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交换
这两日，整个将军府皆似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万分，笼罩着担忧的氛围。数日前，前线传来消息，慕容瑾然带领的军队不慎遭遇野狼国的偷袭，溃不成军，慕容瑾然亦身负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慕容瑾然十三岁便随军征战，极具军事才能，骁勇善战，这十年来立下赫赫战功，被皇上封为继虎将军，颇具慕容震云当年的风范。此次惨败并非因慕容瑾然而起，而是因同身为将军的严谨韬求胜贪功之心太强，他为了谋求一己军功破坏了慕容瑾然的军计，才造成如今这般的局势，使得夜狼国侥幸得胜。严谨韬是皇后的侄子，靠着这层裙带关系才有如今的职位。严谨韬自己亦丧生于此败战中。
慕容震云得知慕容瑾然军队惨败的知消息后，急火攻心，气得当场吐血，旧疾复发，这两日亦卧病在床。
慕容震云戎马半生，毕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灭掉屡次侵犯国土疆境的夜狼国，可惜数年前，他领兵与夜狼国开战时，误中敌军圈套，虽保全了性命，却废却了双腿，以至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因此慕容震云便将希望寄托在慕容瑾风他们兄弟二人身上。自瑾风幼时，慕容震云便看出他超群绝伦的军事才能，慕容瑾然每次归家便会私下与他讨论战局，而瑾风则暗中提点瑾然。可瑾风自幼便不喜杀戮，极厌争斗，无论慕容震云如何劝说，他亦不愿涉足战界。
幽幽烛光，映在慕容震云苍白的病容之上。才不过数日而已，他看起来竟憔悴了许多，亦苍老了许多。即便是叱咤战场的将军，也会老去，除了担忧前线的战事，他亦会担忧他在边疆的儿子，他也会害怕，害怕失去慕容瑾然。
慕容瑾风坐在床边，用药匙一匙一匙地将碗中的药喂于慕容震云。此刻，他们就像一对寻常无比的父子，没有了昔日的争吵，父慈子孝，十分融洽。可他们并无任何眼神上的交汇，慕容震云静静看着慕容瑾风，而慕容瑾风则认真地看着手中的药匙，目光从未移开过药匙。
待碗中药汁已尽，慕容瑾风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父亲。昔日骁勇善战、盛气凌人之人，如今却变得病骨支离。慕容瑾风眼中渐渐泛起微微波光，眼角亦渐渐泛红。
屋中一片沉寂，慕容震云沧桑的声音将这沉寂打破，“我们父子俩，有多久未曾像这般和睦地独处过了？”
“是孩儿不孝。”慕容瑾风低头垂眸道。
慕容震云了看看低头垂眸的慕容瑾风，疲惫地开口道：“我知道自你幼时，便怨我，怨我逼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
“孩儿不敢。”慕容瑾风眼中的神色更暗了些。
慕容震云突然笑了笑，却不似昔日那般对慕容瑾风的冷笑，而是既无奈，又略带些许宠溺的笑，“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慕容瑾风低着头，只听见他父亲的笑声，却并未看见他父亲眼中的宠溺。
慕容震云继续道：“这两日，我想了许多，我的确亏欠你们兄妹三人太多了，我遗憾自己未能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慕容震云将目光从慕容瑾风面上移至他身后那忽明忽暗的烛光上，“我年轻时，常年在外征战，未能多陪陪你们兄妹三人，我亏欠了你们，亦亏欠你们的母亲。”
慕容瑾风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父亲，明亮的烛火映在慕容震云饱经沧桑的双目中。烛光下的慕容震云，褪去了昔日的专横与霸道，因病颜而使慕容震云的面上虽显憔悴，却透着些许慈祥。慕容震云疲惫一笑，“记得那年，我刚满十四岁，同你的祖父一起上战杀敌。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
慕容震云微微抬起双手，目光来回地扫荡着他那双布满刀茧的手，“平日里，我将刀剑用得极好，就连你戎马一生的祖父也常夸我刀剑皆使得妙。可是，当我第一次上战场上杀敌时，我却竟连剑也不会用了。”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慕容震云对慕容瑾风笑问道。
“孩儿不知。”慕容瑾风淡然回答着，心中却极想知晓究竟是什么会让他的父亲在初上战场时，连剑也忘却用。
慕容震云深叹一口气道：“瑾风，并非有人生来便是将军之才，亦非有人天生便杀人如魔。”慕容震云渐渐陷入回忆之中，“当我看见身边那一个个比我长不了几岁的敌军将士倒在血泊中。看见他们那残破的肢体，像被扯破了的棉絮一般，他们的鲜血亦如红色的细絮一般像我飘来，看着他们毫无生气地渐渐倒在我眼前时。你知道吗？那时我紧紧握住剑的手在颤抖，不停地颤抖。”慕容震云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他们的血还未来得及冷却，而那温热的血便不停地飞溅到我的脸上，我的眼中，我的剑上，甚至沾满我的盔甲。飞溅到我身上的血液，明明只有温热的温度，却似涌动的岩浆一般，狠狠腐蚀着我的心。”
慕容震云眼泛迷茫，苍白如纸的病容上亦呈现出痛苦的神色，“我已经忘记，当时我是怎么在那场战役中熬过来的。唯记得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待战役结束，你祖父一巴掌将我扇至一丈之外。我用手蹭了蹭嘴角的血渍，艰难地自地上爬起来。”
慕容震云看向慕容瑾风，似在看他，却又不似在看他，“那时的我同如今的你一样，一样倔强，一旦认定的事，便不会改变。我告诉你祖父，我没有错，我不会杀人，即便那些人是敌军的战士。”慕容震云疲惫地笑了笑，“我再次被你祖父踢至一丈之外，可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错。我无法看着，那一个个年轻又鲜活的生命倒在我的剑下，哪怕他们是我的敌人。”
“你祖父将我关在营中，将我饿了三天三夜，可我却依旧未曾改变自己的想法。你祖父虽恼我妇人之仁，难成大器。但我毕竟是他的独子，他并不愿放弃我，可自那之后，你祖父便未让我再上过战场，只是让我随着军队先磨练意志。”
慕容震云平静的眼中渐渐泛起难以掩盖的悲痛，声音亦变得颤抖。“直到那一天，我为了回去寻找重伤的朋友与军队走散。记得那天，我军惨败，夜狼国的战士侵略到我国边境内。”
慕容震云沧桑的眼中渐泛微红，痛苦地闭上双眼，“夜狼国人善武好斗，征服欲望极强，且生性残暴，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征之处人畜不留。我独自一人来到被他们侵略过的村庄，看着被他们践踏过的国土。一切民居皆被烧为焦碳，那些简陋的屋舍已被摧毁得七零八落，冒着残烟的废木遍地皆是。可纵使再刺鼻的烟味，亦无法掩盖那浓烈的血腥。女人与孩童的残肢遍地皆是，老人的尸体也在其中。他们只是一群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弱者呀！那些夜狼国人如何忍心哪！当时，群鸦正分食着他们已残破不堪的尸体，寂静的废村唯剩下群鸦啄食的细碎声音。”
慕容震云的声音越发激动，“我拿着剑冲向那群啃食着我国人同胞尸体的野鸦，我拼命地挥舞着剑，阻止它们继续啃食那些女人、小孩还有老人的尸体。不知过了多久，它们才渐渐散去，当时的我已累得精疲力竭。在那乱尸里，焦木堆中，我放声大哭，那是我自记事起第一次流泪，从未曾料想，有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哭得那般狼狈。”
慕容震云饱经沧桑的双目中泛起狠绝与坚定，“自那时起，我才知道，一个国家，如若军队不够强大，那这个国家的人民便会像村子里死去的人一般，被敌国残忍的践踏，残杀。我发誓此生定要带军灭掉夜狼国，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曾畏惧过杀人，因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们若不死，将来死在他们冷剑之下的便是我们的国人，我们的血肉同胞。”
慕容瑾风只是深叹一口气，并未说话，他父亲从未曾对他讲述过这些陈年旧事，亦从未曾像今日这般同他促膝谈心过。
慕容震云平静地开口：“我可以答应你娶那苗疆女子进我慕容家的门。”
慕容瑾风目中遽然闪过一丝神采，惊奇地看向他父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父亲所言，当真？”
“嗯。”慕容震云点头回应。
慕容瑾风面上立刻浮起一丝痛色，眼中亦泛起压抑与痛苦，声音也变得颤抖，“父亲的条件是……”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我的条件便是，你同瑾然一起随军征战，保家卫国，灭掉夜狼国，了却我此生的夙愿。”
慕容震云闭目道：“我的条件很简单，一切只在于你，在于你的决定。”他睁开双目，看向神色痛苦的慕容瑾风，“看你是否愿意为了那苗疆女子放弃你这些年来的坚持与抗拒。”
慕容瑾风闭目，沉思片刻，面上依旧带着痛苦的神色，“我可以答应您的条件，可是，待我军灭掉夜狼国之后，我希望能带着阿静姝像平常夫妻那般，去过平静的生活。”
“好。待你同瑾然灭掉夜狼国，凯旋归来之后，我便放你自由，让你同你爱的那名苗疆女子去过平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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