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尘
东方未白忽然贴近林绯羽，低声道：“今日赤炎魔唤出为师的名字时，你的反应未免奇怪了些。”
林绯羽不太习惯面对面与东方未白贴的这么近，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缩，小声道：“不知弟子有何奇怪之处？”
“从头到尾，你对着我，都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林绯羽微微一哂，低声道：“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被你断了双腿，废了武阶，心中自是希望你我从未相识一场。”
这说辞到底也圆了过去，不清楚的，只会当她是在怨恨。
东方未白不知何故突然笑了起来：“为师还发现，你有很多小习惯不同于阿绯，譬如，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眨的飞快，手会紧紧抓住一些东西。”
林绯羽垂眸一看，左手果然无意识的抓住了床单，她连忙松开了床单，然而此举无疑承认了她说谎。
东方未白的眸光透过她的眼睛，似要窥进她的心里，冷声道：“你不是阿绯，你到底是谁？”
林绯羽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东方未白的眼睛。东方未白的眼睛好似一口古井，深邃的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林绯羽怕时间久了会被他蛊惑，转而倾吐出自己的秘密。
“我是林绯羽！”林绯羽坚定的说道。对，她是林绯羽，有什么好怕的，无论东方未白怎么逼问，她就是林绯羽！
“抬头看着为师的眼睛再说一遍。”东方未白并未打算轻易放过她。
“我……”林绯羽仓惶之中抬起脸，忽然心脏仿佛被谁狠狠地攥了一把，痛得她差点呼吸不过来。她抓紧自己的衣襟，脸色瞬间被疼痛折磨的惨白，身体也因疼痛失了力气，猛地往东方未白怀里倒去。
东方未白眼疾手快的抱住她。
好痛！林绯羽抓紧东方未白的手，痛得冷汗淋淋，即便是前世疾病缠身也不曾被苦痛这样折磨过。林绯羽被折磨的在床上翻滚，手指胡乱的抓着，忽然摸到枕头底下的药瓶。
她猛然记起这药瓶是当初那位老大夫送给她的，说是发病时吃上一颗，虽不能根治，却能缓解疼痛。
林绯羽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哆哆嗦嗦的将药瓶抓到手中，刚拨开瓶塞准备服食一颗，手腕却被东方未白压住。她整个人被禁锢在东方未白怀里，只有右手能自由活动，如今东方未白压住了她的手腕，她根本无法动弹，只能任凭疼痛折磨着她。
东方未白低头看她渐渐有了湿意的眼角，伸手轻轻一抹，轻声道：“这种劣质的药怎能轻易服食。”
林绯羽被疼痛折磨的几乎看不清眼前之人，恍恍惚惚东方未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还说什么药太劣质不许她服食。林绯羽正被折磨的疯魔，顿时大怒，唇边却忽然多了一样东西，凛冽的清香钻入鼻端，沁人心脾。
“张开嘴。”东方未白道。
林绯羽微微张开了嘴巴，东方未白手指夹着药丸将其送入她口中，命令道：“咽下。”
林绯羽痛得有些糊涂了，东方未白说什么她便做什么，根本无暇去思考。
东方未白见她服下，唇边绷紧的弧度微微松了些，轻声安慰道：“阿绯不痛，很快就没事了，安心睡一觉，为师就在你身边。”
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少女的睡穴，少女顿时昏睡过去。东方未白将其平放在床上，拿来被子替她盖好，坐在床边，垂眸凝视着少女的睡颜。
忽然发现少女眼角有一滴未干的泪痕，用指腹轻轻抹去了。
如果说方才还在怀疑少女是他人易容假扮的，此刻却是没有一丝疑虑了。
她自小体弱多病，这一身病症，是没有任何人能模仿得了的。
东方未白忽然觉得很庆幸。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真怕这一世又跟上一世一样，什么都还来不及补偿，彼此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东方未白重生了一世，这一点连东方未白自己都有点不信，可是当前世的种种再一次在眼前上演，确定了时光又倒回到十年前的东方未白却不得不信。
他依稀记得当得知自己又重活了一世时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阿绯从小倔强，性情坚韧，她对他懵懵懂懂的倾慕并非不知道，只是从来不予回应而已。
可是他没有料到阿绯会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来，玄风当着长生宫所有长辈的面掀开红盖头，看到红盖头下阿绯的脸那一瞬间，他失望透顶。
他一直觉得阿绯就算喜欢他，也只会一辈子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若是哪天她遇见自己的意中人，一切都会回归正途。
他实在没有想到阿绯会做出李代桃僵的事来，更难以相信阿绯会做出残害朝云的事情来。
他记起那个在紫霞峰上对他羞涩而笑的姑娘，对于朝云的爱慕，他只是顺水推舟。
不知何时，他发现阿绯看他时的目光越来越热切，他不过想借此机会断了阿绯的念头。他以为只要他成亲了，阿绯一定会知难而退。
他没有想到阿绯会用这样极端的手段来报复他和朝云。
那一瞬间，他几乎被自己的怒气烧红了眼睛。
这不该是他教养出来的弟子！他的阿绯应该是善良悲悯的！她不会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
——阿绯，我教你武功是希望你能帮人助人，而不是伤人害人。
——孽徒阿绯，以下犯上，残害人命，不仁不义，不配为我长生宫弟子，不配为我东方未白弟子。从今日起，东方未白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站在喜堂的中央，一身冷艳的红衣，目光沉静的看着地上的少女，一字一句说道，态度坚决的再无转圜之地。
阿绯只是哭，抓着他的衣摆哀求他，直至伤尽五脏六腑，大口大口的呕出鲜血。
他硬起心肠始终没有回应她的哀求。
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她化出灵剑，眉间有了魔化的痕迹，表情如恶鬼般狰狞，竟扬言要踏破长生宫，杀尽天下人。
那一刻，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一心培养出来的弟子，不仅对师父心存绮念，还这样狂妄自大，嗜杀成性。
东方未白怒不可遏，站出了一步，朝她伸出手。
少女以为他回心转意，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只是她没有想到，等待她的会是他森冷的剑锋。这剑，是他要断她的念。
她疯了。他亦疯了。到了这一步，即便如他般强大，当着所有人的面，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阿绯入魔了！”依稀听见玄风在他耳畔惊呼，“快废了她！动手啊！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他不记得那一天的细节了，只是当他回神过来时，少女全身都是血的倒在自己的脚边，两只脚的脚筋已经被自己无情的挑断了。
少女望着他的眼神绝望而悲恸，然后这绝望而悲恸的眼神中又带着他难以理解的固执。
少女的眼神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里，以致于他生了心魔，无力自保，不得不闭关突破。寻找阿绯的事，只能交托于侍剑。
只是阿绯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了踪影。
当他出关时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关于少女和他的那段惨烈往事却已经传为最经典的说书故事，每天不断的在他耳边重复着。他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听到一次。
出关后的东方未白走了很多地方，去寻找少女的踪迹，可是上天像是和他开了一场玩笑——阿绯真的消失了。
这个天地间有无数形形□□的人，可无一人再是他的阿绯。
直到这一刻，他才敢真正的承认内心里的一些东西彻底碎裂了。
回到缥缈峰后，他再次将自己禁锢在武道的世界里，却没有想到会因对阿绯的思念而走火入魔，与世长辞。
灵魂仿佛被狂风卷入了漩涡之中，山体崩塌，海水枯竭，无数色彩在眼前离散纷飞，世界再次陷入安静。当他睁开眼后却发现自己躺在了自己的屋中，之前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境一般。
他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只是在看到镜中那张年轻的容颜以及屋外当年阿绯亲手种下的合欢花，他忽然恍惚了——阿绯种下的合欢花在阿绯被逐出师门的一个月后第一次开花，也是最后一次开花。
经过了反反复复的确认，他终于接受他重生了的事实，时间又回到了十年前。然而十年前喜堂上发生的那场悲剧却已经发生了，他所能做的只是尽量挽回而已。
他叫人查探阿绯的下落，匆匆下山去追阿绯的足迹。他心中慌乱无比，害怕这次阿绯还是和从前一样，从这个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幸好，这一世他终是找回了他的阿绯。
沉浸在回忆中的东方未白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少女，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他俯身在林绯羽眼皮上印下一吻，轻声唤了一声：“阿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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