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洛家
马车行至一户人家门前。
凌温肃把缰绳往回一牵,骏马嘶鸣了一声,在原地踱了几步停了下来。
夜瑾心透过小窗往外一看,显然那一方小框盛不下这府邸的富丽堂皇。光是映进来的那一角,就足见其金碧辉煌。
门前的赤朱立柱被擦得锃亮,凑近一些看都能映出人影来。
描金的雕花门梁上绘着五彩斑斓的吉祥图案仿如神来之笔,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门头两边各挂着盏八角宫灯,每一幅面都用了通透的翠玉镶嵌着宝石拼成的花鸟绘卷,精巧别致。
不知多少能工巧匠费尽心血才能将这巧夺天工之物一件件缀得美轮美奂。
正中央,描边门匾上两个赫然醒目的金漆大字映入眼帘:洛府。
每一处,都尽显主人家的奢华。即便是天子脚下,朝臣府邸到了这怕是不知要逊色多少。
夜瑾心偏过头,不禁在心里暗道:不知这人是又赚了多少……
与其他世家不同,洛家经商的手段是堪称一绝。
几代家主打拼积累下来的万贯家财,到现任家主手上更是翻了一番。足以让各家望尘莫及,正因如此,这地位不用说自是稳如磐石。
就连这站在门口迎客的老者都是衣着光鲜,脸上带着那花甲之年应有的慈眉善目。
见马车上的人下来,他脸上的笑是更和蔼可亲了些。
那长年累月练就下来的客套,终是在看到夜瑾心后惊起一丝波澜。他本就不太清明的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在还未容人看得真切时便已将它埋入了堆满笑容的皱纹里。
夜瑾心下了马车,见了老者,笑着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即交代那兄弟俩跟着洛家的侍童把马车停放好,顺道再将方才的莲蓬送到厨房。
按她的原话来说,就当做是见面礼了。
能做出如此借花献佛的事,这世间除了她怕是再无旁人了。
无奈沐光尊是由着她胡闹,凌温肃也只能硬着头皮把那透着一股穷酸气的‘厚礼’送了出去。
老者倒履相迎,朝凌绝行了个礼道:“凌宗主,我家家主已在内殿恭候多时,这边请。”
凌绝的脚方一迈进门口,便感受到一股强劲的结界守护着这座府邸。
那灵息,确是夜瑾心无疑。只是与先前在临溪村感受到的微弱灵息差了千百倍不止。
这怕是早年她为这座府邸设下的护府结界,看得出来很费了一番心思,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这结界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剑修世家注定不能像灵修那样自设护法屏障守一方太平。
若是再没有这护府结界,洛府怕是这些年的安稳日子过得也不像现在这般轻松。
为其所谋之长远,足见这关系确实匪浅。
剑修练到极致固然强大,但若是对上前赴后继的恶鬼邪祟,怕也是头疼得很。若非如此,以洛家家主的性子,也不会贸然向南慕山求援了。
此番确有古怪。
老者行在前头引路,凌绝跟在身后,夜瑾心则跟在凌绝一侧。
年年岁岁朝朝变,这洛府的景致却最是长情分毫未改。
水榭亭台,长泽那些温婉的情致它都有。院内的翠竹节节而立高耸挺拔,池中的锦鲤躲在莲叶下畅游嬉戏。
“能见到姑娘如此妙人,实在是老身此生荣幸。”
老者说得漫不经心,像是见了一个面相好的后生随口搭了一嘴。
但这言下之意,作为洛家老相识的夜瑾心自是一听便知。她从眼角小心翼翼地漏出点余光来觑了凌绝一眼,才道:“有幸能到贵宝地,才是我的福气。”
顾及到一旁的凌绝,这两人一问一答打着哑谜当是过了照面。
可这眼下纵然是装得再好,在见了内殿前站着的那两人后,夜瑾心是再也绷不住了。
殿前的男子气宇轩昂,英气逼人,头上用金玉冠束着发。那一身金底锦鲤绣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贵气不凡。
他死死的盯着渐行渐近的那两人,目光终落在了夜瑾心身上。
一旁的女子眉目含笑,细看下来这眉眼与男子是有几分相似。头上的珠翠精美绝伦,与那身绣袍交相辉映衬得她仪态非凡。
夜瑾心才瞧见那女子,就顾不得其他一溜烟儿的朝她跑了过去。
凌绝见了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人方才那般拘谨当真是白装给他看了。
眼看着她便要冲到女子身前一抱,就被男子黑着脸将头一把按住,夜瑾心被他固在原地是再也进不得半分。
她恶狠狠地抬头对上了男子鄙夷的眼神,只能咬牙切齿的朝他作着嘴型埋怨道:青君!
洛青君稍稍从她那敛回目光,继而看向一旁面不改色的凌绝,佯作不知的道:“凌宗主,这位是?”
凌绝轻咳一声:“叶心,叶姑娘。”
“哦?”洛青君的目光滑到她手上那小金铃时,正颜厉色的脸上才难得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叶姑娘。”
倒是一旁的洛青萝打了个圆场:“好了哥哥,莫要为难叶姑娘了。”
不怒自威的洛宗主很听他这妹妹的话,虽是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作了罢。
这手上的劲儿一松,夜瑾心便钻到洛青萝怀里,还不忘得意洋洋的撇了洛青君一眼。
那一撇,带着她惯有的挑衅,特别是当着洛青萝的面,屡试不爽。
洛青君是被她挑得满腔热血上了头,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壮阔。若不是碍着凌绝,他那点理智怕早就分崩离析了。
时隔十四年,她倒是一点也没有长进,还是这么的欠揍。
夜瑾心没有当场挨揍,托了凌宗主的福。
洛青君虽是松了手,可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却不肯轻易与她善罢甘休:“我看这叶姑娘当真是自来熟得很。”
不待夜瑾心开口,洛青萝便先善解人意的为她接过了这话茬:“可不是,我瞧这叶姑娘也是好生投缘。”
凌绝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三人的神色变化,这心里也渐渐明朗了起来。
洛青君如今贵为洛家家主,为人严谨。虽看上去对夜瑾心态度冷淡,其实不然。
他的胞妹洛青萝明面上很是客套,但对夜瑾心却是相当亲切的。
她先前还与那引路的老者装作不识,多半是对他有所顾忌。
可见传闻她与洛家私交甚密一事是不假。
而眼下洛青君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已是容不得他再深思,只见凌绝面沉如水的道:“不知长泽一事现下如何?”
被这一言点醒,洛青君恍然想起了正事。
不得不承认,在见了夜瑾心后他险些就乱了阵脚。
一个被流放到玄苦之地十四年的人,如今又以这副身形容貌毫发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悬了十四年的心怎能平静得下来!
可眼下不是畅叙旧情的时候——
洛青君不甘地松开攥紧的拳头,将凌绝往内殿引:“此事还请凌宗主到里面详谈。”
见凌绝与洛青君进去了,夜瑾心才从洛青萝怀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头来。
就在洛青君掩门的那一刹,对上了他那抹难以言说的神情。七分庆幸三分无奈还夹杂着少许的悲悯,避无可避的,像是要穿过她的心魄望到底去。
如同一把扎心的匕首,在她心头剜了一刀,生出一阵切肤之痛。
原是心虚得躲在了洛青萝怀里,不想还是撞上了。
当年洛家老家主过世,青萝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他跪在父母的灵位前,愣是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曾经的那个少年被他裹挟在用坚毅铸成的钢甲里,在妹妹痛彻心扉的哭声中,将本性里最后那点软弱毅然决然地撕得粉碎。
面对痛失考妣,族中人心险恶的争权夺位,他像头觉醒了血性的幼狼,对身边每一个图谋不轨之徒伸出了尖利的爪牙。
这兄妹俩过得最痛苦的那一年,她借着下山历练的借口陪在他们身边。见证了洛家几近衰败,又重振旗鼓。
正因洛青君是这样的一个人。
当他对她流露出本已舍弃掉的悲悯时,夜瑾心是说不出的不痛快。
“瑾心。”
洛青萝小声的唤着她,生怕声音稍大了些便被人听了去。
如今夜瑾心这副模样对她而言委实太小,当真跟个小姑娘似的,她只能蹲下.身来才勉强与她齐平着说话。
她拉着夜瑾心的手轻道:“瑾心与我们情同手足。兄长好面子你也是知道的,他心里是很记挂你的,我也是。”
闻言,夜瑾心抬起头,正迎上她温柔的目光。那一弯眼睛笑得似水柔情,宛若拂面春风温暖人心。
“此番你定有很多事要说,也有很多事要问。但在此之前…”
洛青萝边说边上下打量起她来,很是不满的皱起眉头。这让夜瑾心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果不其然,只听她笑道:“南慕山这身穿在瑾心身上太朴素了些,让我好好给你拾到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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