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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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华殿有两个小太监。
一个名汉元,一个唤世元,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全皇宫都知晓他们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尽管两人小小年纪,品阶也不高,可看在太后面上,连大总管都对他们笑脸相迎,平日在宫里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闻言太后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再开口已有几丝忌惮:“哀家不解皇上何意,已是五更天了,皇上还是早些上朝为好。”
“上朝?”文景吾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朱笔道,“不急。”
说着他目光一凝,起身走至太后跟前,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母后不解?那儿臣便一字一字解释给您听。”
他的语气平无波澜,可在场之人皆吓得抖了起来,他们家皇帝大大最可怕时就两个状态,一是暴跳如雷,二是平静如水。
秦梦归跪在两人旁边,更是恨不得缩成小小一团,以她怕死的本能,她总觉得文景吾现在很可怕。
一股死亡的气息。
太后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巴翕动着,半晌说不出来话。暖阁里安静极了,宫人都屏息着,一时只有清风卷动纱帘的沙沙声。
太后的手还搭在秦梦归发间,她不自觉用力往下压了压,腕处的玉镯重重磕在秦梦归头顶。
“嘶!”秦梦归冷不丁被按得歪在地上,下意识就呼痛道,打破了满室的宁静。她手忙脚乱地捂住嘴,委屈地抬头。
果不其然文景吾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你一直跪着做甚?起来。”
“是……谢主隆恩!”秦梦归小小声回答,为了避免再发出声响,她极其缓慢起身。
不料她才直起身,太后就握住她手笑道:“皇上,哀家带凤鸾丫头回宫了。”
太后的手在抖。
秦梦归眼里闪过抹诧异,她刚穿越过来时,太后同文景吾虽很淡漠,可也不至于现下这般剑拔弩张。且她身为文景吾生母,哪怕因着外戚之事,也不至于惧怕自己儿子吧?
“也好,母后既不想在此处听儿臣解释,去崇华殿也是不错。”文景吾说罢率先走了出去。
太后蓦地发起颤来,她猛地摔开秦梦归的手,不顾仪态地追着文景吾奔了出去。
一时间,偌大的暖阁只剩下蓝画贞和秦梦归,蓝画贞小脸煞白,磕磕巴巴道:“凤姐姐,咱们……咱们跟去么?”
不去,不要去,危险!
理智这样告诉秦梦归,可她一想起文景吾那句“卿家,这便是皇帝第三课,不要对敌人心慈手软”,心里还没注意,人已经跑了很远。
这次他的敌人是他生母,若连她都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就太可怜了。
崇华殿内。
两人赶到时,守在宫外的御前侍卫只放了秦梦归进去,却拦住了蓝画贞:“皇上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此言一出,蓝画贞委屈地绞了绞手帕,不过还是体贴地对秦梦归笑了笑:“凤姐姐,你去吧,我在宫外等着。”
秦梦归尴尬地挠了挠头,终究还是更担心文景吾:“那……我去了。”
秦梦归进到庭院时,除去太后和文景吾,只有席公公和一名年长的宫女,两个小太监已被五花大绑着倒吊在庭院中央,离地面约有一丈多高,被布条勒着的嘴里不时发出呜咽声。
那两个小太监看起来才五六岁左右!
秦梦归眼神一凛,来之前她本以为太后深宫寂寞,偷偷养了男/宠淫/乱宫廷,没想到小太监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小”太监。
或许,确切说是小男孩。
“皇上,哀家求你,放过他们……”太后双目通红地抓住文景吾的宽袖,声音近乎哀求。
“求朕?”文景吾勾起抹笑,目光冰冷而残忍,“朕不答应!来人,割绳!”
“遵旨。”席公公恭顺地拿起金色大剪子,走到一旁绑着粗绳的庭中银杏树下,若是割断绳子,那吊在空中的小太监定然会摔死。
“不!!!!”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太后喉咙发出,她突地跪下拽住文景吾裤脚哀求着,“皇上皇上,哀家愿替他们受刑,求你放过他们,他们是你的……”
“住口!”文景吾冷声打断太后,面无表情道,“他们必须死。割!”
只有一直关注着文景吾的秦梦归看到了,在太后跪下那刻,他掩在宽袖里的手握成拳,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一定很难过,母亲给他下跪,只为了求他不要杀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咚,咚!
两声巨响后,太后一脸木然地瘫倒在地。
秦梦归在文景吾抬眸时,飞快奔过去踮脚挡在他面前,伸手遮住他的双眸颤声道:“不要看,不要看……”
文景吾怔怔瞧着秦梦归,过了半晌,一行清泪突然从左眼滑了下来。他轻笑着抹掉泪,转身道:“回宫。”
“是。”席公公颔首,接着一道响彻崇华殿的嗓音道,“皇上起驾回宫!”
秦梦归不敢回头看庭院,她慌忙抹掉脸上的泪,蹲下身去扶太后,却被太后一把推开,跌倒在冰冷的台阶上。
须臾,太后用抠出血的手慢慢往前爬,一点一点地爬向庭院。在太阳地里,那两具小小的身子还有着暖暖的温度,仿佛没有逝去,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太后把他们搂在怀里,嘴角含笑地擦着他们脸上的血污:“不疼不疼,娘吹吹就不疼了。”
到底是谁错了呢?
秦梦归神色复杂地爬起来,看着满脸慈爱的太后,一时竟不知她究竟该唾弃她还是同情她。
于那两个孩童,她把他们养在身边,宠得上了天。却把她另一个儿子当成皇上,联合外戚算计他,把他置于危险之地。
“凤姐姐……啊!”此时蓝画贞跑了进来,瞧见庭院之景,她忍不住惊呼道,“发生何……”
下一瞬,她的声音淹没在秦梦归掌心里,秦梦归捂住她的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嘘,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一会儿回去再告诉你。”
……
另一边,文鹤书等在御书房,待文景吾进来,他便起身迎了上去,担忧道:“皇兄,如何,母后可还好?”
“无妨。”文景吾淡淡瞥了他一眼,走到御座坐下,“五弟倒是来得早。”
“臣弟昨夜一夜未眠,天未亮就进了宫候着。”文鹤书抿了抿唇,微不可闻地低叹道,“母后她……她也养了鹤书十余年。”
文鹤书的生母乃是姜国送先王的大美人——莲贵妃,年代虽已久远,但她的美却从未褪色。在姜王后月牙儿出现前,莲贵妃是姜国第一美人,她身子纤细,体态轻盈,尤擅莲花舞,先王喜爱得不得了,赐号莲贵妃。
莲贵妃诞下先王第五子文鹤书后,先王更是独宠于她,只可惜天妒红颜,在莲贵妃二十三岁,也就是文鹤书五岁时,突然染了重病,撒手人寰。
先王后蓝吉儿怜幼子无母,主动把文鹤书接到崇华宫同文景吾养在一处。蓝吉儿待他也如亲生子一般,从未苛待过。
再说文景吾与文鹤书虽不是一母同胞,倒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自是比其他兄弟姐们亲近许多。文鹤书更是从小依赖文景吾,甚至胜过了先王。
“不提也罢。”文景吾眸色沉了沉,似是不经意道,“昨日有内官来报,说是朕与你儿时埋的酒酿已醇厚,不日可开坛,不知五弟还要在京中待几日?”
文鹤书肩负边境重任,此次是为太后寿辰而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不早回去总是不妥。他眸光微闪:“明日便要动身了。”
“既如此,那坛酒就等你大胜归来再开罢。”文景吾轻笑一声,话锋一转道,“朕听闻你在路上遇到了刺客?”
“皇兄莫担心,那些乱臣贼子不足畏惧,只是……”说着文鹤书低头看了眼心口,眼眸里亮起影影绰绰的光,“只是臣弟一时疏忽,差点让歹人有机可乘刺到胸口,还好危急时刻,凤鸾……苏姑娘挺身而出,替臣弟挡了一刀,肩部受了重伤。进宫那日,她的伤也还极为严重。臣弟听闻崇华殿之事,想来她殿前失仪,也是因了肩伤之故,还望皇兄息怒。”
忽地听到凤鸾二字,文景吾一时有些恍惚,眼前浮现秦梦归焦急挡在他面前的模样,人矮,手短,却还是那般努力地想要遮住他的眼,叮嘱他不要看。
摔死的两名小太监是太后与一宫外男子所生。
那男人文景吾曾见过,在他还不是靖国太子,只是一个质子时,男人曾轻松潜入质子府想要杀了他,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道:“是你,都是你父王用身份抢走了她!去死,你们都去死!”
巡逻的士兵却都装作没看见,全天下,没有谁希望他活,包括他那亲自把他送到敌国的父王。他们都希望他能死于病重,或者可以称为原因的原因,只要死了就可以。
那是年仅六岁的他第一次感到恐惧,在快断气时,他拿起平时做活,藏在袖口中的秃刀捅向男人。
男人终于捂着心口逃走了。
他以为他已经死了,只是没想到,十五年后,他会在崇华殿的两个小太监脸上看到男人的影子,而这时文鹤书也抓到一个从蓝临府中逃跑的男人。
三张脸,一模一样。
他是大靖的皇帝,全天下都是他的。这样的他,有什么不敢看的?那个女人,真是一个傻到可笑的蠢蛋。
“皇兄?”
熟悉的声音把文景吾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有些失神道:“什么?”
“臣弟。”文鹤书白净的面皮上浮上层红晕,“恳请皇兄下旨,准臣弟与苏姑娘于今日拜堂成亲。”
“苏姑娘……苏凤鸾?”文景吾垂下眸子,卷翘的睫毛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须臾,他轻笑道。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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