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腐烂
“砰！”重重的关门声响起后，灰暗的屋子再回复了原本的安静，秒针滴滴答答不知疲倦地奔走着，时间指向了下午四点。
呱噪的女人终于走了，邱陵仍然静静地坐在原处，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眼神放空，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愤怒吗，没有，为了这样的人不值得。痛恨吗？也不是，邱东玲归根结底也是个一心一意为自己孩子打算的母亲，虽然她为自己孩子考虑的代价是牺牲周围无关紧要的人的利益。
拿走的家具也好，各种物件也罢，她都毫无所谓。
她只是厌烦，厌烦这种三五不时跳出来提醒她，她是个毫无依靠的可怜虫的事实的行为。
无论发生几次都还是会精准地将她最隐秘的伤口揪住，拿出来暴露在阳光下，一次次反复地折磨。伤口没有愈合的机会，渐渐坏死腐烂，生机抽尽。
每一回都刻意地用那种可怜的语气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重复她有着一对怎样的父母，她是多么的不受欢迎，将她的骄傲踩在脚下。
这些年她一直很努力地往上爬，想要证明自己，她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也拿了很多的奖项。虽然一开始因为孤僻不合群吃了很多苦头，可她还是做到了。
上了大学后父亲那边断了经济来源，她就尽可能抽出课余时间打工赚学费赚生活费。尽管头顶上债台高筑，她仍然是成功的，她自己养活自己读完了大学，拿奖学金，参加各种竞赛，她是同学眼中值得学习的大神，是老师眼中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可她没有充实感，心里深处仍然是空落落的没有着处。
父母早已各自嫁娶，只留给她一个不曾有过什么美好回忆的壳子，她固执地守在原地，再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放弃这个地方，这个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万家灯火时，这里不会有一盏灯为她而留，忙碌了一天回来，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却没有一个是为她而做，她所拥有的只是一室灰暗，带着刺骨的冷清。
她不是个只会在后面暗暗羡慕别人的人，她想要的她都会努力去争取，她也做到了，她拥有很多别人没能得到的，但唯有大多数人都有的亲情，她争取不来，也不想再去争取。
时间渐渐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邱陵被一声呼唤从思绪中唤起。低下头，看着还静静地蹲坐在她腿上的猫儿，大大的猫眼里是不易察觉的担忧，邱陵轻轻浮起一丝微笑，摸摸他的脑袋。
曲蜇不知道邱陵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她的状态很不好，刚刚那个女人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他惊讶，他一直隐隐有些感觉，邱陵家里的情况应该不会太好，却没想到会这样复杂。
看她在家里的状态，冷清得都快没了人气。
父母离异，也不知独自生活了多久，还要忍受这样奇葩的亲戚。这样的生活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实在很不容易，而她却还是走过来了，还走的比别人都要好，曲蜇是打从心里真心实意地佩服她的，换了他，不会做得更好。
但她现在也已经快到极限了，就像一根弦拉得太紧，紧到了一定程度，就这么维持着这个状态，随时的一个外力都能将它崩断，而刚刚走出去的那个女人现在就是这个外力。
可偏偏她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这样的人爆发起来才最为可怕。
可曲蜇知道，邱陵不会爆发，她只会静静地沉默，沉默着，直到有一天彻底地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曲蜇不愿意看到那一天。
往小了说，她是他现在饲主，他需要她的庇护。往大了说，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才，应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蹉跎在这种卑劣的龌蹉里。
曲蜇抬起头唤了一声，伸出前爪轻轻推了一下邱陵的手臂，试图引起她的注意。看到她低下头，又伸出两只前爪，粉嫩柔软的肉垫在她的手臂上来回摁了几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邱陵嘴角的弧度更加深了一些，不再想那些烦心事，暂时也没了看书的心情，索性抱起猫回了卧室躺上床，打算睡一觉。
躺床上的时候猫儿还小小地挣扎了一下，邱陵轻轻地蹙起眉看了他一会，他便不再动弹了，乖乖地趴在她怀里，被毯子盖住了下半身。
邱陵其实也没什么睡意，躺在床上无聊地逗着一天难得吭声的猫咪，一会抬抬爪子，一会揪揪尾巴，就想逗得他开口嚎两声。结果小家伙立场坚定得很，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屹然不动。
邱陵玩了会有点无聊，想了想把手机拿过来翻出一个手机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阿陵，终于想起我了吗？”
邱陵没心情跟他聊天，直接说道：“晚上有空吗，见一面。”
电话那头方烨轻轻地笑出声，声音温柔：“你的传唤，我怎么可能会没空，死也要赶过去和你见面啊。”
“那就晚上七点，地址你定。”
方烨一愣，试探地问了一句：“那就在你家吧？”
“可以，到了给我打电话。”
方烨心里的疑惑更重了，隐隐有些不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知道邱陵是一个人住，不用担心父母在不自在，但在这之前每次他提出要去她家邱陵都是直接拒绝的，今天却这么干脆地同意了：“你今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邱陵想挂电话了，但还是最后回了一句：“没什么，时机到了而已。”
方烨却隐隐兴奋起来，时机？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正准备多问两句，对面却已经挂了电话。看着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方烨控制不地翘起嘴角，没关系，晚上有的是机会验证他的想法。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晚上我打包饭菜带过去，别先吃了，等我。”
等了一会收到了回复：“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方烨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情飞扬起来，放下手机继续打游戏。
晚上六点半，比提前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邱陵的手机响起，看了看来电显示，没接，直接关了台灯，从学习桌前站起身来走去开门，顺手捞起蹲坐在床上的曲蜇。
打开门，方烨笑着打了声招呼，邱陵点点头侧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已经许多年没用过的，但仍然被洗得干净的男式拖鞋放到地上，转身关了门，径自走了进去。
方烨换了鞋跟在邱陵身后，交往一年多，送邱陵回来过很多次，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来，而现在他看着屋里的样子忍不住震惊，转头问道：“阿陵，你家里平时都不会来人的吗，这么空旷，你爸妈他们过来看到了都没说你吗？”
“没有客人，我爸妈很少过来，坐吧，我有事情跟你说。”邱陵面不改色地扯谎，拿了个杯子过来给他倒了杯水。
“不急，先把这些菜装到盘子里，咱们先把饭吃了，边吃边聊。”说着，方烨看了一下，往厨房走去。
邱陵也不拦他：“我没煮饭。”
方烨无奈地回头看了一下，眼里是无可奈何的宠溺：“你可真是，吃定我了是吧，过来，告诉我哪个是米缸。”
邱陵无所谓地跟上，懒得反驳他的话。
半个小时后，两人坐在小小的板凳上，茶几上放着饭菜，开始了迟来的晚饭。
曲蜇蹲在邱陵身边，面前的盘子里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一份，他现在十分庆幸邱陵是个粗心的主人，没有给他买一些古怪的猫粮，他还可以维持着正常人类的饮食。
方烨好奇地看了专心吃饭的猫咪一眼，问道：“你这猫是什么时候开始养的？你以前不是一直对这些软绵绵的宠物不感冒吗，我说要送你一只你还拒绝来着。”
邱陵夹了块没骨头的鱼肉放到曲蜇盘里，漫不经心地回道：“没多久，看顺眼就养了。”'
“那你看我顺眼吗？你养我呗。”方烨情话张口就来，接得自然无比。
邱陵笑笑，不置可否，自顾自吃饭。
方烨问：“你刚刚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现在说吧？”
“先吃饭吧，吃完再说。”说完，不在说话，安静吃饭，低头地弧度和身旁的猫咪无比切合。
方烨看着，感慨，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猫，这猫从他进来到现在就没开口叫过一声，他好几回都差点忘了还有它的存在。主人不爱说话，猫也安静得吓人。
吃完饭，邱陵将碗筷收起拿到厨房洗碗池放着，静静站了一会，组织了一下语言，洗了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曲蜇蹲坐在靠近卧室通道的墙边，无论方烨如何诱哄也没有挪动半步。看到邱陵出来，黑黝黝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站起身向她走去。
他大概有些明白今晚要发生些什么，这个男人，邱陵现在的男朋友，正是今天早上他和邱陵在宠物店门前看到的那个。然而他今早还觉得般配的两人实际上却并不是真正的情侣关系，而真正的正主却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打情骂俏。
曲蜇从看到对方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无法压抑自己的厌恶感，他是真的反感这种卑劣的脚踏两条船的人。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跟别的女性有过暧昧的关系，但他也明白，男女交往最基本的尊重就是相互忠诚。
而现在这个男人，不仅做不到，还妄想要两面讨好，将邱陵当成傻子戏弄，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他觉得如果待会邱陵克制不住动了手，他也许会跟在后面补上几脚。
邱陵弯腰将走到跟前的猫儿抱起，走到茶几，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在沙发上坐下，转头看向一直默默看着自己方烨，对方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情意。
邱陵以前不会被这种眼神打动，现在也依然不会。
“分手吧，方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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