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这日许无言跳完舞之后,娄娘又过来找她陪客。在这半个多月里,娄娘来过许多次,可也只是走个过场,问一下就离开了。刚开始的时候许无言曾陪过两个客人喝酒,可他们总是动手动脚,她实在受不了他们这种行径,之后再有人叫她陪酒,她一概不去。
刚开始娄娘当然是不同意的,金主不高兴那就赚不得钱。可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许无言还是不肯低头,娄娘索性由着她去,每次只能对客人多赔几个笑脸,回头算钱的时候再多扣掉她几个金锞。
可正是因为她从不陪酒,那些客人反而更愿意点她的牌子。人就是这样,好奇心重又爱挑战极限,越得不到的越是觉得可贵。而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被拒绝之后恼怒的倒不多,大多是一笑而过,因为大家都被拒绝了,有人一起陪着也不觉得太丢脸。
“娄娘,我说过的,我不陪客。”这日许无言仍是说了同样的话。
娄娘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眼角的细纹都带着谄媚:“可是,芍药啊,这次来的客人不一样,他们不是那些色贾淫商,没那么好打发掉。这些公子在京都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个个风流倜傥,他们找姑娘单纯是为了陪个酒走个气氛,不会有什么非分之举。你就当是给娄娘一个面子,去见见他们再说,好不好?”
“不管是谁,我都不回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许无言离开砾城之后行事的原则。
娄娘仍是不放弃,语气更是谄媚了几分:“芍药,娄娘知道你不肯陪客的,但那些公子可不管这些呀,像他们这种人我们根本得罪不起,他们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咱们所有人的生死。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弟弟考虑吧。”
许无言知道这次是真的遇到权贵了,她最怕的就是这些人,他们不同于那些腰缠万贯的商贾,那些人你大可不挣这个钱,可这些权贵的钱你却不得不拿:“好,我可以去见,只是这次的赏钱我要多拿两成。”
见事情有转机,娄娘笑盈盈地点头:“好好好,只要你肯去,什么都好说。”
许无言看着金水河边的桃花又繁盛了许多,她打开朱绘鹤纹漆奁,对着铜镜摆弄粉黛,画了一个艳丽的桃花妆。浓重的胭脂在唇上晕开,赤红的眉心坠掩住眉间的哀愁。眉眼间掠去清冷,展现的尽是风情。
许无言来到碧落轩的门前,杯盏交碰叮当作响,莺莺燕燕柔声相偎,熟悉的花楼场景,熟悉的逢场作戏。她苦笑一声,自己真的就是这种贱命,逃了这么久仍是逃不出青楼。
许无言穿着最艳丽的红衣,摆出最妖娆的笑脸,暗自给自己打气:“不就是陪个酒吗?权当他们是明敖好了。”想到明敖她心里又是一阵失落,无辜枉死的明敖,即便不招人喜欢,可毕竟也算是故人。
许无言推门而入,只见五六个锦衣公子在里面饮酒,身旁尽是藏梅馆里最漂亮的姑娘。她对着金主们颔首微笑,目光微微扫视,却停在了第三位公子的脸上。
“陆是?”许无言惊讶不已,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
“哈哈哈……”
听到许无言对陆是的称呼,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其中一位身着枣紫色长袍的公子更是对着陆是笑道:“想不到咱们堂堂京都第一公子陆佐之,居然会被一个舞姬直呼其名,可却连名字都没叫对。真不知道是佐之你的名声太小,还是这个舞姬胆子太大。”
陆是没有在意众人的调笑,他从容地放下手中的酒盅,饶有兴致地看着许无言:“我也是第一次被一个舞姬这么叫,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是说这就是你的手段?”
许无言不明白陆是的意思:“你在说什么?舞姬,手段?陆是,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
另一个墨灰锦衣的公子听到这话更是诧异到极点,他紧搂商英的腰肢,笑声里满是不可思议:“什么意思?佐之兄,难不成你和她还有过一段情?”而后他抚掌大叹,“我还以为佐之兄一直是只对长平公主情根深种,至死不渝呢,想不到原来你也是个风流角色。”
陆是不动声色地推开秋兰端至唇边的酒盏,忽视许无言的目光,他对着那人道:“元召,话可不能乱讲,”而后偏头看看许无言,目光里全是陌生,“你到底是谁?”
“我是许无言。”我是许无言,只有这五个字,只有许无言这个名字,可它已经代表了一切。许无言,是那个砾城的许无言,是那个喜欢陆是的许无言。
“许无言?”陆是轻声复述这个名字,低头沉思着,他眉头微皱,似乎正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验证过往中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叫许无言的女子,一个会喊他陆是的许无言。
稍顷他抬起头,对向许无言期待的目光,嘴角扬起一个敷衍的笑:“无言姑娘,陆某不认识你。”
许无言脸色变得苍白,她苦笑一声,是花落之态:“不认识?”他竟然装作不认识她,原来他们之前的那些情爱都是逢场作戏,都是虚情假意,都是许无言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她恢复漠然神情,行了一个礼,“陆公子,刚才是芍药糊涂,认错了人,一时冲撞了公子,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芍药计较。”自己是谁?是许无言吗?许无言早就已经死在砾城了,现在的这个人,她只是一个舞姬,只是芍药。
见故事发展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出乎意料,孙元召有些不悦,他轻佻地打量着许无言:“真是没意思,过来,给公子们斟酒。”
许无言收敛了情绪,顺从地给每个人斟酒,当她来到孙元召身边时,孙元召推开身旁的商英,转而抓住了她的手:“听娄娘说你很难请呀,拖到这会儿才来,怎么?看不起我们?”
许无言使劲挣着他的手,却发现那人用了大力气,跟一个男人比手劲,她肯定不会成功:“公子说笑了,芍药怎会不知,各位公子皆是京都内声名显赫的世族公子,一般人怕是还没这个福分侍候,芍药不过一个小小的舞姬,又怎敢拂了各位面子。”她眉眼低垂,黯然道,“芍药只是怕人微身贱,不能入了公子的眼。”
孙元召对于这个回答很满意,他一把将许无言揽入怀中,双手轻薄地在她身上游走:“早这样不就好了,爷就喜欢你这样识趣的,今天就让你陪我回去了。”
许无言挣扎着起身:“我想公子是误会了,芍药是卖艺不卖身的。”
孙元召嗅着她脖颈间的香粉味:“别跟我来这套,什么卖艺不卖身、守身如玉的清倌,还不是爷出得起价钱都能玩,你放心,钱财这方面我孙元召从不会吝啬。”
许无言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力气她比不过他,只能被禁锢在他的怀里任他动手动脚,而且还是在陆是面前被人这么轻薄,她只觉得既羞愤又难过。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依然挣扎不肯顺从,孙元召有些不耐烦,抓住她的双手,语气狠厉:“怎么了,别给脸不要脸!爷肯玩你是看得起你,一个娼妓还想立贞洁牌坊吗?”
许无言只能狠狠瞪着他,眼眶中的氤氲水雾是悲愤更是伤心。这个时候根本不会有人来帮她,她就是一个娼妓,根本没得选择的权利,即便娄娘允诺她只卖艺不卖身,到时候有人看中自己,还是会被卖掉,不是孙元召也会是别人。
“元召,够了,”陆是终于开口,嗓音冷冷,没有丝毫起伏,“这个人给我吧,我要她有别的用处。”
孙元召见陆是开口,终于肯放过她,他把她推到一边:“既然佐之兄看中了,元召当然愿意割爱,再说我也不喜欢性子太烈的。佐之兄今天不用客气,想怎么玩怎么玩,一切花销都算在孙某头上。”
陆是放下手中的杯盏,微微点头微笑,可语气依旧淡漠:“如此,多谢了。”
陆是让娄娘在隔壁新开了一个雅间,许无言失魂落魄地随他去了那里。
未雪轩的门被轻轻推开,屋内烟丝缭绕慢慢缠上漆红圆柱,桃花风过窗而入,琉璃帘子叮叮咚咚,打碎了此刻的沉默。
“我来这是看舞的,你就在这里跳吧。”陆是来到房间坐定,别的话没说,只是让她跳舞。
许无言怔怔地看着他,想不到他真的如此绝情:“你还是不肯跟我相认?”
陆是停下喝酒的动作,疑惑地看着许无言:“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刚开始你就那般称呼我,那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而现在你又说我不肯认你,”他轻笑一声,“难道我与你,真的相识?”
许无言痛苦地摇摇头,她闭上眼睛,不让泪珠从中滑落,喉间之音带着心痛:“不是,你怎么会是他,是我认错了人。”那张脸自己怎么会认错,曾经她那么迷恋的人,记忆那么深刻的一张脸,她怎么可能认错。
许无言强忍住悲伤,她避开陆是的眼睛,颓然地盯着被风吹散的飘渺烟丝,想不到呵气之风竟然吹散了它的存在。她咽下悲痛,艰难地开口问道:“陆公子想看芍药跳什么舞?”
陆是斟酒:“能打动人的一个支舞,我要你跳这样一支舞。”
许无言敛了辞色,轻轻摇了摇头:“芍药明白了。若陆公子只是为了看舞,芍药定当从命。可是,若陆公子是为了看一支打动人的舞,那芍药今天可能跳不了。那样一支舞,是要全身心的投入,芍药今日怕是力不从心,不能发挥。”
陆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凌乱的衣服,以及强忍悲痛的神情,他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借口:“好,我可以等。”
许无言望着他执杯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一如往昔:“那陆公子还要芍药做别的什么事?”
“没有。”
许无言看着他,却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陆是开口了,他露出一个敷衍的笑:“你坐这陪我喝杯酒吧。现在我还不能离开,你再多陪我一会儿。放心,我不是元召,不会让你做你不情愿的事。”
许无言冷笑一声:“不情愿的事。”那她现在最不情愿的事就是和他共处一室,看着他那张忘情绝义的脸。可她仍是坐了下来,接过陆是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斟了一杯,和着泪仰头喝下。
陆是看看她,没有说话,为她续上了第三杯。许无言拿手推开了酒壶,看着陆是的眼睛说道:“芍药答应过一个人,不会在别人面前喝醉,因此酒只饮两杯。”
可是陆是的眼中一片淡漠之色,似乎对这些话无动于衷,他将手腕打个转,壶嘴对向自己的杯盏:“不勉强。”
就这样,许无言坐在那里看着陆是一杯杯地喝。许无言才知道原来他的酒量如此好,喝了这么多竟然还那么清醒。之前自己总是醉在他的面前,从来没有见过他醉酒的样子,她疑惑,原来他不会醉吗?
许无言此刻心里是云翻潮涌,面上却木然清冷。花台上有歌姬吟唱思归歌谣,她抿了抿唇,开了口:“恕芍药大胆,可否问陆公子一个问题。”
陆是仍是喝酒:“讲。”
“然……长平公主可好?”陆是不肯相认,那然衣呢,那时听说她被人刺伤,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陆是斟酒的手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然后放下酒壶,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难道公主也是你的旧识?”
许无言接过酒壶,为陆是续上半杯酒,神色惨然:“无家可归之人,想听一个归家的故事。”
陆是若有所思地看看她,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嘴角上扬是熟悉的角度,却不再是为了自己:“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陆是讲起了长平公主厉可离的故事。年幼重病难治,被宣告死亡的郡主,机缘巧合流落在外,幸得故人相认,回到故国备受恩宠。他避开了许无言想知道的所有重点,独独只讲述季然衣的不幸遭遇与重回故国的荣耀。
“那陆公子与公主的故事呢?”许无言想到之前听流棠讲过,陆是与季然衣有着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可是当这故事经陆是亲口讲出,其中得伤心滋味要比初闻震撼千百倍。
陆是目光变得柔和,笑意却不减:“我与可离自小相识,而后重逢更认定彼此是命定之人。”
许无言失神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她才是过客,在那个故事里,许无言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个棋子,而陆是与季然衣才是主角。
“无妄说得对,人心这东西,从来都不可信。”热气凝聚于眼眶,不大会儿右眼流下一颗泪,如真珠般莹亮,却烫得她心疼。许无言并没有拿手抹去,她抢过陆是手中的酒杯,闷头饮下第三杯。陆是对于她的举动有些惊讶,却没有说话。
“无言……芍药告退。”许无言此刻心灰意冷,她重重放下杯盏,行着不经心的礼转身离开,此刻她再不想做戏,她只想逃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哭泣自己可笑的半生。
许无言越走越快,好像在摆脱身后之物,可后面却什么都没有。她失魂落魄跑到金水河边,残阳照水,金波粼粼。金水河,就如同它的名字,像极了一条金水漫溢的玉带。桃树摇曳,片片飞花点缀其上,随着流水漂摆不定。
许无言捡起脚边的石头砸向那些残败的落花,石块入水之声吓跑了一众水物,而那溅起的水花就像自己残碎的过往。
许无言忍不住大喊:“陆是,你个混蛋!”话是为了自己喊,而泪却是为了陆是流,她终于忍不住双手捂着眼睛痛哭起来。泪水花了妆容,也溶了自己的一腔痴情。
“佐之欺负你了吗?”化雪般的温润之音传至耳畔。
许无言从指缝间看到一方素色棉帕被递到自己面前,棉帕一角绣着一蒂对舞的忍冬,绣工精巧针脚细密,涌动着浓浓情意。许无言放下双手,抬头看向来人,他一袭绒蓝长袍,腰间缀着七颗水玉,是一位有廖木之姿的公子,他低垂着眼看向许无言:“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许无言强忍住眼泪,抽抽搭搭说道:“没人欺负我,我在生自己的气。”她识得这个人,是和陆是一起来的。
那人似乎不相信许无言的话,他把帕子放在她的手上,递来帕子的那只左手干干净净白皙修长,且拇指上套有一枚雷云纹的金丝玉扳指:“佐之的确伤了不少姑娘的心,可我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因为他哭得这么伤心,佐之不过是想看人跳舞罢了,若是有不当之处,我来替他赔罪。”
许无言若有所思地摸摸那对栩栩如生的忍冬,抬眼看着他:“公子是?”
“在下,游居止。”
许无言怔住:“居止……公子。”原来是荣国的驸马爷,长仪公主的夫婿,荣国的太常寺少卿游居止。
居止看看帕子,示意她擦擦眼泪:“这么漂亮的脸蛋,哭花了可不好。”
许无言听他的话擦掉肆意的泪痕,冲他颔首:“谢谢。”
居止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与佐之曾经相识吗?‘陆是’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可不多。”
许无言摇头:“没有,我只是认错了人,我之前认识一个陆是,但是有一天他离开了,我找了他好久都没找到,所以今天才有点恍惚,认错了人。”
居止望着飘落在无言发际的桃花花瓣说道:“既是离去之人,又何必执着于寻他,若是有心,自会相逢。”
“相逢了又怎么样?若是无心,寻到了还不如不寻,”就像这飘飘停停的桃花,不知是落水的命运还是滋养桃根的回归,一切随风罢了。许无言看着地上被人践踏成泥的桃花,失意地喃喃道,“从高处跌落,落入尘土任人践踏的桃花,在有些人心里怕是算不得花了。”
游居止会意笑道:“那这人一定不是爱花之人,时有四季,花便有四季之美,只偏爱盛放的花蕊不是爱花之人所为。且这世上爱花之人多不胜数,这朵娇艳的桃花又何必选择簪在浪荡之徒的发际。”
“浪荡之徒?”许无言微微转头看向藏梅馆,瞥见从未雪轩打开的窗子中透出的那个蓝色背影,“若真是如此,对我而言反倒是种解脱,”她忽而释然一笑,眼角的风情显露,让桃花失了色,“谢谢居止公子开导,芍药明白了。”
明白了又怎样,明白自己中了毒,没有良药,依旧解不了毒。
居止眼睫微动:“你能看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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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梅馆未雪轩内,轻纱帷幔之后,陆是正站在窗边,修长有力的手指敲打着窗框,看着金水河边妖娆的桃花,也看着桃花下许无言寂然的身影。
“去看过了,已经没事了。”居止推门而入,对着陆是的身影说道。
陆是仍保持着那个姿势:“那她,怎么说?”
“说是认错了人,不过在我看来,应该是被情郎辜负一时迷了心。这青楼的女子,会有多少美满的过去,”居止面现调笑之意,“你怎么会对一个舞姬这么上心,莫不是被她勾了魂?若真是如此,你就不怕长平伤心?”
陆是收回手指:“怎么会,不过是要选的人,必然要知根知底。”
居止目光越过陆是,透过窗子,落在河边的许无言身上:“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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