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初见时那别扭的似曾相识感似乎有了解释,烛影晃动着,映得刘山重的脸时明时暗。
难道这就是人人常用的威胁成了真?
做鬼也不放过你。
刘山重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到底是我变笨了还是赵之好太聪明了,从她在三途河旁隐晦地请我帮忙开始,我不是就应该怀疑她吗?
直起身子,锤着略微发酸的腰,刘山重觉得似乎一切都变得很有趣,他真是越来越不像自己,不但迟钝了许多,身体竟然也变差了。
捏着腰两侧,想起刚才刘判官不耐烦的样子,刘山重暗自忖度:自己难道是被刘判官传染了慵懒易累的体质?
随便拢了拢地上散落的书册纸张,刘山重靠坐在窗边,从头到尾梳理赵之好的事,发现自己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
他不禁做出一个完整的假设:
前世的赵之好与我有冤仇,隐忍多年的她终于在腊月十那天找到机会,杀死了我。
可为什么我竟想不起一星半点关于她的前世记忆?难道是我失忆了?
可我又是怎么失忆的?什么时候开始失忆的?
还是说有人抽取了我的记忆?
赵之好能在无锋剑派里杀了我,她是本身就是门派里的人,还是说门派里有她的人?
亦或是她让无锋剑派之外的人来杀我?
这个假设一旦冒头,刘山重发现他竟然想到停不下来。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在阴间呆久了,患上了癔症。
可是鬼怎么会得癔症。
刘山重强迫自己去做相反的假设。
——自己害死了赵之好,她是来找他的精魄报仇的。
他惊觉自己只要一往这个方向想,心里就乱的要命,像是纠缠着一团乱麻,怎么也无法继续想下去。
就好像有人不断在耳边告诉他是赵之好杀了他而不是他杀了赵之好,刘山重突然体会到一种仿佛被人控制的恐惧感。
暂且将两种假设都视为可能,而把替赵之好寻找凶手作为证明假设的途径,凶手其人,有可能是他自己,有可能是赵之好,有可能是第三人。
自己只要做好接受任何一种结果的准备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
出乎刘山重的意料,刘判官竟然把他叫到了天子殿。
算上刚死的那回,这仅仅是刘山重第二次来天子殿。等着刘判官与他鬼交谈完毕,刘山重仔仔细细地观赏着这华美的宫殿。此处雕梁画栋,丹楹刻桷,气势颇丰;大殿虽然宽阔,却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赏玩物件,显得并不空荡。通往正座的路两侧,顺次摆放着琉璃盏与玉碗,走近了看,其中各游着一尾鱼。
与人间所描述的地府完全不同,这天子殿虽也有肃穆之感,却更像是一座供人欣赏的殿宇,金碧辉煌,神工天巧。
这边刘山重暗暗赞叹着,那边刘判官也结束了交谈,走到他身边,见他正望着碗里的鱼思忖,说道:“这些都是花仙命和童子命的小鬼。”
刘山重挑挑眉:“竟然这样养着。”
走到天子殿的一侧,刘判官坐下来,活动着肩膀问道:“昨晚有收获吗。”
刘山重摇摇头,又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册。
刘判官接过来看了一眼,“曾宁县志?”
“就是曾家庄所在的那个县。”刘山重补充道,翻开书册寻找着。翻到其中一页,又递给刘判官。
那一页的正中,是一所书院的名字,“正言书院”,后面跟着捐资人的名字——赵信守。
“就这些?”刘判官面无表情道。
“这些就足够了。”刘山重把县志放回袖中,“据郑企绍的生死簿记录,他正是在这所‘正言书院’教书,曾夏生正是他的学生之一。”
“大龄学生。”刘判官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些和赵之好有半点关系吗。”
“应该有。”
刘判官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刘山重。
“请问刘判官,郑企绍现在身在何处,不会是已经下了地狱吧。”
点了两下地面,刘判官示意:“就在你脚底下。”
“天子殿下?”
“嗯。”
瞅瞅脚下雕刻着花纹的地砖,刘山重感叹道:“地牢竟然建在天子脚下。”
“天子殿。”
点了点头,刘山重向刘判官抱了抱拳:“刘大人英明,早就做好了准备。”
“只是候审的寻常流程,郑企绍这种阴犯不会直接下地狱。”
刘判官换了个坐着的姿势,“赵之好与郑企绍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正视着刘判官的双眼,刘山重接着说道,“但郑企绍曾与一个叫做赵志皓的男子有过冲突,并险些丧命于其手。”
“赵志皓又与赵之好有什么关系。”问出这句话,刘判官已显得有些不耐烦。
“刘判官不觉得这两个名字念起来太像了吗?”
哂笑一声,刘判官道:“这也算。”
“刘判官别急,虽然目前没找着赵志皓与赵姑娘的关系,但赵志皓却与赵信守有着不少联系。”
“刘修撰,不是我说你。”站起身来,刘判官俯视着刘山重,“从赵信守说到郑企绍,又从郑企绍说到赵志皓,越扯远远,半天没说点和赵之好有关的消息,你确定你不是在白费功夫?”
凑近刘山重的耳朵,他放低声音问道:“难不成刘修撰是看上赵姑娘了,才这么不遗余力?”
“若是在下有意追求赵姑娘,定然争取早日让我二人转世为人,届时还请刘判官帮忙。”
“刘修撰今日所言,可真是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刘判官平静道,既不惊讶,也不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也请判官大人多留郑企绍一段时间,虽然郑企绍并不认识赵姑娘,但赵姑娘似乎认出了他。假以时日,定能从中查出些什么。”刘山重这才说道,“自然,也会将赵志皓、赵信守、曾夏生的隐事一并查出。”
“刘修撰能者多劳,也一并将孔半生的事情查个清楚罢,毕竟这也是刘督官的职责所在。”
“孔半生?”最近被忽略的名字让刘山重愣了半秒,“他现在何处?”
“在阳间。”踱步走向殿外,刘判官边走边说,“他已找回自己的尸身,现在算是半个活人,刘督官别再说什么不想用别人的身体了,还是早日附魂将孔半生带回来罢。”
今日的地府没有一丝风,刘山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可不要像郑企绍那样妄图以精魄去接触活人,即使那只是半个活人。”走到殿门前,刘判官顿下脚步,“刘修撰一定不想和郑企绍一样,被关在这‘天子脚下’。”
-
再次见面,两个人不由自主地生疏客气了一些。
今日天晴,正午时分坐在花园外,看看远处的山水,还是挺惬意的。
虽然这花园里的花花草草与地上的颇为不同。
赵之好今日穿着一身玄青黛蓝的衣裙,显得脸蛋格外白净秀丽。
刘山重也被惊艳了一下,却是笑吟吟地不时看看她,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刘修撰今日怎么得闲出来了?”
刘山重笑着答道:“我对刘判官说‘几日不见,甚是想念赵姑娘’,刘判官立马把我赶出来了。”
笑着转转手上的银戒,他压低声音道:“你说,他是不是羡慕我。”
抚着垂于身前的长发,赵之好轻声问道:“羡慕刘修撰什么?”
玩味地看看神色如常的她,刘山重这才拖着长音答:“羡慕我自由自在,上没有北阴大帝压着,下没有阴官鬼吏催着。”
赵之好:“刘判官确实待刘修……”
“还有佳人作伴。”不等赵之好说完,刘山重突然补上一句。
定定地看着赵之好,他似乎是非要从她口中讨出一个满意的回答。
望进他深邃的双眸,赵之好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像深夜里的昙花绽放一般。
“若是刘修撰真这么想,我是再开心不过了。”
她的唇角还有残留的笑意,双眼微微眯起,不甘示弱地看着他,像一只终于露出爪牙的猫,终于改被动为主动,向他发起了挑战。
一阵风徐徐吹来,拂起她耳畔的一缕碎发。鬼使神差,刘山重伸出手去,替她把那碎发别到耳后。
“看来,我要尽快查明死因,争取早日得到赵姑娘的青睐才是。”
刘山重夸张地感叹着,自然地收回了手,搭在膝盖上。
“还请赵姑娘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助我一臂之力。”
身旁的男子笑起来俊雅温柔,双眼弯弯如新月,可赵之好怎么看,也觉得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像是胜券在握的狐狸,向前一步就能将猎物收入囊中。
鬼火荧荧,刘山重用手撑着身体,望着空中偶尔升起的星星点点灯火,问道:
“生前的事,赵姑娘还记得多少。”
“只隐约记得一些。”赵之好从容答道。
“赵姑娘喝了孟婆汤?”
“喝了半碗。”
“哦?”刘山重疑问道,“既然不求转世,赵姑娘为何要喝那汤。”
又问:“既然要喝,又为何只喝半碗?”
“自从死后,我发现自己只剩下了十二岁以前的记忆。”赵之好缓缓回忆道,“可那缺失的十年,却总是化成梦魇,令我每夜不得安睡。”
刘山重静静听着,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判官说我的精魄越来越稀薄,若是一直如此,怕是查明死因前,就要魂飞魄散了。”
“我不甘如此,狠下心来向孟婆讨了一碗汤,可刚喝了半碗,之前那一直出现在噩梦中的身影,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心中一震,手不自觉地松开,摔碎了碗。可那人影却又变得模糊了。
“我突然醒悟过来,若是我就这样喝下孟婆汤,就会忘了所有的一切,也不会记得要查明自己的死因。生死簿上将永远不会有任何关于我的记载。”
“若不是打翻了那半碗汤,估计现在我也只是飘在黄泉路旁的孤魂野鬼其中之一。”
突然抬起头来,她面容恬静,皎若秋月,生生撞入他眼眸。
“幸好我打翻了那半碗孟婆汤,不然,我怎么会遇到你。”
明明是幽暗地府的阴风,刘山重却觉得这风携着她身上的暗香袭来,春风一样醉人。
说完那话,她好像是真的害羞了,右手不自觉地绞起自己的衣袖。
可那碧潭一样澄澈的双目中,转瞬即逝复又被羞涩掩饰的半分狡黠,却没有逃过刘山重的双眼。
时机正好,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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