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边远小镇

　　漆黑的深林，昏黄色的土路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转弯的地方消失。树木是雪松，细长的针叶呈现出深绿近乎发黑的颜色，层层叠叠地堆积成塔状；而树干却是焦黑木炭一般的颜色，似乎是被大火烧灼过一样。小胖儿告诉我们，这里叫做漆黑森林。

　　彼时，我们正在回小胖儿家的路上，大家的心情都十分的轻快。小胖儿甚至也不再吵着劳累，而是喋喋不休外加手舞足蹈地向我们介绍着这里的情况：

　　“这片林子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地上积的松针足有一尺厚。进进出出的也只有这一条宽敞的大路，北到秦岭，南到澜沧江，上百个村镇都在集中在这里沿线。我们的镇子西邻月光湖，月光湖对面有一座常年雪封的雪峰；东临崇山峻岭，周围为绵延数里的漆黑森林环绕；以此为中心也辐射出去多条隐秘的小路，有的通往第四盟，有的通往第一盟，有的通向中原地区。还有，我们这里的人多是在以前战乱之时逃难过来的汉人，生活习惯上过了几十年也还跟中原的一个样儿，你们不用担心。”

　　三个人向西南行进，蓦然转过弯儿折向东南方向，眼见一座江南小镇坐落在前。整齐的白墙蓝瓦鳞次栉比地排列在道路两边，其间点缀着袅娜的垂杨柳，看起来别有一番悠闲惬意的模样。小胖儿已经冲出去，几乎让我们跟不上他的脚步：“看，前面就是我们的镇子。”

　　他带着兴味的声音说，顾灵儿也笑着，牵着我的手跟着加快了脚步。流落荒野的这五六日，几乎是我们三个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经过几日的磨合，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亲近，感情也愈发真挚。

　　几乎不用费力就能够感受到对方心的位置。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大家的心情无疑都十分轻松，荒野流亡的日子开心归开心，但难免艰苦了一些。眼下，眼见温暖舒适的环境就在前面向我们招着手，怎么能不一阵轻松呢？

　　就像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新鲜劲儿过后，总要回到家里来一样！

　　但是，小镇上并不像小胖儿像我们描述的那般热闹。最少，他说的一些沸反盈天和比肩继踵是没有的；零星的几个小贩座落在白条砖铺就的街道上，对来往的行人爱答不理。

　　小胖儿虽也觉得奇怪，可也没来得及多想，抬眼的时间就来到了自家的门前。他家里面是做小饭馆生意的，老爹如他一般白白胖胖的，腰围圆滚滚，老娘则是一个十分纤瘦的女人；平常时，多半是他爹在后厨掌勺，他娘负责在前面招揽客人和负责整理杂物。

　　这是一开始小胖儿就讲过的情形，可是现在他的爹和娘都集中在前面愁眉不展地聊着天。见到我们，或者说看到自家胖儿子，二老的面上都现出惊喜的神情。

　　他们喜道：“林子，你怎么就回来了？你爹和娘担心你，还正商量着去你那里看看呢！”

　　方林当然不好说是陪了我出来躲难的，一句话含糊带过：“仙盟最近放假，我想你们就回来看看。你们担心什么？我在那里吃得好住得好，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呢？”

　　他娘张张口，最后摇头道：“也没什么！这两个姑娘是谁？”

　　小胖儿连忙侧过身体，让我们正面他娘，介绍说：“一个是叶青，一个是灵儿，她们都是我好同学。我们最近没什么事，趁着仙盟放假就回家里来看看。”

　　他爹娘听了，看向我们，顾灵儿立即甜甜一笑，福一下道：“叔叔好，婶婶好！方林他一直跟我们说你们家的饭菜有多好吃，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尝一尝了。”

　　他爹娘都是爱笑的人，当下他圆滚滚的老爹在旁边按着肚子笑得没了眼睛，他娘笑眯眯地把我们往屋子里面让。他娘说：“快别在台阶下面站着，赶快进屋子里歇歇脚。”

　　临近门，他娘回头对他爹道：“孩子们看起来都饿了，你去后面做些吃的。”

　　“好嘞！”他老爹爽快应一声，抓着肚子前面的大水巾迈过门槛。

　　我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临湖的大柳树下，两个满面沧桑的女人正边走边争论着什么。她们都一身褐色衣裙有些不修边幅的打扮，其中一个更由于急切致使头钗下滑头发微微凌乱。

　　……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犹为的和谐。小胖儿是铁了心在自己爹娘面前耍宝，贪食贪吃怎么能让他爹娘大笑就怎么来，看了看满桌子的菜留下口水道：“我去给爹打下手！”

　　他说了，立即提着胖嘟嘟的腰肉往后厨跑，几乎立即就听到他老爹赶人的声音。“去去，这里用不着你来打下手，出去坐着陪你同学去！这里马上好。”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又听到他爹骂一声：“你这个贪食的小子。”

　　小胖儿迎着我们的目光，护着怀里的盘子从后厨里跑出来。等我们几个桌子前摆好碗筷刚刚坐下来，一盘份量十足金黄飘香的油炸鸡腿就端上了桌。小胖儿自个儿抓了一支往嘴巴里啃，一边油腻的胖手一挥，十分大方道：“别客气，都赶紧尝尝我老爹的拿手好菜，好吃。”

　　顾灵儿和我对视一眼，转回去摇头道：“还是你自己吃吧。”

　　我们把放到面前的盘子推回去，小胖儿在桌前坐下来，忙接手拉回自己怀里。空着的那只手，又拿了另一支鸡腿，左右开弓，吃得满嘴巴油星。

　　方娘怜爱地看着他，帮他擦了擦腮上的油腻，这才有空儿转过来面对我们。她的一双沉静的眼睛不留痕迹地打量一番我们，目光之中闪过一丝赞许，笑着开口：“这小子在你们那里没有惹麻烦吧？他看着胖胖的憨憨的可爱，可犯起浑来我和他爹都拿他没办法。”

　　“没有惹麻烦，我们真的是因为闲下来没事，才跟他一起回来的。他没事儿的时候，总和我们说想你们。”顾灵儿甜甜地笑着，其实眼睛忽闪着这根本不敢直面方林娘。

　　方娘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我，对我笑了笑。

　　我也对着她笑了一笑，后将一双眼睛沉默地调向门外的黑暗里。

　　方娘继续说：“我们也想他呀。这小子从小就没离开过我们半天，刚送走他的那几天，他爹和我这心里头整天七上八下的，就怕他吃不好睡不好，再犯懒被你们给赶回来。”方娘连连摇头，末了又问，“听说你们那里的日子和我们不一样，你们平常都做些什么呢？”

　　好孩子顾灵儿有问必答，笑道：“也没有什么，差不多和家里面上学堂一样。每天清早洗漱跟着师兄练习剑术，然后吃早饭；早饭后去屋子里听老师授课；下午的时候有的听课，有的在老师的指点下练习使用药鼎制药。到了晚上，多半是跟着师兄打坐到子时。”

　　方娘不盛唏嘘，道：“这样啊，你们也实在够辛苦，都要坐到子时。”

　　埋头消灭鸡腿的小胖儿，头也不抬地举鸡腿儿赞同：“是的，我们好辛苦。”

　　我们正在说话，方爹端着最后一盘烧鸡上来，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他在水巾上擦了擦油腻的胖手，对我们笑着道：“几样菜不成敬意，大家赶紧动筷子吃吧！”

　　顾灵儿向来最乖巧，此时谢道：“方叔叔哪里的话。”

　　“我们两个招呼都不打就过来，你们不嫌弃就是我们的福气了，哪里还有不好呢！”

　　当那嘶哑诡异的声音想起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忍不住询问。顾灵儿听到声音吓坏了。方林爹娘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自家儿子，叹息道：“本来是不想让你们知道的。”

　　我却是没有管，只问道：“这个现象持续多久了？”

　　总之，从我们刚刚走进来林子的时候就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雪松呈现出无精打采的焦黑状态，偌大的林子里更是一声鸟啼都听不见，也不见什么小动物。

　　后来，在我们快要走到小镇子的时候，林子里又接连冲出来十几个举着熄灭的火把神情紧张的人。其中的一个被小胖儿叫做孝义叔的中年削瘦男人，更是来不及敷衍打招呼的小胖儿就满面紧张加愧疚地转向等候在路中央的五旬左右花白胡子脊背挺得笔直的老先生镇长报告。

　　我们在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找到人，只在打柴的人说的地方发现了几个高大人的脚印，看来是凶多吉少了。”“唉，可怜的他娘还等着他采药回来呢！”

　　他们几人的叹息，像是一根钉子一般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不能忽视他们的对话，也不能忽视整个镇子里弥漫着的阴霾和恐惧。似乎，正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埋伏在这个小镇的周围，时刻准备着伺机而动。

　　方林的爹娘对视了一眼，最后方林爹点点头，方林娘才面对我道：“看来你已经发现了什么了，我们也就不再瞒你们了。反正，等一会儿你们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方林啃食着鸡腿儿，抬起头来口齿不清地问。

　　方林娘神秘地前倾身子，锐利的眼睛盯住我们说：“夜半的狼嚎！大概是从一个月以前，镇子上的人在半夜的时候走夜路看见弯月潭边有一群黑影人在行军开始，这里就没消停过。”

　　“这里的山林里有狼，可最近野狼都不敢在夜里叫了。在半夜的时候，隐隐约约就只能看到雪松林立有些一人半高的高大黑影子走来走去，已经没有人敢在夜里去林子里了。”

　　最后，她摇头叹息道：“唉，你们回来的真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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