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第二天许无言就被陆是的马车接走了，前一天她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她托幻夏帮忙照料无患，想着等自己安顿好了再来接他。
马车一路安稳地行驶，刚开始许无言还好奇地观察着京都的风情人貌，因为自己自从来到这里还没有仔细逛过，可不多时就觉得无趣，她放下绉纱帷幔，静静打着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许无言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她挑开帘子看到一处依林绕水的院落，周边翠木葱茏，林花郁郁，门楣之上青石门匾刻着“千鸩阁”的字样。
一个小厮过来替许无言带路：“这是侯府别院，三少爷吩咐你们先在这里住着，过些日子会安排其他的事。”
侯府？许无言心想，还会是哪个侯府，可不就是陆北楼这个镇国侯。陆是把她安排在别院，这样也好，省的她与陆北楼碰面，要不然她真担心到时候自己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
许无言被安排住了下来，她才发现，原来陆是不止找了她一个人，这里大概有二十个女孩儿，且个个朱唇美睛，身姿妖娆。许无言纳闷，难不成陆是真的只是为了养一群舞姬看人跳舞？
许无言不清楚这些女孩被带来这里的目的，她也没有找到能够答疑的人，看着同屋的齐丽倒是一副安然模样，她也只能静观其变。每天这里会有人安排她们练舞，就这样过了十天，陆是终于出现了。
可是他却没有见这些人，也没传任何话，仿佛只是来这里清静两天。许无言很着急，来这里这么多天了，她却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常住，无患还在藏梅馆躺着，也不清楚幻夏有没有把他照顾好。她每次想要问问其他人，却根本没人搭理她，包括扫地的婆子。大家只是告诉她要做好自己的事，不要惹麻烦。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找陆是的时候，先前那个叫“不留”的小厮来找她了。他说陆是要看她们跳舞，让她们准备一下去水榭。
许无言应下，终于有见面的机会了，她一定要把握住，把这些事情都搞清楚。
清荷水榭之上，嫩柳柔枝，初荷含粉，漾漾鳞波随风抖，陆是独自坐在那里饮酒。见到舞姬到来，他点头示意开始，大家按照先前练习的那样跳着“花绫散”。
舞乐响起，妃色罗裙摆动，如柔芽舒展。有香风轻扰，薄纱飘飞，似仙女向天之奔。突然一点石榴红骤然出现在柔波之中，惊艳了一汪池水。舞乐迅疾而转，舞姬们也开始变换奔放的舞姿，蹡蹡之势做狂风乱卷姿态。而后众乐骤停，只有一曲箫声悠然吹荡。柔芽也开始合拢，如众星拱月般陪衬着那一抹胭脂红。
许无言跳的也是妃色，其实她并不在意这些，那跳胭脂红的“青黛”的确是一个拔尖的美人，而且舞又跳的好，她跳领舞是显而易见的事。只是这“红尖”到底是好是坏许无言就不清楚了，这么动人的一支舞，还有这倾城之色，必然不会被困在这小小的别院，她们这些人最后要被送到哪里去，看来只有陆是明晰了。
“很好，”舞乐结束舞之后陆是终于开口，“我希望今日我所看到的这支舞是你们跳的最差的一次，今后你们要面对的可不只是我，”陆是饮下一杯酒，“我要把你们送到大鸢宫，送到文武百官和今圣面前，而今后的路会是什么样，就靠你们自己把握。”
听到要去王宫了，不同于许无言的诧异，其他舞姬们倒显得平静很多，似乎这个消息很顺理成章。只是她们面上还是显现了与平日不同的神态，有的担忧有的害怕，但更多的是暗自开心。
原来她们是要被送进王宫，许无言想到再过一个月是荣王寿辰，陆是是想在这个日子把这份“礼物”献给荣王。不出意外，她们会被分给王公贵族和文武百官，更幸运者会被纳入宫廷，到时候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贵不可言。不管结果是哪个，都比在市井青楼做一个舞姬强的多。那陆是的目的呢？只是为了帮助她们改变身份吗？不可能那么单纯，难道是为了让她们成为他的耳目和细作？可他从来没提过这些事，而且就凭这些没经过训练的姑娘，资质良莠不齐，只怕到时候还会坏事。
陆是面容变得严肃起来：“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必然不希望你们最终的归宿还不如之前，到时候该如何立于花开不败之地，就要靠你们自己领悟。”
花开不败？许无言清楚，若要在深宫大院里花开不败，必然不可软弱。到时候内院一片混乱，外朝又怎会安生？舞姬们会得到她们想要的富贵荣华，那，陆是呢，他想要什么？
许无言决定不再想这些事情，她不关心陆是的意图，她只在意自己将来会被指到何处，无患现在根本没有起色，她要为自己做好打算。
半夜许无言起身，却瞥见一抹身影经过，她看看同房已然熟睡的齐丽，打开门悄悄跟了上去，那人来到凉亭，却是借着微弱的星光练舞，许无言从那人扭动的身姿认出她是颜青黛。她没想到这个颜青黛会如此下功夫，这个时辰还偷偷练舞，看来她相当重视一个月后的宫宴。
许无言一直觉得颜青黛并不像是个从青楼里出来的寻常舞姬，不只是因为她的相貌清丽脱俗，如谪仙入凡，她身上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清高与独立百花的孤傲。可是，如今见她这么重视这场宫宴，无言反倒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许无言满足了好奇心之后打算折回，却不料被青黛发现了她的存在，青黛停下动作看向她所在的暗角，试探地询问：“是谁？”
许无言不想逃掉又不想学猫叫，于是她慢慢走了出来：“我，芍药。”
青黛对于她的出现很是恼怒：“你跟踪我？”
许无言不明白青黛为什么会这么气愤，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你怎么会这么说，明明是有人在半夜偷偷摸摸跑出去，我当然要跟上去一探究竟了。却没想到原来是你在练舞，我觉得无趣正打算回去呢，可你又非要我出来。”
青黛对于她的这种态度更加恼火：“不要装蒜了，我早就知道你嫉妒我，想要取代我领舞的位置，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是绝对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许无言很不理解她的怒火：“你怎么会这么想？是我的哪些举动让你误会了吗？”
青黛高傲地偏过头去：“误会？什么误会也没有！平日里你总是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来吗？你的舞艺和相貌均不在我之下，又怎会甘心做我的陪衬，今晚偷偷跟来不就是为了打探我的情况吗？”
许无言觉得自己真是高估了颜青黛，想不到她竟会在这件事上耿耿于怀，她施施然道：“为何不甘心？我本来就没打算跳胭脂色，那个位置的舞步太复杂了，我不喜欢，我就单纯为了穿那件妃色罗裙而做个陪衬，难道这也不行吗？”
显然青黛并不相信许无言的解释，她仍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不用狡辩了，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话。反正你记住了，只要有我青黛在的一天，这个位置就不会让给别人！”
许无言爽快回道：“好。”
青黛对她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极为不满，在恨恨瞪了她一眼之后离开了凉亭。许无言无奈地摇摇头，为何大家总是那么执着于自己的看法却不肯听别人的解释呢？若是颜青黛肯信无言一分，那她也不会为了一支舞活得那么累了。
四周寂寂无声，许无言有点害怕此刻的黑暗，她准备回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黑影，看来不止她一个人发现了青黛，她正打算邀那人一起回房，却听那人开了口：“其实她说的话很对，难道你就从没怀疑过为何我不让你跳那个位置？”居然是陆是。
许无言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回他道：“没有，我更多的怀疑的是你做此事的意图。”
陆是仍是紧抓那个问题不放：“你真的对她那个位置没有什么想法？”
许无言抚额，为什么大家都认为自己会对那个位置有想法，看来她有必要向所有人都解释一遍：“有，当然有想法了，想法还很多，不过这其中却没有‘取代’的想法。”
陆是向她走近：“你当初明明是为着赏金而来，现在却说对富贵前途没有想法，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许无言叹气：“我已经得到足够的钱了，不需要再求那些个虚妄之财。”
陆是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他轻笑一声说道：“权且算是吧。其实我不让你跳那个位置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就是因为你的身份，”陆是盯着她说道，“你不叫芍药吧？一个从西北边境而来又无迹可寻的人，身边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你不会是一个寻常的舞姬，”他深水一样的眸子映出远处的湖光，眸光波动，神秘莫测，“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许无言无所避忌得对上他的目光：“我是不叫芍药，但我确实是芍药。”
陆是轻笑一声：“你在跟我打哑谜吗？”
许无言摇摇头：“就像你的名字，你可以有很多名字，‘陆是’、‘陆非’、‘陆佐之’，这些都是你的名字。可是，如果有一天你舍弃了你‘陆是’的名字，你可以对别人说你不叫陆是，但你仍是陆是。”
陆是目光微动：“你舍弃了哪个名字？”
许无言垂下头：“我舍弃的名字多了去了，一时半会还真不能说完。”
陆是看出了她的敷衍，他偏过头，说道：“我不管你从前是谁，只要你做好这件事就行。自然，若是你身份复杂，我绝不会留着你。”
许无言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复杂，我只是我，芍药，作为芍药活着的这个我。”
陆是微微侧目说道：“希望如此。”然后转身离开。许无言呆愣了片刻后也原路返回。
许无言回到房间的时候，却见齐丽表情呆滞坐在床上，她知道齐丽有梦游之症，不敢轻易唤她，只悄悄走向床边，脱了鞋子准备睡觉。
突然，齐丽娇羞一笑，把许无言吓了一跳，然后齐丽开口说了一句话：“陆公子，齐丽定不负所托。”说完倒头睡下。
许无言惊魂未定，她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脑海中一直盘桓着齐丽刚刚说的话。她不知道陆是与齐丽之间还有什么约定，竟会让齐丽在梦间也念念不忘。
折腾了半宿，许无言终于累了，抛却白日里的烦心事，不大会就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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