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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思慕


  翌日,莺歌正带着几个丫头婆子浇院子里的花,见卿妩从卧室出来,堆起来满脸的笑,“小姐起来啦,莺歌给您打水洗漱去!”

  卿妩点了点头。

  她溜达到花丛堆里,一会儿摸摸这朵,一会儿扯扯那朵。

  突然面前出现一只白皙的素手,“你这般扯法,它们极是容易凋落的。”

  卿妩转头一看,却是君思未。

  一院子的丫头婆子见了他,急忙下跪。

  他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一院子的人呼啦啦地走了个干净,卿妩才将他看得清楚,他今日穿着一件粉橘色的长袍,立在似锦的繁花之中,莫名地和谐。

  “要知道,花儿最为娇嫩,如同女儿家,需要他人的呵护。”他整理着方才被她捯饬乱了的花丛,极是仔细认真。

  卿妩“噗嗤”一声笑了,双手作男子行礼状,微微弯了腰,“花仙人说得是。”

  君思未白了她一眼,“贫嘴,本以为你沉睡几年就敛了刁滑的性子,今日看来,方知我想错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终究这般模样才是你,若是你老老实实的,我反而不习惯了。”

  卿妩直起身来,“你莫要说我贫嘴,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我也识得不少人,如此爱惜花草的,你却算得上头一人。”

  整理得差不多了,他长长呼了一口气,“你才醒来多久,见过的人也不出卿府这些子。天下之大,既有许多如你这般不爱花的,也有许多像我一样爱花的。”

  卿妩撇撇嘴,不再与他争辩,恰好莺歌打水回来,她便进了卧室。

  君思未坐在花丛旁的石榻上。

  洗漱之后,卿妩来到石榻边,伸出脚踢了踢他的小腿,“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一大早找我有何事?”

  她这般无礼,他却没有半分生气,反而笑吟吟地挪了挪身子,将石榻留出一大片地方,眼神示意她坐下。

  卿妩大大方方地落下座来。

  君思未面上蓦地露出苦笑,“如今,只有你还和以前一样。”只有她不会把他只看做是王爷,而不是君思未。

  她想起昨日他与卿言二人的疏离,不禁心下一软,学着卿言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发小啊,就算过去再多年,都不会变的。”

  见她一脸豪情万丈,他不禁笑出声来,“你呀,言哥这般做可以,你却是不可以。你身是女子,哪能和男子这般动手动脚。更何况,我要比你长一岁,按理说,你该唤我一声哥哥。”

  她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你有把我当做女子么?”笑话,他自己都随意闯进她的院子里来,倒还要提醒她男女有别?

  “当然没有……”他不假思索便答了出来。

  卿妩呵呵两声,一笑露出八颗牙,“我、也、没、有、把、你、当、男、子。”一句话说得极慢。

  君思未自认无理,便也不在这上面多费唇舌,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来寻你,并没有多么要紧的事,只是心念着你睡了这许久,兴许早就闷坏了,想邀你一起出府去。”

  好似不习惯他突然的体贴,半天,她才小声嘀咕着,“算你还有良心。”

  君思未轻笑,“你是去也不去?”

  卿妩点了点头,“那是当然,有机会宰你当然是要狠狠地宰了!”说完点了点头,颇为认同自己的话。

  “宰我?”他脸上的笑僵住,“我怎么得罪你了,居然要杀了我?”

  “在说什么胡话呢,什么杀啊死啊的……”她突然明白过来,掩着嘴轻笑出声。

  她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夫子的模样,“这所谓的‘宰你’呢,并非是杀掉你的意思,而是让你请客的意思。就是出去吃饭游玩的花销,通通你来付钱。”

  她眨了眨眼睛,平生第一次觉得,多读书果然是好的,这“宰你”一词,便是她从《神州》里看来的。

  他抽了抽嘴角,“既然邀你出去,你又是女子,本来就没有让你付钱的道理。不过话说回来,卿尚书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财迷来。”

  卿妩粲然一笑,并不回答他,唤了莺歌便朝着院外走去。

  君思未长袖一甩,跟了上去。

  这是她自从醒来之后,第一次出卿府,见到什么都稀奇,无论是糖做的小人儿,竹编笼子里装的蛐蛐儿,还是小贩摊上盒子样式好看的廉价胭脂,都喜欢得不得了,活生生的一个好奇宝宝。

  君思未见身后的随从手里抱满了东西,觉得好笑,“原本玩剩下的玩意儿,你现在却当做了宝。”虽是嘲笑的话语,面上却没有一丝不耐。

  “我失忆了嘛,这还是头一次出来呢,真是热闹啊!”卿妩眼睛闪着星光。

  君思未心下一软,一路走来,主动给她介绍起来。

  原来顺着恒川街一眼看去,偌大的京城便能瞧个尽然。

  沿着东方望去,坐于城中、好似一只蹲伏的威严巨兽、随时都会喷出祥瑞之气的巨大建筑群,便是皇宫。皇宫的最高处,乃是朝殿,其房檐之上,依次陈列着龙生九子雕,象征着君朝子息兴旺,庇佑皇族的百年昌盛。

  皇宫恰巧将京城割裂东、西、南、北四大城区。

  东城的豪华庭院是达官贵人们的府邸,经常能见到些许马匹拉着的官轿和相互作揖满口官腔的大人们。卿府,就在这东城之中。

  西城虽说也在京城之内,却与东城有着云泥之别。此间房屋均歪歪扭扭地排列着,不是多宽敞的街道上挤满了叫卖的小贩。

  卿妩正出神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惊得她一颤,其他人却无甚稀奇。

  只见整个西城突然氤氲四起,紧接着烟雾中冲出一个布衣老汉,尽是吹胡子瞪眼睛,嘴里大声嚷嚷着,“是谁家的小兔崽子,敢趁乱抢爆米花,让我追上了仔细你的皮!”

  原来却是炸爆米花的。

  夜里宵禁之前,西街永远都是这副热闹的样子。

  西城略北,便是北城。

  北城便正对城门,有一列列整齐排列的将士,有熙熙攘攘进城出城的人群,偶尔有个别快马加鞭、嘴里叫骂着“不长眼的刁民”的显贵家丁。

  既然看遍了东、西、北城,那就没有不去南城看看的道理。

  君思未突然严肃了面容,“东、西、北城你想去哪里,我陪你便是,即使是想去皇宫,也是使得的。只是这南城,却是不能去。”

  “为什么?”

  “南城是天牢的所在地,关押的都是作奸犯科之徒,传说那里闹鬼,无论是不是真,还是不要接近为好。”

  若是仔细说来,这南城才算是京城最神秘的地方,一整个南城都是天牢。

  远远望去,南城由几幢黑乎乎的高大建筑组成,据说夜里时不时地会传出一些可怕的嘶吼,经常传出有人看见鬼被活活吓死的说法。

  南城里关押的都是有名的穷凶极恶之徒和犯了罪却不得杀的皇亲国戚,除了大人们经常拿这里的阴森诡异恐吓一下半夜啼哭的孩子,整个南城都被孤立起来,与其余三城完全无关。

  卿妩虽然好奇,却没有越不让做什么就越要做什么的反叛心理。既然去不得,不去便罢。再说了,关押犯人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一行人果断转身按照原路返回。

  才进了东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俏的呼唤,“未哥哥!”

  卿妩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玫红色孔雀罗长裙的女子,嘴角挂着惊喜的笑意,正在拼命地挥舞着手里的丝绢。

  她面容娇媚,顾盼之间自带风情,引来旁人频频注目。

  卿妩不怀好意地看着一脸惊惧的君思未,“你的情妹妹?”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只得二人听得见。

  君思未抖了抖嘴角,“她可比我还要长上一岁呢!”

  正说着,那女子已然飘到了二人跟前,眼见着就要攀上君思未的手臂,他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的跳到了旁边,硬是让女子扑了个空。

  他眉头紧皱,急急地朝卿妩使着眼色。

  卿妩突然生了玩笑的心思,假装没看到他递过来的眼色。她向后退了一步远离二人,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君思未眉头又紧锁了几分,眼刀一刀刀地凌迟着她。

  女子见他躲开她,满目怨念,“嫣然是老虎么?未哥哥躲着嫣然做什么?”

  君思未翻了个白眼,虽然只有一瞬,卿妩却看得分明。

  莫非这是一出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的桥段?

  “嫣然姑娘言重了,本王还没落魄到需要躲着谁。不说嫣然姑娘比本王要长上一岁,唤本王哥哥极是不妥。更何况,本王还从未听说过,从哪里多出一位皇姐来。”言语虽然有礼却夹枪带刺,他左一口本王右一口本王不离嘴,卿妩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自称。

  女子眼里氤氲起了雾气,却也不着恼,反而微微低下身子行了个礼,浅浅一笑,“都是嫣然鲁莽了,想来家妹妩儿也曾唤过你一声哥哥,嫣然便随着她叫了,却是嫣然唐突,还望未王爷海涵。”

  君思未也回之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本王还有要事,就不与嫣然姑娘叙旧了。”还未等女子出声,他便拖着卿妩逃跑似的离了这是非之地。

  女子静静地立在大街上,望着君思未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就这么结束了?卿妩还等着看好戏呢,却没曾想,三言两语,那朵桃花就被他打发了去。

  直到跑出了一整条街,他们才停了下来。

  “那女子是谁啊?”她极是好奇是什么女子,竟然能将他吓到如此地步。

  君思未没好气地瞪着她,他可没有忘记方才,她是如何“见死不救”,“陶丞相府上的千金,陶嫣然,”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陶丞相是你母亲的兄长,陶嫣然是你的表姐。她方才所提到的家妹妩儿,也就是你这个没情没意的卿妩。”没情没意几个字,咬得重声重气。

  她倒是不曾知道还有这门亲戚。

  只是他居然说她没有情义?她伸出脚狠狠地踢上他的小腿,这一脚下脚极重,疼得他皱起一张脸,要不是在这大街之上,恐怕他早已疼得抱腿叫喊起来。

  君思未气得咬牙切齿,“你发什么疯?”从小到大,何人敢对他动手?也就只有她敢如此。

  她并没有被他一脸的凶神恶煞唬住,反而踮起脚尖,高昂了头,极力做到他平视,“谁让你造谣说我没情没意。”

  “方才陶嫣然那般接近于我,你却在一边等着看戏。你明明知道我,你明知道我……”

  “知道你什么?”

  “知道我……”他怎么也说不出后话,急得红了一张脸。

  卿妩两眼一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道你,难道你……”

  君思未本就泛红的脸,更是红上了几分,耳根滚烫一片,“你想起来了?”

  卿妩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慷慨激昂道,“壮士,难道你思慕于我?”

  君思未从随从手里拿过方才卿妩买来的蛐蛐儿、糖人什么的,一股脑地朝她身上扔去,“谁思慕你了,谁思慕你了!”声音带着满满的怨气。

  待他手里东西全都扔得净了,就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开了,空留卿妩立在大街之上。

  来往行人向卿妩投来可疑的目光,她尴尬一笑,赶紧带着莺歌灰溜溜地朝着卿府的方向奔去。

  这君思未怎么突然发起疯来了?她甚至无法将他与早晨呵护花儿的那个男子看做同一人。

  她不禁问向身边的莺歌,“你说这未王爷是不是疯了啊?”

  莺歌叹了一口气,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小姐,依莺歌看来,您方才放任表小姐那般亲近未王爷,未王爷恐怕是伤了心了,他应是真思慕你的。”

  卿妩猛咳一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拍莺歌的脑袋,“别乱说。”

  虽然在外人看来,她与君思未青梅竹马,但是她明白得很,他二人之间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倒更像是,更像是闺蜜之情?

  她甩了甩脑袋,将这个想法甩出去,君思未一个男子,又怎会与她有闺蜜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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