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第二日,申屠疑托细辛给无言下了命令:彻查醉老。
虽然许无言已经全力将所有疑点转移到别处,可申屠疑仍是察觉到了醉老的异样,察觉到陆是的不同。想来也是,那么密不透风的一个酒坊,那么神秘的一个富家公子,想不被人注意都不行。只是,许无言知道陆是他们就要离开了,所以想多拖几天,然而申屠疑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彻查醉老”,这是申屠疑给她下的命令,她不得不办。
如今,北满和荣国的边境交界一直不太平,但也只是小打小闹,申屠疑最担心的是他们会对砾城下手,只要这里冲突一起,很可能会退回至三十年前烽火连天的局面,到时候三国为了这一个小城大打出手,必然会屠戮整座城池,进而是城池割据之战。还好这些年申屠疑一直有稳定三方利益,而大春这个国家在太平了二十年后,似乎对行军打仗一点不感兴趣,这砾城的太平之日应该会存续下去。
可是许无言也不能放任他们不管,该做的她还是要做,毕竟不能拿砾城一城百姓的性命做赌注,陆是要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相信陆是肯定不会危害无辜之人的性命。但是,这个陆北楼心里在想什么,许无言就不清楚了,她不相信他只是单纯放自己儿子来这里游玩,长平公主寻回之事也不像是偶然,他在砾城开了醉老肯定也是有将来的打算。这些许无言都要弄清楚。
只是她仍是按照以往的规矩办,把这些都交给手下,他们能查到什么□□是他们的事,自己只要在陆是的问题上含糊一些就行。而陆是既然来了砾城,必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当初她曾派人查过,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这次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结果很快出来了,根据暗线的消息,这个陆是是朔城一个陆姓富商的儿子,因家中生意由大哥打理,他落得清闲,于是寄情山水之中。他经常出外游玩,而这次的目的地就是砾城,至于久久未归却不见人来寻,只是因为他的富商父亲早就习惯了,所以并未担心。这陆是的来历虽然并无疑点,可他在外接触的人中也有他富商父亲不知道的,所以他的来历依然不能全然保证。
最后她把查出的消息交给了义父,其中并没有什么对陆是不利的,不过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点:醉老是荣国朝廷的暗桩,而它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凭现在手上这点消息,根本看不出来。
许无言打算在陆是他们离开之后再交出有关陆北楼的其他消息,到时候即便义父想要做什么事情也不会牵连到陆是和然衣。她知道这下义父应该放心了,荣国在砾城的其他暗桩义父都是知道的,如今又新增一个,不知是先前的办事不利,还是荣国会有什么新动作,许无言也只能靠猜测,毕竟荣国的事情申屠疑一般不会让自己着手,应该是怕自己会感情用事吧。
如今所有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定,只要静静等待陆是和然衣的离别之期就行。然而事情远没有许无言想象得那么乐观,就在许无言准备着手调查陆北楼之事时,陆是出事了。
这天季然衣慌慌张张跑到葙园来找许无言,满面含泪:“无言,你要救救陆哥哥!”
许无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衣,怎么回事?陆是他怎么了?”
季然衣紧紧抓着她的衣袖:“陆哥哥被人下了毒,他们说是匣桃之毒,根本没有解毒之法,我知道你会用毒,所以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匣桃之毒,怎么会是这个?”许无言大惊失色,怎么会是匣桃之毒?难道是义父的意思,究竟义父查到了什么,居然想要陆是死,可是自己不管怎样都不能他看着他死,即便会暴露自己会解毒之法的事,“他中毒多久了?”
季然衣泣不成声:“有,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那么自己应该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一定要尽快找到芫紫草配制出解药:“然衣,你先别哭,你现在赶紧回去,告诉他们用雪莲先缓和毒性,半个时辰喂一次,应该能多撑两个时辰。”
季然衣抹抹眼泪:“无言,你是不是有办法了?我就知道陆哥哥一定有救的。”
许无言握紧拳头:“我会尽力一试,然衣,你现在赶紧回去看着陆是,我马上去找解药。”
“好,我知道了,无言,你要快点回来。”说完季然衣立刻赶回去了。
许无言现在手上根本没有现成的解药,她要赶紧找到芫紫草,只是这剧毒之物只能去山野间采摘,而砾城之中只有南面的茨坯坡有。不由分说,她让人牵来一匹马,克服对马的恐惧,一路磕磕碰碰赶到了茨坯坡。
可是许无言没有在这里找到芫紫草,她几乎翻遍了整个山坡,一寸一寸地找,可是,连个芫紫草的影子都没有,她着急地哭了起来,跪在地上,祈求着老天垂怜:“老天爷,如果你听得到我的心声,求你让我找到芫紫草吧,求你救救陆是,只要能救他,我愿意现在就舍弃我的生命,”根本无人回应,风声萧萧,吹得满地的枯草沙沙作响,许无言绝望地垂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碎草的双手,眼泪噗嗒嗒往下掉,“娘,求你救救陆是,我不想看着他死。”
风越来越大,吹得许无言的头发四散飘飞,一缕发丝打在自己左颊,许无言无意瞥了一下左边,看到那处的断崖,崖壁上一株枯草随风摇摆,竟然是芫紫草。
“有救了,陆是,你有救了。”许无言快步跑向断崖,可是芫紫草太靠下了,自己趴在地上根本够不着。她望望崖底,还好不算太高,而且岩壁底端还有棵树,即便摔下去有树枝做缓冲也不会摔死。于是她把手扒在山崖边上,拿脚一点点挖着芫紫草的根。
可是崖壁太结实了,用脚挖根本使不上力,许无言挖了好久也没多少进展,而自己已经体力不支,胳膊又酸又痛,也快要坚持不住。她环顾四周,发现崖壁有好多凸起的石块,思索了一下,心一横,决定借着石块往下爬。
许无言解开了碍事的青凤裘,把它扔在崖边,小心翼翼地踩在一些看起来结实点的石块上。开始几步进展很顺利,眼看着就要来到芫紫草前面了,她一不小心滑了脚,瞬时就掉了下去。
许无言掉下来时的第一想法不是惊慌,而是担忧,她还没有挖到芫紫草,如果自己就这样掉落崖底,那陆是该怎么办。
摔下来的过程没有先前设想的那么顺利,虽然崖壁上的那棵树用光秃的枝桠接住了许无言,但由于枝干太细,没法承受住许无言从高处坠落的力度,枝桠随即断裂,许无言还是重重摔落在地,而且树枝参差的断口狠狠划伤了许无言的背部。
许无言在地上趴了好久身体才能动弹,可是脑袋仍昏昏沉沉,耳朵也里嗡嗡作响。她一点一点爬了起来,崖底的风透过背上的开口灌进了进去,寒风拍打伤口,又疼又冷,可她全然不在意,她抬头望着在冷风中张牙舞爪的芫紫草,知道这下自己真的救不了陆是了,她绝望地流下眼泪。
“陆是,对不起,我太笨了,没能拿到芫紫草,我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许无言跪在地上哭了好久,直到天色暗沉,她才慢慢站起来。在寒风中吹了那么久,她冻得嘴唇发紫,四肢毫无知觉,再加上摔伤和背后的划伤,她已经虚脱得不行。
许无言不清楚崖底的情况,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一点一点往前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崖底更是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她看不清楚周围的环境,只能朝着稍微发亮的地方走过去,可是摸索了好久才发现这里没有出口,想要离开就要从掉落的地方爬上去。如果有绳索的话应该不成问题,可是许无言现在什么都没有,包括继续走下去的力气。于是她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抱着双臂蹲在那里。
许无言想到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地,她知道如果没人发现她,那她八成要死在这里了。她倒没有感到害怕,只是想到陆是,想到自己没有为陆是制得解药,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无能了,即便知道解毒之法也救不了陆是,突然就悲痛交加。
许无言此刻鼻头发酸,牙齿打颤,眼眶湿润,氤氲的水雾模糊了视线,一片朦胧中她仿佛看到了陆是,他举着火把,正一脸焦急地向自己走来,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可是许无言听不见。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来到自己身边,蹲在自己面前。许无言扯扯他的衣服,但是手指冻僵了,根本感觉不出来衣料的柔滑。
陆是在自己耳边大喊,许无言终于听清楚:“无言!是我!陆是!”真的是他,是真实的陆是。
“你怎么,你不是,中毒,我想,芫紫草……”许无言语无伦次,她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拍拍自己的脑袋,想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梦。
冻僵的手被温热的手掌握住,然后还带有体温的狐裘包裹住自己:“没事了,无言,没事了,我带你离开这。”
陆是背起许无言,举着火把在崖底找出路。可是,搜寻的结果和许无言之前判断的一样,只有爬上去,不然这里没有其他出路。陆是自己一个人还能爬的上去,可是现在天黑壁峭,再带上受伤的许无言,爬上去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
虽然没有找到出路,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山洞,之前因为周围黑漆漆一片,许无言没能发现它的存在。
陆是扶着许无言坐下,找了些树枝堵住洞口,然后点燃了一个火堆,他抱着裹在狐裘里的许无言,好久她才恢复知觉。
“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毒是怎么解的?”许无言的脑袋清明了许多,耳边也没有嗡嗡的响声了。
陆是拿衣袖擦拭着许无言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双手,擦拭着□□部分的擦伤:“我没有中毒,那只是个骗局,为了引某人上钩。”
许无言看着自己的双手,擦净泥污之后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可是然衣明明说你中了毒,快要死掉了。”
陆是反复检查其他地方有没有伤口:“当时这件事只有我和三里知道,后来才告诉的然衣,她以为我真的中了毒,所以才着急向你求药。”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陆是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许无言,认真地说道:“无言,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当时我听到你不见的消息时都要急疯了。幸亏找到了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知道这种毒的由来,知道只有这里有芫紫草的话,你可能会死在这里。”
“可我不能让你死。”许无言急忙说出这句话,她是出自真心,她不能让陆是死。
听到这话陆是明显愣了一下,他握住许无言的手,别开许无言的目光,查看着她脖颈上的擦伤:“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
许无言想起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背:“嗯。”
“伤在哪?”
“背上。”
许无言解下狐裘,陆是来到她的身后查看伤势。好久陆是都没有讲话,洞中安静了片刻,许无言听到洞外狂风的呼啸声以及木柴烧裂的噼啪声,她正准备转头看看陆是,就听得陆是有点微颤的嗓音响起:“把衣服解开吧,我替你看看伤口。”
许无言想了一下,乖乖解开衣襟,由于抬动胳膊使力会牵动伤口,还是陆是帮忙扯掉的外衣,解到最后就只剩下里面用来遮羞的抹肚。冬□□服穿的多,许无言脱到最后脱的顺手了,上手要把抹肚也解开。陆是注意到她多余的举动,让她停了手,她解了一半的带子最后还是陆是帮她又系上的。许无言脸红到发热,幸亏是背对着陆是,不然她觉得自己要羞死了。
许无言怀里抱着狐裘,她感觉到陆是拿发抖的指肚轻抚着自己背部伤口四周的肌肤,那么小心翼翼。
“一会儿我会把扎进皮肉里的木刺剥掉,你忍着点疼。”陆是言语有些哽咽,似乎比自己还疼,“疼了就告诉我一声。”
“嗯。”许无言乖乖点头。
陆是拿银簪拨掉一根根木刺,他已经很小心了,可是还是有些疼。许无言紧紧咬着右手食指的指节,忍住不发出声音,但身体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抖。许无言觉得自己很窝囊,明明受伤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现在这一点点的痛自己反倒都受不住了,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
“无言,对不起。”良久,陆是说出这句话,虽然看不见他的脸,许无言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语气里满满的内疚。
许无言带着哭腔安慰他:“陆是,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太笨。”是自己太笨才没有采到芫紫草,如果陆是真的中毒了,那自己仍是救不了他。
“你一点都不笨,”陆是停顿了一下,许无言听到他抽鼻子的声音,“是我无能,我没能保护好你。”
“陆是,我不要你保护我,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只要你能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后面这句许无言没有说出口,可能是觉得太肉麻了。这么暧昧的情景,再加上这么肉麻的话,她怕自己控制不住。
陆是苦笑一声:“你总是这么会为别人着想。”
许无言想说,我才没有为别人着想,我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你有什么事,我才会不好。
因为什么药都没带,挑干净木刺之后,陆是只能拿衣服撕成布条缠绕住伤口,然后再轻柔地帮许无言把衣服一件件穿上。
担心洞壁太凉,陆是让许无言靠在自己身上,又拿狐裘盖在她身上。许无言依偎着陆是,她望着噼啪作响的火堆,又抬头看看火光掩映下的陆是,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原来老天爷和娘亲都在保佑着他,陆是他真的没事。许无言心想,这一刻能看到安然无事的陆是,即便下一刻让她死去,她也无憾了。
许无言看着眼前这个真实的陆是,感受着他的体温,她觉得很温暖,很安心。她看看望着火堆思索的陆是,把头慢慢靠近,突然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陆是的嘴角。
陆是愣了一下,看向许无言,目光复杂:“你总知道怎么挑起我的欲l望,”突然又苦笑一下,“那这次也是在为我解毒吗?”
“不是,”这次许无言很诚实,她不想再隐藏这份爱意了,“是解我的毒,你对我下的情毒。”
陆是低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许无言看着陆是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诚挚地说道:“陆是,我爱上你了,很爱,很爱,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陆是显然被这话震惊到了,他看着许无言,微启双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无言没等他反应过来又重新吻上他。只是下一刻陆是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双手扣住她的后脑回吻了过去。显然他接吻的技术比许无言要好,许无言慢慢就被失掉了主动权,沦陷在这个深情的吻里。
唇舌交缠,迷醉痴绵了许久,因牵动背上的伤口,许无言轻哼了一声,他们才结束这个吻。
陆是亲吻着她的额头:“我感觉像是在做梦。”他拥着怀里的许无言,拿狐裘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许无言将身体再贴向陆是一分:“我没有这种感觉,伤口在真实地痛着,你的怀抱也很暖和,这些都很真实,我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无言,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许无言撇嘴:“便宜都让你占过了,你怎么还问这种笨问题。”
陆是笑而不语,只是把她搂的更紧。
许无言伏在陆是胸口,听着陆是的心跳声:“是真的,陆是,很真实,和你此刻的心跳一样真实。”
陆是突然笑开了:“我从没像此刻这么开心过。”
许无言笑了笑:“那你也太好满足了。”
陆是抚摸着许无言的头发:“无言,跟我一起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再也不让你受苦了。你放心,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不会让它们发生,我会让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你义父面前。”
许无言乖乖点头:“嗯,我相信你。”没有一丝犹疑。
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许无言感受着陆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他身体的温度,就这样睡着了。
天色微明,许无言醒来,慢慢睁开了眼,却发现陆是一直在盯着她看,面容憔悴,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未眠,许无言抬手抿了抿他凌乱的发丝:“你怎么了?”
“我怕这些只是我的一个梦,担心我醒来之后你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许无言。”陆是抓起无言的手,“无言,答应我,以后不要离开我了,好吗?”
看到陆是这样许无言很心疼,她抱住他:“陆是,你才是,从今往后都不要离开我,我以后就赖着你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再也甩不掉我这个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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