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冯红鸳再也没来过，凤曙看起来心情也挺好的，而阿昌也只来过一次，因为我不能写字，所以就只能扔块石头告诉他我知道他来过了。
这天在凤曙出府之后，我偷偷跑到藏绳子的地点把准备的东西全都带上，然后我用牙齿咬掉手上的棉纱，看着几乎痊愈的双手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见到有关这里的一切了。我背着绳子爬上了树，可能是因为好久没做这种事了，又或者是这段时间伙食太好把我养胖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上去，在上面气喘吁吁地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我把绳子的一端系在树上，然后把长长的绳子的另一端扔到了墙的外面。
因为我所在的这棵树和外墙还是有一些距离的，因此我只能以跌倒的姿势用双手去够墙头，虽然很危险，但是我不怕。我心一横，上半身向下一倾，手腕重重摔在墙头的同时我的手也够到了墙头，然后我的双脚踩着脚下的树干借力一蹬，成功地使胳膊趴在了墙头。然后我手脚并用，哼哼嗤嗤半天，终于把整个身体都送到了墙头上。然后我又趴在上面气喘吁吁地休息了好大一会儿，为了不引人瞩目，休息之后我蹲在墙头，试探性地扯扯绳子，以防绳子不够结实把我摔下去。其实也没关系，就算摔下去了我也高兴，因为我宁愿死在外面都不想再回去了。
临走之前我又恨恨地瞥了一眼定王府，看着里面熟悉的一切，心想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你想跑哪去？”
我一只脚刚试探性地踩在墙面上，就听到下方冷静又熟悉的声音传至墙头，我的心猛地一凉，结果脚下一滑，整个身体的重量顿时栽入半空中，这一下我真的摔下去了，我下意识地捂住脸，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摔倒时我会下意识地捂住脸，就像别人受到惊吓时会下意识地尖叫一样，我因为不会尖叫，所以就要找另一个“下意识”替代，这个捂脸就是替代尖叫的下意识了。
捂着脸下落的过程中，我心想摔死我算了，摔死我我就去找娘亲，我生前是个哑巴，死了也许就不是哑巴了，那样娘亲应该就不会嫌弃我了，我就和她一起开开心心地做鬼！
我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可是，老天偏不成全我的这份勇敢，我虽重重落下，可却软软着陆，我知道，我并没有落在坚硬的大地上，因为即便我穿得厚实，大地也不会这么软，这么香，这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那年我从秋千架上飞出来后的怀抱，小小的身体落在那人的胸膛，而他则含笑看着我这个冒失的小丫头。
于是我慢慢睁开眼睛，果真，从稀疏的指缝中我看到了曾经的那张脸，凤曙那张熟悉的脸，可那时我是被惊艳，而如今我却是被惊吓，于是我又将指缝紧紧合拢，因为此刻我既不想看见他，又怕他会认出我。
“你遮住脸是为了不看见我，还是为了不让我认出你？”
我知道不管我的目的是哪个，它都落空了，因为我一眼就认出了凤曙，而听他这语气他肯定也一眼就认出了我。于是我慢慢拿掉双手，将脸偏向一边，然后我就看到了在一旁偷笑的黑衣侍从，还有落在墙根的那只绣鞋。
于是我扑腾几下打算从凤曙怀里跳下来，可他却不肯放我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我，嘴角含笑说道：“既然你那么想出去，那我就满足你，”然后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那只绣鞋，对黑衣侍从说道，“把她的鞋子捡起来。”
然后我就被扔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来到了如今四王爷的宣王府。到了那，看着张灯结彩、宾来客往的宣王府，我才知道了今天是宣王娶妃的好日子，可我没想到的是，宣王娶得竟然是冯红鸳。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凤曙身后，听那些人问安，听那些人祝贺，我一直盯着凤曙看，可却见他一直嘴角含笑，仿佛真心替他的王兄感到高兴，连眼睛里都是喜悦的光彩。
可我知道，凤曙虽然看起来很开心，但此刻他的心里一定在滴血。自己的未婚妻嫁给了自己的王兄，是个男人都会心里不舒服的。况且，凤曙曾经和冯红鸳那么要好，一直打情骂俏的，他们肯定也以为两人会这么一直玩闹下去的，可谁能想到，到最后，自己心爱的人却和别人相携到老了。
凤曙虽然很伤心，但他非要用笑脸掩盖。人就是这么矛盾，开心的时候要装作毫不在意，而伤心的时候偏偏又要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很开心，可是伤心又不犯法，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痛苦地哭出来呢？
我想，如果我喜欢的人娶了别人，我一定会哭他个三天三夜的，不过幸好阿昌最喜欢我，阿昌也会娶我，所以我不会有那个大哭的机会了。
新娘的喜轿到了，我的身后有人寒暄，不经意间我似乎听到了一人称呼了我曾经的未来夫君的字，可是等我转过头去寻，却没能在人头攒动的宾客里见到未来夫君的身影。我暗暗吐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如今我们境遇两各，月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那纸不能践约的婚约早就作废，如今再见只会徒增烦忧。
我感觉身后一直有异样的目光，我试探性地微微侧目，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结果看到有一个人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回他一眼，他还是在看，我又回他一眼，他依然在看。
凤曙发现了我们这边的异样，开始不乐意了，他把我拉在身后，像是藏匿赃物一样把我藏在他身后，然后对黑衣侍从吩咐道：“去问问。”
爆竹声响起，我没能听到两人在对面嘀嘀咕咕什么，只是我看到那人似乎毫不在意地摇摇头，好像在否定什么。可我不管这些，这里的人真是奇怪，刚刚明明在看我，现在却不承认了，虚伪。
新嫁娘下了喜轿，我也见到了冯红鸳，她穿着大红的喜服，腰间再没有带着从不离身的那只长鞭了，大大的盖头下隐藏着她的喜怒，我很希望此刻她是开心的，即便她总是鞭打我，即便她和凤曙成了两散的鸳鸯，我也大方地希望她的未来像她的鞭声一样响亮。只是希望她嫁人之后不要总是跑来打我了。
那天凤曙喝了许多酒，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借酒消愁，表面上装作开心的样子，结果还是要靠喝酒麻痹自己。回去的时候凤曙一直盯着我笑，我觉得他这人也很虚伪，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非强颜欢笑，不敢表露自己的心，但我又想他可能是喝醉了，因而把我当做红鸳小姐了也不一定。
晚上我担惊受怕地给凤曙添洗澡水，今天冯红鸳嫁给了别人，他心情不好，在外面不肯表露，回去的时候肯定要找我麻烦了，而且今天我逃跑的事他还没有追究，他一定都攒着呢，就等着我出点小错之后爆发呢。
在经过书案的时候，我看到了书案上放着一幅半展的美人图，瞥到微露的美人的青丝时，我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于是走上前一探究竟，我慢慢展开画轴，看清之后震惊不已。
这幅美人图上的美人青丝缠腰，温婉的鬟髻上簪着一只如意簪，作画之人的画工不错，将女子娇柔的神态表现的淋漓尽致，这幅画上的女子和我很像，可是她更像月沁，那画上的人和我五分似，和月沁八分像，只能说他把我跟月沁相像的地方全部画出来了，若是不识得我们两人，很有可能把上面的人错认成我。
若这只是一副月沁的丹青也就罢了，但我还看到了左下角的落款：凤岚。那个一直存在于凤曙和冯红鸳口中的凤岚，他怎么会认识月沁，他怎么会绘制了月沁的丹青，而且还绘制的如此神似？若是这个凤岚真的死了，这副丹青是不是就成为了用来指证凶手的画像？
可我知道，月沁不可能会害死别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此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要如何弄清事实的真相，可是我绝不能留着这幅画，如果他们是凭借这幅画找到的我，那我不可以让他们找到月沁，月沁是我的姐姐，最疼我，对我最好的人，如果他们要人偿命的话，我情愿代替她。
我要毁了这幅画。
毁画的念头一起，我四下看看，于是盯上了书案上的青铜烛台，我执起烛台，将上面的蜡烛从烛台尖上拔掉，将燃烧着的蜡烛倒放在美人图上，软软的灯芯贴在图纸上，很快明黄色的火焰就舔舐上画中的美人脸，慢慢燃烧起来。
“你在做什么？！”
火苗刚在画上烧了一个指头大点的洞时凤曙就出现了，他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单衣，衣服贴着湿漉漉的身体印出一朵朵暗色的花纹，看样子他应该是刚出浴，凤曙看到眼前的一幕震惊不已，他迅速跑到书案旁把美人图扔在地上，我很怕他会踩灭那点刚燃起来的火，于是慌忙阻止，结果争执中我手中拿的青铜烛台扎在了凤曙的肩头，烛台尖刺破他的衣服，殷红的血液泅出一朵梅花。
“你是想杀了我？”
凤曙摸了摸自己肩头，又瞥了一眼燃烧殆尽的美人图，一脸不敢置信，我被吓得呆住，我没想过伤害凤曙，我只是想毁了那幅画。凤曙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看到他肩头的伤慌乱不已，我扔掉手上的青铜烛台，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又急于解释，可是凤曙又抓住了我的另一只手腕，这下我根本没办法向他解释了，只能着急地摇头。
“你害死了凤岚，如今是想杀掉我吗？”他瞥了一眼我右手手腕上露出的漂亮镯子，冷笑道，“杀了我，你就自由了，然后就能和你的阿昌远走高飞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凤曙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只能摇头，可他看到我摇头却更加生气了。
“你摇头，你是想说你不想杀了我，或是你不想和你的阿昌远走高飞，又或者，你是想说你没有害死凤岚？！”
凤曙手上的力气加重，我疼得直皱眉头。
“你约凤岚见面，然后派了杀手埋伏在那，凤岚心心念念要带你走，可是你却害死了他！你这个狠毒的女人！”
我不明白，依然只能在挣脱中摇头。
凤曙的目光变得更加狠厉，压迫得我甚至不敢摇头。
“你毁掉的画上的那只玉簪就是物证，你忘了吗？那只断掉的玉簪，那只沾染凤岚鲜血的玉簪，真是可笑，你害死了凤岚，居然还能在写出‘恩断义绝，各安天涯’后决绝的转身，苏月沉，你的心究竟有多冷？！”
我想起了那天我送出的诀别书还有那根断掉的如意簪，但是，我还是不明白，这些跟凤岚有什么关系？
可我突然想起那日爹爹和三姨娘在谈论某人死掉时脸上释然的表情，我突然想到那段日子月沁黑夜里的恸哭，我觉得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可是仿佛又隔着一层雾。难道真的是爹爹和月沁害死的凤岚，可他们为什么要害死他呢？
如果这些事月沁和爹爹做的，那我也不能告诉凤曙，我不能让他伤害月沁，我不能让他折磨月沁。
“你还想说你没有做过这些事吗？”凤曙看到我慌乱的表情露出一个讥笑，“为了害死凤岚，你不惜利用自己的身体得到他的信任，如今呢？如今你又能利用什么？！”
凤曙嘴角的笑意让我感觉害怕，他突然拉着我把我扔到床上，然后直接欺身压在我身上，我惊恐地推开他，可他却一下就扯掉了我的腰封，我知道他要对我做什么事，我在青楼见过的，那些嫖客对青楼的姑娘做的事，他一定是觉得我下贱，他把我当成一个娼妓，所以他才会对我做这样的事。
我奋力挣扎，挣扎的时候手臂摔在墙壁上，手腕上的那只玉镯一下就断了，锋利的断口划过我的手腕，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眼泪肆意流淌中，我想起了阿昌，我答应过要嫁给他，我应该把自己的身体留给他的，可是如今冲破我身体的人却是别人，我对不起阿昌，我对不起他。
我想我一定哭得双眼通红，于是我忍着难以启齿的疼痛，用这通红的双眼瞪着他，在他胸口写道：“（我恨你！）”
我的手指刚离开凤曙的胸口，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再次欺身压在我身上，他重重的喘息声停在我的耳畔，咬着我的耳垂说道：“你恨我？可我更恨你，好，既然你说你恨我，那我就再让你多恨一点。”
我一下就慌了，我拧不过他，刚刚的挣扎已经让我失去了力气，现在我跟饿软的兔子一样，拳头软绵绵的，我的抵抗看起来更像是在迎合他。
那夜凤曙他折腾了我很久，直到我筋疲力尽地睡去。
“沉儿，沉儿。”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有人在我耳旁轻轻呼唤我，那么深情，那么温柔，可我不敢睁开眼，我多希望这只是我的一个梦，然后我感觉有温热的唇印在我的额头，长长的叹息停留在我的耳际。
沉儿，沉儿。凤曙这么叫我，可他却是最恨我的人。
他恨我，想要折磨我，把我视为娼妓玩弄我，就像之前百莺楼的客人对待姑娘那般对我，可我只知道那些客人会打骂那些姑娘，会折磨那些姑娘，我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抱着那些姑娘亲吻她们的额头，会不会在她们的耳边轻柔地唤她们一声“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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