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声声无言 > 第 51 章

第 51 章


  在等待接应之人的过程中,围着虽已熄灭但仍留有余温的火堆,伴着静谧夜色中清脆的虫鸣,许无言抵挡不住瞌睡虫的攻势悄然睡着了,而她这一觉安稳又香甜,直到辘辘的车轮声和骏马的嘶鸣声将她吵醒。

  经过几天几夜的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了林州,司马述和罗娆所在的林州,许无言原以为陆是来此是为了找司马述,可当他们来到林州的凛剑山庄的时候,许无言明白自己之前想错了,原来陆是要找的是凛剑山庄的庄主周戒功。

  显然在此之前陆是已经将此行的目的告诉了周戒功,因此在两人相见的时候,周戒功并不惊讶,但拒人千里的态度是非明确。

  “陆少爷,老夫之前在信中就已经告诉过陆大将军,这单子我们山庄不会接。”周戒功端端正正坐在堂前,目光避开陆是,望着外面说道。

  自从来到凛剑山庄之后,这种冷脸许无言可没少见,虽然山庄的人对陆是他们处处礼到,但面上却浮现一种压不住的厌恶。许无言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她原本还在猜想这陆是可能得罪过凛剑山庄,不然这几乎一致的嫌弃根本没理由存在。

  “周庄主可知这批武器的用途?这批兵器并非是为我们陆家所用,它们是要用于装备荣国的军队,有些事晚辈不便明说,但周庄主也应该清楚一二,还望周庄主考虑清楚之后再做决定。”

  “老夫早就考虑清楚了,我们凛剑山庄的锻造师技不如人,并不能打造出陆将军想要的兵器,还请陆将军另谋高就。”

  “凛剑山庄打造不出的兵器,这世间怕也没人能打造出来,周庄主,请不用拿这种借口搪塞晚辈,真的是锻造师技不如人,还是周庄主不肯和我们陆家有牵扯?”

  “陆少爷,我看你是晚辈才给你几分脸面,你可不要跟我撕破脸!”

  “周庄主有话不妨直说。”

  “是,我周某人就是不愿为你们陆家见不得人的勾当出力,你们陆家安得什么心思我会不清楚,你们陆氏一族都是图谋天下的奸佞!老夫不屑与你们为伍!”

  “周庄主,你口口声声说我们陆家是乱臣贼子,于国不忠,于君不义,可如今我要做的是为国效力的好事,而周庄主却因个人偏见拒不受制,若真是敌军打来,将士问为何我们没有杀敌的兵器,难道要我告诉他们是因为忠君爱国的周庄主不愿意为我们制炼兵器吗?”

  “你…你…你强词夺理!”

  “究竟是晚辈强词夺理还是周庄主你顽固不化?”

  “你别想激我,老夫可不吃你这一套,那我问你,你的为国为民可是受了皇命?若真是如此,你把圣旨拿来,老夫必定马上就开炉打造!”周戒功见陆是缄口不言,冷笑道,“既然拿不出圣旨就算不得圣意,老夫绝不会上你们陆贼的当!”

  “父亲不接,我接。”周戒功的话音刚落,就听从屋外传来一人的声音,众人寻声向外看去,只见一书生模样的人踱步走了进来,原来此人就是凛剑山庄的少庄主周寂,此刻他站在堂前,看向陆是,重复刚才的话:“父亲不接,我接。”

  听明白周寂的意思,陆是饶有兴致地看看周戒功,却见他一脸震惊,气急败坏地说道:“寂儿,你在胡说什么!私造兵器可是屠族的大事,岂同儿戏!”

  周寂向周戒功揖手道:“父亲放心,这件事儿子早就想好了,父亲明日就可与儿子断绝关系,将儿子从族谱上除名,若当真出了事,儿子绝不牵连族人。”

  “这件事我绝不同意,你小子休想在山庄开工!”

  “儿子既然已经与父亲断绝关系,自然不会再留在山庄,儿子会在别处另起炉灶,这件事儿子已经决定了。”

  “孽子!”

  .

  不顾周戒功的暴怒,周寂将陆是引至凛剑山庄的石门前,他保证道:“请陆公子放心,那封信周某也看过,周某有把握按上面的要求做出陆将军想要的兵器,即便离开山庄,周某还是有自己的铸造师,所以这三千件兵器必然会如期交货。”

  “陆某在此谢过少庄主。”

  “我只希望今日我的选择是对的。只是周某不明白,若真如陆将军所言,这批兵器是用于扩充兵力,为何没有圣意传达?或是当真如我父亲所言,这批兵器是你们陆家需要的?”

  “还请少庄主放心,这批兵器会用于对抗外虏,只是有些事我不便透露,关于这批武器的用途,我想日后少庄主自会知晓。此处说话不便,若周少庄主还有疑问,明日请来渭水一叙,家师与我会在老地方等待少庄主。”

  “见南亭?”周寂思索片刻后轻笑一声:“周某明白了,原来那人…”周寂目光投向陆是身后,在掠过许无言时,忽然眉头微皱,面带疑虑地看着她。

  许无言明白周寂的疑惑,她早就知道周寂是那时在幽州大狱碰到的书生,可周寂却不一定能认出许无言。许无言会认出周寂,是因为他独一无二的身份,除却这身份,如果只是在大街上碰到,许无言根本认不出他。

  另外此行为了方便,许无言一直是一身男装,充作陆是随侍的小厮。而且两人相遇之时,许无言面黄肌瘦又蓬头垢面的,即便周寂记性再好,时隔那么长很难认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所以许无言完全不用担心,况且就算周寂认出了她,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可从来没向他透露过自己的过去,她完全可以瞎诌一气。

  陆是察觉到周寂的异样,向身侧挪动一步挡在许无言前面,笑问道:“少庄主有什么问题吗?”

  周寂回过神,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蛋肉嘟嘟的小婢,摇头道:“没什么。不过陆公子就不要称呼周某为少庄主了,正如我刚刚在前堂所言,以后我与凛剑山庄并无半点关系,也再不是什么少庄主。”

  陆是拱手道:“陆某十分敬佩少庄主今日所为,也请少庄主无需顾虑,凛剑山庄无论何时都会是天下第一庄,而周少庄主也会是这天下第一庄毋庸置疑的少庄主。”

  .

  凛剑山庄前,周寂看着远去的马车,轻声感叹道:“今日见到他我才真正觉得,或许这天下真该换主了。”他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粉面小婢,说道,“小豆包,我们回去吧。”

  “是,少庄主。”

  .

  马车之上,许无言一直盯着陆是看,许久,陆是开口:“还没看够吗?”

  许无言回过神,说道:“周庄主这样看待你,你还要交给他们凛剑山庄来做这事,你也瞧见周庄主的态度了,而周寂怎么说都是他唯一的亲儿子,你不怕他们阳奉阴违吗?”

  陆是看了一眼马车外,说道:“我没得选择,因为只有他们能做出我想要的东西。”

  许无言撇嘴道:“可他骂你们陆家是奸佞。”

  陆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许无言,说道:“你也知道我们陆家图谋的是什么,难道在你心里不认为我们是奸佞吗?”

  许无言咂舌,陆是这个问题真的问倒她了,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谋朝篡位的自然算不得忠君之臣,可也不可否认陆家的所作所为是爱国之举,好坏之分有时的确没有明显的分界,每个人都有自己评判的标准,谁也不能下绝对的定论。

  看到许无言认真思索的样子,陆是轻笑一声,说道:“周老前辈说我们陆家是奸臣,我认,可却不能全认,于君而言我们是大奸大恶,可于国而言我们可算不得不忠。”

  见陆是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许无言点头表示肯定:“有情之人有时也挺绝情,可你却不能说他无情。”

  陆是皱眉,没明白许无言这个摸不着头绪的比喻意欲何指,许无言抓抓脑袋:“我是在说我自己,有情,无情,又绝情的。”

  陆是叹口气,眼含笑意,不置可否。

  在驿站休息的时候,许无偷偷溜了出去来到一家点心铺子,之前乘马车经过的时候她就想到这里看看,并不是因为自己贪嘴,而是只要见到漂亮的点心,她就习惯都买来,以前蒹葭最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那时蒹葭总会吵着闹着要吃,可是现在都买过了,却没有那个想吃的人了,许无言买来之后就放在那里,时不时看几眼,期望那个贪嘴的家伙能够出现,可是到最后这些点心只会慢慢坏掉,许无言就再换一批新的,周而又复始,其实自己求得是什么也不知道。

  许无言揣着一小包果点出了铺子,准备返回驿站,在路上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从衣着来看像是一个商人,可是在这炎热的天气他却裹得相当严实,再加上他贼头贼脑的样子,更让人觉得可疑。那人低着头匆匆忙忙走着,可却每走几步就停一下,时不时向后面回头看看,似乎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许无言感觉这人很奇怪,她站在那里一直盯着这人看,直到那人撞上她,把她手中的布包也撞掉在地上,精致的果点从中散落,骨碌碌滚满了泥土。

  “你这人走路不长眼睛呀?”许无言瞥了一眼地上的果点,大声嚷着,她这一嚷路人纷纷好奇地调头侧目,看向两人。

  “对不起。”路人注视的目光使得那人更加焦急,那人扔下两个字迅速略过许无言,急欲离开,而他的头自始至终都没抬起来过。

  许无言眼疾手快抓住那人的袖子,她不依不饶地与那人纠缠,并用探寻的目光审视着那人:“你看我刚买的点心全都脏了,一句对不起可不能赔我一份干净的点心,你要赔钱!”

  那人无奈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锞,在他递金锞过来的时候,许无言看到他右手拇指上有一层很厚的茧子,像是常年拉弓射箭所致。许无言接过金锞,仍然不肯放手:“我这些点心不值几个钱,你给我的太多了,我不能全要,不然你跟我去点心铺再买一份,剩下的钱还还给你……”

  见许无言仍不放开自己,那人气恼道:“给你你就拿着!少这么多废话!”在他抬头的一瞬,许无言瞥见了他脸上两寸长的一条刀疤,除此之外面目并无异常。而见许无言直楞愣地盯着自己,那人又迅速低下头,然后胳膊用力向下一撴,挣开许无言的手匆匆转向一旁的巷子,。

  许无言瞥了一眼地上的果点,看了一眼那刀疤脸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可是许无言进入之前那刀疤脸转入的巷子,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她看到前方一间废弃的茅草屋,思虑片刻朝那里走了过去,而在离茅草屋几步远的位置,她被迫止步,因为她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人,拿刀抵向她心口的位置。

  这时之前消失的那个刀疤脸商人也出现在她的面前,他在见到许无言的时候十分惊讶,然后他看了一眼许无言身后的人,像是在征询意见,在得到某种指示后,他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问道:“你跟踪我?”

  许无言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哆哆嗦嗦地举起一直胳膊,那只手上提着刚刚脏掉的点心,她又摊开另一只手的手掌,说道:“大爷,小人只是想还你这枚金锞的,”见刀疤脸眼中的疑虑并没有消失,许无言接着说道,“我娘从小就告诉我意外之财不可拿,这枚金锞实在是笔大财,小人可不敢据为己有,若是被我娘知道了一定会拿棍子打断我的腿的,因此小人特地追上大爷,想把这枚金锞还回去,不然小人这良心难安。”

  那刀疤脸商人闻言叹了口气,然后看向许无言身后之人,解释道:“属下刚刚匆忙赶来的时候碰散了这小子的东西,就给了他这枚金锞当做赔偿,谁知道这小子是个死心眼,差点坏了咱们的事。您看该如何处置?”

  身后之人沉默片刻,许无言感觉到刚刚抵着自己的尖锐之物被收回,然后又见那把刚刚抵着她的弯刀被人扔给了她面前的刀疤脸,她刚松的一口气又憋了回去,脑筋飞速旋转思索拖延之法。

  刀疤脸接过刀,可并没有像许无言意料的那样拿刀指向她,而是把它放回身侧,然后他拿走许无言手中的金锞,对许无言说道:“你走吧,不过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不然小心你脖子上的这颗脑袋!”

  “是是,小人一定一个字都不说!”

  本以为捡回一条命,许无言长舒一口气,可谁知刚走了没几步,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人突然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许无言迅速反应过来那人所指,她习惯性地摸向自己的袖口,暗叹一声糟糕,原来她忘记自己仅有的一瓶软骨香在陆是那里,这下她真的束手无策了。

  许无言只能将手中那包点心当做武器扔在向自己奔来的那刀疤脸身上,刀疤脸反应迅速,手法利落,拿弯刀一下破开了布包,顿时混着面粉和泥土的点心向两边洒落,却一点都没有落在刀疤脸身上,而此举显然惹恼了刀疤脸,他目光变得更加狠厉,手中的弯刀直向许无言的天灵盖劈来。

  “住手!”

  随着一声呵斥,弯刀的刀刃也在离许无言头顶寸许的地方停住,刀疤脸利落地收刀,又有些疑惑地看向发出指令的人。

  那人向这边走了几步,拨开刀疤脸的胳膊,没有了刀疤脸的阻碍,那人和许无言终于看清对方。许无言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那人,原来他竟然是贺执,那个许久未见的傻小子贺执。

  “许无言!”

  “贺执!”

  两人俱是又惊又喜地看向对方,而刀疤脸却是完全惊讶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然后又暗自庆幸自己刚刚收刀及时。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问出这句话,却又同时沉默,许无言脑子飞速旋转,组织语言,而显然贺执也在为自己的出现编造理由。

  许无言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可又怕解释起来麻烦,于是说了一个看似最合理的理由:“我来这里投奔长平公主,”她又多解释一句,“也就是以前的季然衣。那你呢?你怎么会在这?”

  “我?”相认的喜悦不过一刻,贺执又变得警惕,他立刻冷静下来,“我来做我该做的事,”他看了一眼刀疤脸,调转话题,“那你见到长平公主没有?”

  许无言有种感觉,眼前的贺执虽然是贺执,可却不再是砾城那个总找人打架拼命的贺执,眼前的贺执仿佛脱胎换骨,沉稳冷静,不露喜怒。分别近一年,她与他之间不止隔着时间,也像隔着一座山。

  许无言点点头:“见到了,”她强压住语气里的失落,说道,“她对我很好,还非要我留在她身边和她共享荣宠呢。”

  “是吗?”贺执和刀疤脸相视而望,两人眸中传递的东西令许无言感觉不安,贺执露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那你一定是向着他们荣国了?”

  “向着?”许无言不解地问道,“贺执,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想到这些日子随处可见的巡查兵和加强守卫的城门,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来到荣国是不是为了做一些危害荣国的事?”

  此话一出,刀疤脸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贺执脸上的笑容也毫无查觉地僵了一下,见许无言探寻地看向自己,贺执不置可否,他轻笑一声,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他把双手搭在许无言的肩头,以掌握主动权的强者姿态说道:“许无言,你想多了,我只是过于无趣,来荣国四处转转罢了。”

  许无言将刚刚浮在脸颊的重逢之喜收回,也变得缜静:“贺执,你以前都是叫我言言的。”

  “我差点都忘了,”贺执的笑容依旧,“你不是不喜欢我那样叫你吗?如果你想的话,我还是可以叫你言言。”

  许无言眸色平静,嗓音冷淡:“不,不需要,”她拨掉贺执的双手,“贺执,你变了,我宁愿你是忘了我,可现在的你是忘了你自己。”

  贺执嘴角的弧度渐渐平复:“你是在怪我改变了?”

  许无言一边向后退,一边说道:“不,我没有怪你,也没资格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是我从来没想过,再次相逢之时我会觉得你这么陌生。”

  “陌生?”贺执大笑两声,笑声爽朗,一如过往,他看着慢慢后退的许无言,说道:“跟之前相比我的确脱胎换骨了,曾经我太傻太笨太自以为是,如今这个样子才是我想要的。”

  许无言停顿一下,准备做逃跑的准备:“那就好。”

  许无言想,若是贺执顾念往日情分,应该会放她一条生路,贺执是变了,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可她不相信一个人会改变地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她内心仍希望贺执不会对自己下杀手,但许无言的这份天真在弯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那一刻就完全消失了。

  “怎么处置她?”刀疤脸看着被打晕在地的许无言问道。

  贺执面无表情注视着巷子尽头:“我们出现的消息不能让人知道。”

  “那,”刀疤脸一时拿不定注意,试探地问道,“杀了她?”见贺执毫无反应,刀疤脸接着问道,“可她知道我们的身份,也不能就这么放了她吧?”

  贺执沉默片刻,眼中的不忍渐渐消散,他看着一旁的茅草屋开口道:“把她绑起来扔在这吧,三天之内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之后是生是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有人!”

  刀疤脸话音未落,就见数支黑羽箭齐射向两人,一发未停一发又起,箭镞如雨般密集,皆长了眼似的直射向两人的要害部位,两人用弯刀轮番格挡却也应接不暇。

  贺执见来人众多,不得不下令撤回,刀疤脸瞥了一眼地上的许无言,满眼狠意,咬牙道:“这下真的留不得她了!”

  可他的弯刀还未举起,两只黑羽箭就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刀疤脸的右手和右腿,贺执一面要拿手遮住面容,一面又要顾及受伤的刀疤脸,他看了一眼羽箭飞出的方向,知道不能再拖延,只能挟着刀疤脸恨恨逃离。

  .

  许无言爬起身揉揉酸胀的脖子,望着房中那个背影思绪翻飞,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最终万千思绪只化为三个字:“我错了。”

  陆是转过身,却并没有预期的那种盛怒,而是神色平静,如同在翻阅文书后的一个小憩般宁静:“错哪了?”

  许无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错在不该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就多管闲事,错在不该拿旧眼光看待从前的人。”

  “还有呢?”

  许无言继续低头数落自己:“错在太莽撞,太天真,太以为是。”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在许无言承认错误前陆是神色平和,可是当许无言好好认错之后陆是反而变得愠怒:“那我问你,为什么偷偷跑出去?”

  “我是…我是因为…”许无言疑惑于陆是生气的原因,她本打算如实相告,可又觉得如果她说自己是因为想买个点心而偷溜出去然后遇到一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结果追上去发现是熟人而最后熟人还想杀了她这个理由的话,可能还不如说有人挟持了她听起来更可信呢。

  对于许无言的吞吞吐吐陆是变得盛怒,他向许无言迫近一步,突然抓住她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话语中有隐忍的无名怒火:“你想逃跑是不是?那好,你跑吧,下次再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我可不会来救你!”

  陆是的这个样子令许无言感到恐慌,她急忙摇头:“不是,我不是逃跑,我只是出去买点心。”

  “买点心?”陆是的怒气急速消退,似乎在为刚刚莫名的怒意感到心烦,他摔开许无言的手,别过头,“以后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许无言的脑袋从醒来之后就懵懵的,和陆是认错的时候是懵懵的,见陆是发脾气的时候也懵懵的,当看到一桌子各式各样精美的点心出现在自己房中的时候,她的脑袋更懵了。

  “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吗?”许无言拿起桌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不解地向陆是问道。

  “后天离开。”

  许无言嘟嘴道:“可是这些点心够我吃一个月了。”

  陆是并不理会她的抱怨:“那更好,在我们离开之前你哪都不需要去了,守在这里把它们吃完。”

  许无言目瞪口呆:“吃完这些我会撑得走不动路的。”

  听到许无言这样说,陆是好像很高兴:“我们有马车,不需要你走路。”

  “哎,你这样很无赖,这明明是软禁,我既然说过我不会逃走那我——”无言突然想到什么,她一脸坏笑地看向陆是,“我也可能会逃走的,毕竟我总是说话不算话,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所以你可要看紧我喽。”

  对于许无言的调笑,陆是不予回应,只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扔给许无言,许无言慌忙接过,发现原来那是一套袖箭,只是这套袖箭与平日所见的袖箭不同,这套袖箭像是专门为女人做的,十分精致小巧。

  许无言爱不释手,摸摸那噌亮柔软的皮质腕套,又摸摸那十二支精巧锋利的竹箭。她想起陆是和周寂的事情,问道:“你要做的就是这种袖箭吗?这东西用来暗杀和防身倒是挺不错,可我想不到在战场之上它们能展现什么破虏杀敌的气势,它又怎么能牵制得了北满彪悍的骑兵?”

  “我要做的东西不是它,这袖箭是拿给你玩的。”对于许无言问出的这个问题,陆是略感惊讶,“你听到什么消息了,怎么会觉得这件事跟北满有关系?”

  许无言想到那天见到的行迹可疑的贺执:“我只是猜测,从旗州到林州这一路,处处可见征募战马的告示,朝廷如此急切地征募战马,一来可能是边境即将开战用以扩充兵力,二来就是军中战马数量骤减,亟待补充,可据我所知边境虽纷扰不断却并无开战的迹象,而且将临时征募的马匹派往战场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所以我猜想,很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战马大量死伤,所以才不得已为之,而且战马主要用于骑兵,骑兵占绝对优势的军队,毋庸置疑就是擅长骑射的北满虎头军。”

  陆是点头称赞:“不错,很不简单,居然能猜到这么多。”他看向许无言臂腕上的袖箭,解释道,“你说的对,不久前有人混入马场投毒,一夜之间我们损失了近千匹战马,为了避免恐慌,此事秘而不发,但战马损失兹事体大,若是无法填补空缺,一旦北境战役爆发,荣国很可能在应对北满骑兵时失利,导致损伤惨重,所以我才会来到凛剑山庄,寻求能够牵制北满骑兵的兵器。”讲完前因后果之后,陆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许无言,问道,“我想知道,你还猜到了什么?”

  得到赏识之后许无言有些得意,她将手背在后面,高昂着下巴,说道:“就是周庄主向你要的那样东西:圣旨。因为这件事本属于兵部的管辖范畴,就算托你来办,即便没有圣旨,也会有兵部的文书,可你却什么都没有,我猜你一定向陛下提过这件事,但陛下否决了,而我想陛下否决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国库空虚。战马的补需已经会耗费大量人力财力,而此时向陛下请示再造□□的预算,陛下极有可能顾虑重重而不肯同意。”

  听完许无言的分析,陆是笑了,可这笑容更是像种无奈:“其实这件事最重要的是得到吏部的支持,如今掌控吏部的是太子殿下,太子和陛下都没有亲临过战场,更不懂什么是行军打仗,他们在乎的是安逸享乐,是国库只能进不能出,得不到太子授意,做什么都是徒劳。荣国的处境如此艰难,他们为什么都看不到呢?”

  许无言脱口道:“不是还有你嘛。”也幸亏有你。

  “对,还有我,”陆是目光坚毅,“还有我们陆家。”

  .

  临行前夜,陆是看着院中悄声出现的黑衣人,问道:“查到他们的行踪没有?”

  那人单膝着地,以请罪的姿态说道:“属下无能,让他们逃掉了。”

  陆是示意他起身:“不是你无能,他们隐藏这么久且能够迅速得手,怕不单单是因为有备而来,朝中一定有人和他们接应,看来我们有必要找出这个人了。”

  “另外属下听到那些人无意间露出一句话,属下想他们的身份绝不简单。”

  “什么话?”

  “属下并不懂其中的意思,但听得出来那是北满话。”

  “果真是北满人,战马之事还没有找他们算账,如今又跟踪我们来到这里,他们可真够猖獗,真以为我们荣国没人了吗?”陆是眸光变得凌厉,“乌戟,你接着追踪,若是再发现这些人的行迹,无需上报,直接就地斩杀,我要让他们知道动我的人的下场!”

  “是。”

  .

  许无言全神贯注地点燃天灯,一直没发现身后那注视着自己的异样目光。待天灯缓缓升起,许无言一直盯着天灯飘远的方向,直到天边那一点微弱灯光淹没在黑夜中。

  许无言转身之际终于注意到一直沉默不言的陆是。

  “怎么出来了?”

  陆是的语气异常得温柔,这种难得的温柔让许无言有些措手不及,她愣了片刻,而后回神,有些乖怨地看了陆是一眼,然后拍拍滚圆的肚皮:“吃得太饱,出来散散步。”撑圆她肚皮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些陆是下令让她吃完的点心,可惜许无言人单力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完成任务,所以一会儿回去还要把剩下的点心打包带走。

  见陆是一直望着天灯离去的方向沉思,许无言拉回他的思绪,问道:“你在想什么?”

  陆是仍然看着漆黑的夜幕,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想两个女子。”

  许无言撇嘴,小声嘟囔道:“想一个还不够,居然想两个。”

  陆是眼中笑意不减,缓缓说道:“有两个女子曾互相约定,若是有一天分散了,就向夜空寄去一盏天灯,托这盏天灯告知对方自己的安危。”

  许无言微微动容:“这真是一个美好的约定。”

  “另一人见到这盏天灯的时候,一定在猜测那人是远在他方还是就近在眼前。”

  许无言抬头望天,微微一笑:“不管在哪里,只要对方互相念着就是好的。”

  罗娆,你能看到吗?

  许无言知道,罗娆就在这林州城内,只是因现在她的身份尴尬,她不能出现在罗娆面前,而且经那日贺执一事之后更让许无言明白,过了这么久,有些人可能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们了。罗娆和司马述都认识她,若是人心出了一丝意外,她在这里出现的消息被传出去,一定会引起其他的风波,她也不想为自己找麻烦。她只希望罗娆能够看到这盏天灯,即便她不知道自己的安危,自己也算完成了约定。

  许无言回过头,却见陆是一手护额,脸上有强忍的痛苦表情,她担忧地问道:“陆是,你没事吧?”

  但陆是的痛苦好像只是一瞬,他抬起头,恢复常态:“最近有些疲累罢了,”他推开许无言,避开她投来的焦灼目光,将头偏向一边,语气强硬:“快回去休息,明天早点启程。”

  许无言感觉到陆是语气里的疏离,有些尴尬地收回脸上的表情,心情低落地回去了。


  (https://www.xdianding.cc/ddk86168/442917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