镀上一层银色的光，遥遥坠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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