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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此时台下的一长串身份高贵的听客们鸦雀无声,这……两人各有千秋,真是不好妄下定论啊。这样难判的事,还是交由坊主吧。

  他们不约而同的看着坊主,等他做出个公正的定夺。妙音坊坊主,不是婀娜美貌的女子,不是风度翩翩的雅士。却是个颇有涵养与雅趣的老先生,他想了一想,以一个爽朗的笑先化解了场内诡异的尴尬,他拱了拱手“老朽在此先谢过诸位的到来,使我妙音坊蓬荜生辉。”顿了顿“老朽再谢每一位参赛者的用心弹奏,使我妙音坊能有妙音绕梁。”又轻笑两声“尤其是最后两位参赛者,他们的琴音实在是难分伯仲啊,也让老朽我甚是为难,一个使人有身临其境,通体舒畅之感;一个使人有思乡忧国,回首往昔之慨;一个摄神,一个摄心。实在是难分高下,若非要评出个孰高孰低来,反倒败了这以琴会友的雅兴啊。老朽认为他们两人算是打成平手,不知各位以为如何啊。”

  “不错,不错”台下又恢复轻松,人们纷纷点头称道。却不知坊主有件事并未说明,那最后演奏的玄袍男子,不在报名册上。想是兴之所至,也不图虚名吧。

  等小厮下去找两位胜出者时,已不见高人们的影子。

  于清南早就气乎乎的追叶时俊去了,她倒要看看,这玄青袍子是谁,三番两次找她的茬。出了妙音坊的门,哪里还有人影。

  她本欲闷闷离开,身后飘来一个声音“你在找我?”“没,没有……我,回家。”这不是她迫切寻找的仇家玄青袍子吗,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怂了。清南随手指了个方向“哦?那里是皇城,你,竟是皇城里的人吗?”时俊逼近了几步,低下头,不紧不慢道。于清南这才闻到一股酒香。喝了酒,心情应该不错,那我说什么他也是不大在意的。她在心里小心盘算,接着趾高气昂道“我,我指错方向了不行啊。你可是为了上次的事,故意来跟我抢第一的,我告诉你,谁稀罕你啊,上次我只是为了救你,是给你渡气!那是渡气!不是…”肩上一沉,听得“哐当”一声,一个酒瓶子掉在地上。于清南忙扶住此刻倒在她肩膀上的这个人

  醉了?不胜酒力还敢喝。“喂,玄青袍子……”清南腾出一只手来拍他的脑袋。“你……我把你丢这儿了啊”

  不多时,深沉的夜色里飘了一朵云,云头上站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少女,还扶了个醉汉“死袍子,臭袍子,我欠你啊。每次见你都没什么好事。”偏头看肩上这人,眉头紧蹙。唔,眉目倒是很清俊,跟她想的有点不大一样。看着也不大,怎么这么严肃。跟个老头儿似得。动不动就皱眉头,也不怕长皱纹?“别看我,看路”肩上人迷迷糊糊道,声音低沉,于清南愣了一瞬,是醉了?没醉?

  看下面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点儿的长安城,清南不禁愁上心头,今日在长安上空这样明目张胆的腾云,会不会被骂啊……她在离木屋还有一段路时就下了云,拖着叶时俊,边走边骂“醒醒吧,诶”

  叶时俊酒量不差,可灵界的酒和人间的不同,他又贵为皇子,什么好酒没喝过,今日喝的这酒,没什么味道,酒劲儿却不小。酒入肠中,火辣辣的,跟他的身体相处得不大融洽。他要是清醒,哪会容人这样拖着走?!

  “如花,似玉!”于清南拖着长腔叫两姐妹来帮忙“姐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如花一脸关切,忽看到于清南还架着一个人,愣了下“这个男子是……”“哎,说来话长,快帮我把他弄到屋里去”于清南艰难的驾着时俊,将他往屋里拖。似玉有劲,抹了抹袖子“让我来”竟是轻轻松松将他背进去了。清南看着似玉的背影,抹了把汗,心道:胖有胖的好处啊。

  似玉将醉得有些不省人事的那人放在里屋的床上,清南尾随其后,向里探了一眼,叹气道“如花,家里可有蜂蜜?”“有,我这就去拿”如花不一会儿手拿着小罐子走进里屋,刚欲打开罐子冲蜂蜜水,清南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罐子轻声道:“我来吧。时候不早了,你们姐妹俩早点儿去歇着吧。”如花犹豫了一刻应声退下了,眼光似是无意向里头瞟了瞟,心下颤了一颤,这男子虽是此时醉晕了过去,但却不像寻常酒鬼一般让人生厌,只见他面色微红,眉头紧锁,周身有种说不出的英气……

  醉酒分很多种,酒后百态嘛。有人醉了越发洒脱,又念诗又唱歌;有人醉了破口大骂,痛哭抱怨;有人直接倒头呼呼大睡,或还有拉着人聊天的……这人醉的十分平静,若不是双颊有些微红,倒真让人感觉他不是醉了,是睡了。

  如花似玉都退下了,清南搬了个凳子坐床边,用一个小勺子,给时俊灌了几口蜂蜜水。手托着下巴端详起他来。

  一双剑眉浓密精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自然地低垂下来,高挺的鼻子,凉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的脸……虽不是什么惊为天人之貌,但这样的五官放在一起分外和谐,仿佛这才是七尺男儿应有的模样。

  睡着了倒真看不出他有那么可恶,做人嘛,那么无情做什么。“明明救了你,反倒被你倒打一耙,记恨在心,还来抢我的第一”于清南喃喃道……忽然男子眉头索得更紧,闭着眼睛模糊说了句“我到底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工具……”下面的话没说出来又沉沉睡去了。

  “工具?”于清南微微一怔,那个让人心痛的琴音犹绕耳边,玄青袍子是经历了什么吗?心中对他的愤愤当即少了几分,本来,她就是个容易心软又不记仇的人。

  隔着窗忽然听得扑棱扑棱拍打翅膀的声音,于清南心中一喜,直觉告诉她应是白泽来了信儿。她忙奔到窗外,是一只白色的仙鸽,果然是白泽养的,顺着清南的气息一路寻到这里。“他叫小白,以后让它联系你,它会把你的话重复给我。”这个小白的仙鸽开口道。过了一会儿,又道“清南,不能忘了练习仙法,钻研道术。不然以你现在的资质,万年也升不了上仙。我想子尧仙人只是想让你下山历练历练,见见世面。你放心,我会帮你的。还有,下山时我嘱咐的那些……恩……男女授受不亲……你万不要忘了。白泽。”

  白泽一定不知道,他这一番原是好意的话说得于清南心中感伤,万年?的确,以她的资质,飞升确实是要万年。

  外界的人没有说错,她是拜了个好师父才得来的女仙。是元始天尊之徒,受九州四海尊敬的符阳山之主江子尧拿不出手的徒弟。

  师父是她的骄傲,可她,从来都不是师父的骄傲。

  他甚至从未提起当年收她为徒的事。纵使她幼时常常拉着他的衣角问他“师父师父,你是什么时候收南儿为徒的?”

  为什么,为什么九州四海巴巴地排着队给江子尧做徒弟的从仙界到灵界,数不胜数,他偏偏挑了个最没资质的。

  可怜我是个孤女吗?

  她当然不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谁知当年。

  6万年前,他第一次发觉那缕微弱的魂魄有了声息,万年的等待终于看到了希望。那场大战上,他耗了一半修为报了杀妻之仇。剩下的一半连同着余下的所有仙气尽数散在了符阳山,不为别的,为了给她的那缕魂魄制造一个完美的生长之所。

  不知看了多少个日出日落,独自对着月亮喝了多少次闷酒,一个人下了多少盘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站在山头看天上似是触手可及的日月,有时候,会出神地想念那两个曾经同飞同舞的凤凰;他亦习惯了月下小酌,幽幽身影在地下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明月的银辉洒在他身上,更深露重,寒气刺骨,他竟也不觉得孤单;他甚至习惯了一个人下棋,有时可以自己跟自己下上一天一夜。

  万年了,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等待。

  漫长的生命如一条死河,没有波澜和涟漪,平静的如同死去一般。

  存在对他而言只剩下了等待,其他的事情都是消遣,唯有等待,是这万年他唯一的要事。他在等什么?等得太久,竟是忘了……是等他的爱人重新回来,还是等消失了万年的凤飞九天的奇景……也许没有目的,只是等着……

  万年来他不曾出山,他怕离开了一回来,那缕魂魄就消散了。

  他初来符阳山时,常常陷入梦魇。梦里,一句话从清晰到遥远,刺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火凤,活着……。

  清醒后,他想,为什么只听到了声音,但却永远看不清说话人的脸。

  青鸾,来梦里找我。哪怕我会心痛的颤栗……求你,来找我。

  这个昔日领兵作战,使数万敌军闻风丧胆的火凤神君,万年前,曾无助的软弱的绝望的重重跪倒在荒无人烟的苍穹之巅,求天求地,甚至把四方诸神,西方诸佛,远古众神求遍……他从不跪人的膝盖磨出了血。

  “即使天上不掉下一道雷将我劈死,我也已经死了。”

  青鸾死后,再无火凤。

  如果让一个人无欲无求需要期限:那这个期限是几年?万年的等待,万年的心痛,让他有了今日的平静。哪有什么仙人,他早就入了地狱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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