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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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喂，总算抓到你这小兔崽子了！敢打老子，看我不宰了你！”满脸酒气的脑满肥肠男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揪住那团臭味熏天的物体扔到地上，毫不留情地踹了上去。
原来那团物体是个衣衫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乱蓬蓬，脸上也脏兮兮的少年，他很瘦弱，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模样。
男子狠命地踹着他，他却只是抱着头一动不动地缩在地上，眼眸里毫无情绪，仿佛他不会疼，也感受不到疼。
秦梦归迷糊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怒从心中起，上前飞起来一脚踹向男子，男子背对着她，完全没防备地滚倒在地。
她还不解恨地跟不上去补踹了几脚，折回身拉起少年上下打量着：“他有没有踢到你骨头？哪儿疼……”
“丑八怪！”因着动作弧度太大，秦梦归脸上的面纱掉了下来，男子在地上扑腾几次都起不来身，不由得唾骂她道，“长那么丑就别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揍！”
“三对一，还不指定谁揍谁呢！”秦梦归把少年挡在身后，义正词严道，“而且光天化日……月黑风高夜，朗朗乾坤，你条臭咸鱼竟敢打祖国……大靖未来的花朵，小心进牢房！”
“啧啧。”男子吐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张破破烂烂的卖身契，“看好了，这兔崽子是他娘一两白银卖到老子船上打杂的，我打死他，官府也管不着。”
一两白银卖孩子？
秦梦归气得头都要冒烟了，转身瞧了瞧少年，他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是站在原地，甚至都不会眨眼睛。
“臭娘们，你最好快滚。”男子总算爬了起来，但想起之前秦梦归的脚力，底气不足道，“老子有卖身契，你……”
“卖身契又怎么样？”秦梦归冷哼一声，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整整十两砸在男子身上，“他，我买了。”
“买他？”男子忙不迭捡起银子，用又黑又黄的牙咬了咬，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圈，“不卖！”
“哦。”秦梦归拉长了音调，摊了摊手道，“那把银子还我吧，不买了。”
“唉，别介！”男子赶紧把银子塞到怀里，赔笑道，“姑奶奶，你看我也养了他好几年呢，养得白白胖……也还成，您看再多给点？这兔崽子手脚挺利落的……”
“成交，多给你五两。”秦梦归嫌弃地看了眼男子那指甲里藏着污垢的手，用拇指和中指把卖身契夹了过来，拿出五两丢在地上，“滚吧。”
“成成成，马上滚。”男子喜笑颜开地捡起银子，生怕秦梦归反悔，屁颠屁颠地就跑走了。
秦梦归粗粗看了眼卖身契，上面是一手大气磅礴的书法，依稀可辨上面写着的“任天下”。她抿了抿唇，把卖身契撕得粉碎，掏出锭二十两白银递到少年眼前：“你叫任天下是么？嗯，从今以后你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
不料少年只是瞧着她，那眸子里似有她，又似一片荒芜。
“二十两不少了唉。”秦梦归肉疼地又从袖口里掏出十两，“大出血了，三十两！”
鱼莺扯了扯秦梦归，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秦姐姐，小心是骗子。那些渡江的客人说过，外面不少骗子装可怜骗银子呢。”
秦梦归瞥了瞥少年，见他还是那般一动不动，她跺了跺脚，把三十两塞到他手中，拉着鱼莺转身回家。
“秦姐姐……”鱼莺又扯了扯她袖口。
秦梦归吸了吸鼻子，碎碎念道：“如果是骗子，骗到钱他也不会被打了，如果不是，那就更好了，所以三十两嘛，不是事儿，有钱，任性……”
“不是啊秦姐姐。”鱼莺声音忽地压低，不时扯着她袖口，“你回头看看，那小孩一直跟在后面……”
秦梦归惊诧回头，果然少年跟在不远处，见她们停下来，他也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站在那儿，那双眼睛却定定瞧着她。
她心里忽地升起难言的感觉，她放开鱼莺的手，快步走上前去，弯身拍了拍少年的头：“我只问你一遍，要是你还不回答，我就再不理你了。咳咳，那么我问咯，你是想要跟着我么？”
少年眼眸总算动了动，因着营养不良，他只一双大眼镶嵌在小脸上，看起来又亮又漂亮，他伸出手，把那两锭银子递到秦梦归眼前，一字一句道：“我不是骗子。”
原来他听到鱼莺说的话。秦梦归深吸口气，郑重接过银子，把她的手伸到少年眼前：“嗯，你不是骗子。所以，你要跟着我么？要是和我回家，以后我就是你姐姐哦！”
少年的目光从秦梦归脸上移到她手上，须臾，他伸出他那枯瘦的手放到她掌心：“我要跟着你。”
……
秦梦归买了栋小宅院，除去正屋和两间厢房，还带有一个小院子，白阿爷不仅买了些小鸡仔和小鸭仔喂着，还开垦了一小块菜地，撒了点常吃的蔬菜种子。
此时已近四更天，白阿爷和鱼莺都已撑不住睡了。秦梦归坐在灶头前，大汗淋漓地烧着热水。
从回家到现在，她已经烧了十锅热水，不为别的，就少年身上那污垢厚度，她觉得用刷子刷，他都感觉不到疼！
很快她烧了满满五桶热水，提着走到一旁她规划的沐浴房敲了敲门：“我提热水进来咯，你要好好泡在水里哦！”
门内自是没有回应，秦梦归也习惯了，轻轻推门走了进去，只是一看清屋内的景象，她顿时怔住了。
她撒满了玫瑰花瓣的超豪华花瓣浴原封不动，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浴桶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面。
“你不喜欢玫瑰花么？”秦梦归放下水桶，认真同少年解释起花瓣浴的各种好处，当然重点是能除去他身上发霉的味道。
少年那结成一块的睫毛眨了眨：“我不会。”
“哈？”
于是半盏茶后，少年在秦梦归的指导下，脱下他那身发酸发霉的衣服，光着身子泡到了浴桶里。
秦梦归这才转身，像个老妈子似地围着围裙，拿着把刷子坐到浴桶前，开始“刷”背。
少年背上几乎没有肉，摸去全是骨头。秦梦归刷了两下，眼圈就红了，丢下刷子用手慢慢给他搓背。没有现代强有力的清洁洗发乳和沐浴乳，她只能用皂角粉一点点地从少年头上搓下来。
很快，粉粉红红的玫瑰水变成了又酸又臭的污水，秦梦归用长毛毯把少年裹起来，又一桶一桶地换上干净热水。
如此反复了几遍，直到鸡鸣声响起，浴桶里的玫瑰花瓣水不再浑浊，秦梦归才手软地抹掉脸上的汗水，都没来得及细看少年就瘫在椅子上道：“总算洗好了，一会儿姐姐给你梳顺头发，咱们天下就变得干干净净了。”
闻言少年转过身来，纯净的眼眸看着秦梦归：“我叫九怀，任九怀。”
“咦？卖身契上写的是任天下没错啊，怎么……”秦梦归闻声抬头，在看清九怀面容那刻，她手中的水瓢“咕咚”掉在地上。
只见清洗后的九怀露出了本来面目，虽然面黄肌瘦，却极为精致，唇红齿白，一头柔顺的青丝搭在他瘦弱的肩头。
加上那双本就又大又亮的眼睛，漂亮得像精致的瓷娃娃。
好可爱的小正太！
秦梦归不由得母爱泛滥，没控制她沸腾的狼血，扑过去揉了揉九怀还湿润的头：“嗷嗷，太可爱了！姐姐一定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其实之前，她差点有了弟弟。
在出事故前，秦妈妈已经有了五个月身孕，做B超时，医生告诉他们，秦妈妈肚里是一个男宝宝。只是她的弟弟还来不及看一眼美好的世界，就陪着秦爸爸秦妈妈去了远方。
若是她弟弟活到现在，该是多么意气风发，走在大学校园里挥斥方遒。
“九怀。”秦梦归期待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叫我一声姐姐好么？”
九怀眼眸动了动，突地伸手接住从她眼眶掉落的一滴泪：“姐姐，别哭。”
他叫任九怀，年方十一。
他娘是一个渔家女，从小没有爹。在他六岁那年，他娘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死尸回家，哭着告诉他，那是他爹。他爹是体面人，不能死得无法见人，于是她娘卖掉了赖于生存的渔船，也卖掉了他，终于筹齐了让他爹下葬的银子。
在他爹下葬那天，他娘也抹了脖子，告诉他，让他好好活下去，
他不知道怎么活，只知道船上的男人总是打他，让他去做最脏最累的活儿，一个没做好，他当天唯一的饭——一个馒头就没了。
船上的女人很好，会在他冬天冷得受不了时，给他一件男人不要的旧衣服御寒，也会在男人不注意时，给他一块烧饼，半块咸鱼。
可男人不仅打他，还打女人。刚刚男人就差点打死了女人，把她的头压在两清河里，他再也忍不住，用平时抓鱼的鱼叉刺中了男人大腿。
在男人追上来那刻，他以为他要死了，他几乎都听到了他娘唤他的声音，可是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张有条触目惊心伤口的脸。
不好看，却极好极好的脸。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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