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阿绯
长生宫有七位长老，四位是东方未白的师叔，三位和东方未白平辈，路长老就是东方未白的师叔之一。
当年东方未白接任宫主之位，所有长老都一致看好，只是对于他收养阿绯这件事却分成了两派，毕竟当年十方城正处于动荡不安之中，原本一直支持城主的林家忽然倒戈，而阿绯是林家战乱中被迫遗弃的孩子，收养她，无疑会给长生宫带来麻烦，将缥缈峰扯入红尘纷争之中。
路长老便是反对人之一。
东方未白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缥缈峰上长生宫，缥缈峰下十方城，长生宫和十方城的关系历来都十分微妙，十方城发生叛乱之时曾求助于长生宫，然而长生宫一致认为现任城主常年征战，暴虐无道，置百姓于水深火热当中，拒绝了十方城的请求，此时若庇护林家的孩子，等同于和十方城在明面上决裂。
然而就在东方未白将要放弃那个孩子之时，躺在襁褓之中安睡的孩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伸出一只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使劲的想抓他的衣襟，抓了半天没抓到，最后对他咧嘴笑了一笑。
正是这个笑令东方未白改变了主意。
此事之后便成了长老堂心头上的一个疙瘩，当年极力反对收养阿绯的长老们看着阿绯日渐长大，心中自然不喜，即便是当年被定为反叛之党的林家已经取代了原城主成为十方城的掌权者。
所幸的是十方城在林家的接管下日渐兴盛，再无战乱之苦，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即便如此，当年反对收养阿绯的长老们还是不太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看东方未白的眼神太过热烈，令他们感到不安，没想到最后真的出了事。
谁也没有想到平时乖巧听话的阿绯竟然对他的师父存着那样龌龊的心思，甚至不惜残害朝云仙子，李代桃僵妄同自己的师尊结成连理。
原本以为东方未白打断这个孩子的双腿，废了她的武道，将她逐出长生宫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东方未白居然又寻到了这个孩子，打算再将她带回长生宫，原本不喜欢她的长老们更是不满，其中以路长老为甚，所以有很大的理由怀疑是阿绯暗算了路长老，毕竟路长老是阿绯回到长生宫的最大阻碍。
小小的房间内气氛有些凝重，长老们端在在自己的座位上，蹙着眉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从屋外急匆匆走来一人，只见那人青衣飘飘，面容年轻英俊，正是东方未白的师弟，七位长老之一的玄风。
“玄风，你总算赶来了。”长老们纷纷站了起来。
青衣男子颔首：“事情我都了解了，路长老的尸首呢？”
“在这里。”其中一名比较年轻的长老将玄风引向床榻，掀开帘子，路长老正面容安静的躺在榻上，身体用独特的手段保存着不致腐坏。
玄风走了过去，弯身查看路长老的尸首，过了一会儿，只见他皱眉道：“怎么是师叔自己的剑伤了自己？”
“路长老的尸首上的确没有其他伤痕，当我们赶过去之时，房内也并无其他人，所以我们才会怀疑阿绯，你也知道的，路长老虽然不喜阿绯，却对这个孩子没有什么防备，能哄得路长老自行化出灵剑，并且趁他不备用灵剑取他性命之人，也只有阿绯了。”
“看伤口剑是从前面刺过来的，所以不应该是背后偷袭，即便路长老不曾防备阿绯，但是当剑刺过来之时，怎么会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玄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其他长老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们对阿绯有偏见，一致认为是阿绯害了路长老，倒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阿绯呢？”玄风没有理会他们的尴尬，直接问道。
“在宫主那里。”
“师兄什么话也没说？”玄风又问。
“宫主只让我们追查凶手。”
玄风的眉头皱的更狠了一些，道：“我去看看。”
林绯羽吃了东方未白喂下的雪丸之后觉得有些昏昏欲睡，抱着被子合起双眸靠在软垫上打盹，东方未白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她的双腿，令她舒服的露出了满足的表情，活脱脱的像只猫咪。
东方未白只是看着她，想起了她小时候的样子。这个孩子是自己一手教养大的，敬畏他，依赖他，爱慕他，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然而终究无法掩藏住眼底的炙热。东方未白何尝没有看到这份炙热，只是假装不知而已。
朝云的表白是个契机，到了这种地步，他已经不能再对阿绯的爱慕视而不见，为了断去阿绯的念想，他顺水推舟，答应了朝云，与她结为仙侣，只求阿绯从此能够专心武道。
却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倔强至此，竟欲成魔踏平长生宫，生生的逼他亲手断了彼此之间的师徒之情。
前尘种种宛如噩梦，东方未白已不愿回想，只想用余生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一心一意对这个孩子好，她想要什么，自己就给什么，哪怕是感情。
就在东方未白沉思之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声：“师兄。”
东方未白回神，松开了阿绯，起身，放下幔帐，走过去开门：“玄风。”
青衣男子微微颔首，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被幔帐遮住的大床，轻声道：“她睡了？”
“嗯。”
就在东方未白发出这一声轻轻的嗯，林绯羽睁开了眼睛，神思霎时清明了几分，不过她没有动，而是保持着平缓的呼吸，装作还在睡的样子。
“你怎么想的？”玄风又问。
“路长老之死与阿绯无关，是祁言杀了他，至于阿绯，从今往后，她依旧是我的小徒弟，若是阿绯不高兴，今生今世，东方未白都不会再与任何人结为仙侣。”东方未白说这一段话的时候声线毫无起伏，然而床上的林绯羽却是震了一震。
玄风也有些震惊：“你当真想好了？结仙侣是何等大事！况且你们师徒总不能一辈子在一起的，你不在乎你的名声了吗？”
“我已决定，你无需多言。”东方未白淡淡道。
玄风被他堵的无话可说。
东方未白转身合上屋门，隔绝了玄风的视线。
他走回床边，自林绯羽身边坐下，伸手继续按压着林绯羽双腿上的穴位。
林绯羽闭着眼睛继续装睡，到了后来，意识渐渐迷糊了，迷糊的视线中似乎看到满天飞舞的竹叶，翠绿的竹林之中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那是一名白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手中执着一柄长剑，两指并在一起，轻轻抹了一下剑刃，挥剑的瞬间，剑气席卷了满天落叶。
林绯羽很快认出了那名少女。
——阿绯。
少女的眉间似有化解不开的愁绪，剑舞得越来越快，她的身影如一道游龙，游走在空旷的天地间，决然，淡漠，如同一幅随意勾勒出的水墨画。
林绯羽不由得赞叹。
就在林绯羽惊叹之间，阿绯停下了剑舞，靠在翠竹上，听着被风吹得簌簌而响的竹叶，目光也似这落叶，飘飘坠坠，毫无着落。
她抬手摘下了一片竹叶放在唇边轻吹，明明是很欢快的一首曲子却生生的被她吹出了几分惆怅的感觉。
曲终，叶落，自少女的口中溢出一声低低的轻叹声：“师父……”
林绯羽微微怔住，很快明白了过来，这是为情所困的阿绯，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东方未白应该已经公布了和朝云仙子的婚事，所以阿绯才会这样惆怅，这样悲伤。
这个世上没有比这更苍凉的爱慕——明明那人日日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可这爱慕却无法说出口。
林绯羽疾步朝着阿绯走去，却猛地被一人撞得飞了起来。她惊讶的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撞飞她的青衣人，只见青衣男子走向了阿绯，伸手搭在了她的肩上，笑眯眯道：“到处找你呢，原来小阿绯藏在这里。”
阿绯抬头看了他一眼，乖乖的唤了一声：“玄风师叔。”
林绯羽一怔，面色复杂的盯着青衣男子看，心道，原来他就是玄风师叔。这里应该是自己的梦境，梦中会出现阿绯并不奇怪，因为阿绯就是自己的前世，可是为何会出现玄风师叔，难道玄风师叔和朝云仙子的死有关系？林绯羽心神一紧，也许这是阿绯给她的提示。
她打起精神来，紧紧盯着竹子下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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