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作为一名修撰，刘山重留在了判官殿，官居六品。

　　小鬼差随他一起留了下来，他笑着对刘山重说：“恭喜你啦，刘大人。”

　　换上黑色的官服，看着镜子里苍白了许多的脸，摸着脖子上仍在渗血的布条，刘山重才真正意识到，从今天起，他刘山重，曾经的半个江湖人，就是地府判官殿里的一名鬼差了。

　　而他的年龄将永远停留在十岁。

　　判官殿里，阴官鬼吏井井有条地忙碌着，可能是这殿衙太大了，总是显得空荡荡的。若是生前，刘山重不会在这种幽暗空寂的地方驻足许久，可现在，仅仅一天过去，他却已经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家。

　　刘山重心想：人真是奇怪。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算是人了。

　　还是不能说话，对于那些或飘或走的阴官鬼吏，刘山重只好躬身点头回礼。

　　起初，他还担心自己新官上任，礼数不周到。后来渐渐发现，这里的人颇为礼貌客气，这判官殿里的阴官鬼吏，竟然比他生前那十年里遇到的大多数人都要知礼。

　　阴间没有日升日落，每两个时辰却都有更夫打更，喊的也与地上不同，且并非雷打不动。

　　昨天刘判官让他上午熟悉熟悉环境，认识认识人，需要的物品列个单子，说是专门有人采买。

　　刘山重也不知道阴间有什么没什么，生前居无定所，剑派里住的也只是最简单不过的舍房，又被软禁不好出门，以致一直没有添置什么东西。

　　思及此，刘山重忍不住有些惆怅，想当年天地为铺盖卷儿，走南闯北的他，生前莫名其妙被冷落，被软禁，眼看着事情好转，又莫名其妙死了。枉死后又直接被剥夺了轮回的权利，不知道要留在这地府做官到什么时候。

　　看着小鬼差的后脑勺，刘山重无声地叹了口气。

　　感受到鬼气，小鬼差手握那张物品单子，转过头来：

　　“刘大人，怪不得刘判官相中了您，您的字真好看。”

　　刘山重连忙摇摇头，以示谦虚。

　　午后，刘判官将刘山重叫到他的房间。

　　“怎么样，习惯吗。”整理着衣襟，刘判官问道。

　　刘山重点头。

　　“不能说话是挺麻烦的，还是先解决这个再开始做事吧。”刘判官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刘山重表示赞同，不能说话着实是不方便。

　　“你跟我来。”

　　迈着长腿，刘判官打头走出房间。刘山重走在后面，出了房间带上门，小跑着跟上飘出好远的刘判官。

　　刘判官面无表情：“不好意思，忘了你还不习惯飘。”

　　刘山重闭眼摇摇头，示意无碍。

　　地府的天穹，黑灰黑灰，到了夜里会变成深黑。

　　地府无日月，却有阴晴阳雨，今天是个晴天，微风阵阵，好是舒爽。

　　悠闲地走在地府中，刘山重才发觉，生前竟然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心情，不是急着赚钱，就是急着找住处，要么每天忧虑于得不到真才实学，要么担心永远被软禁在门派里，哪里有现在来得自在。

　　跟着刘判官七拐八拐，刘山重也终于学会了飘路。

　　人在一栋楼阁前停了下来，刘山重仰头看去，竟然看不到顶。

　　难道这楼阁一直通到地上去？

　　随着刘判官踏上乌木楼梯，在十七层停了下来。刘判官敲了敲门，两长一短。

　　刘山重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见刘判官神情自若，才迟钝意识到，什么不兴敲门，小鬼差那是诓他呢。

　　看来这地府与人间也没什么不同。刘山重暗自摇摇头，自己太过谨慎，竟然被一个小鬼给骗了。

　　门忽然打开，一阵阴风袭面，饶是刘山重如今只是精魄，也抖了三抖。

　　他转头去看刘判官，只见刘判官向屋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进去。

　　反正我也是鬼，没什么好怕的，刘山重对自己说。

　　跨过门槛走入屋内，背后的门咣当一声合上。

　　“刘修撰。”一道女声传入耳，刘山重向房间内望去。

　　一张乌木桌案，桌后坐着一名女子，看上去大概十岁左右，容貌昳丽。

　　心想这就是能帮他重新说话的人了，刘山重缓缓飘到桌前，与之相对。

　　“请坐。”女子招呼道，目光大方落在刘山重的包扎着的伤口上。

　　坐在桌前，刘山重做出口型，无声地问好。

　　女子看懂了，回礼后介绍自己，“赵之好。”

　　“……”

　　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刘山重思考着该如何称呼，手不禁摸上脖子上的布条。

　　“无官无职，刘修撰随意。”

　　“赵姑娘。”刘山重笑了笑，做出口型。

　　“刘修撰，你是生前被人飞剑刺穿了喉咙而死。本来是要进枉死城的，半途却被刘判官拽了出来，正常程序没走完，生前的创口未消除，自然不能说话。”

　　原来如此，刘山重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用目光询问：好解决吗？

　　“好解决。”赵之好离开桌案，起身走到刘山重身边。刘山重也跟着站起来。

　　这样一比，才发现赵之好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眼睛刚好看到刘山重不断渗血的脖子。

　　被一位容貌妍丽的姑娘盯着伤口看，纵然现在刘山重只是一只鬼，也还是有些不自在。好在赵之好没看多久就转移了目光。

　　“跟我来吧，涂些药，伤口愈合，自然就能说话了。”

　　刘山重轻轻皱着眉头，跟在赵之好身后，心想：竟然这么容易？

　　“不过愈合需要一些时日，三天后你还需要过来一次，我要检查伤口。”赵之好补充道。

　　她停下脚步，打开一个小木橱，从中取出一个青灰色的小石臼，走到一张摆放着药材的木桌前，磨起了药粉。

　　看着她忙碌专注的身影，刘山重并不想去打扰，也不好四处乱看，只好把目光投向了那半开的小橱，看着里面摆放整齐的瓶瓶罐罐，思绪逐渐飘远了去。

　　这位赵姑娘，看起来好像有些熟悉，可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劲。

　　没等他多想，过了没多久，赵之好招呼道：

　　“刘修撰。”

　　刘山重转身看去，之间赵之好挽着袖子，已经坐在桌前，正示意他过去。

　　暂时按下疑问，刘山重走过去坐在她对面，解开脖子上的布条。

　　“前后都要上药，不过不会疼。”赵之好轻声道。

　　对啊，我是被捅穿了喉咙，前后都有伤口。刘山重默默想道。

　　他点点头，将头仰高些，完整露出伤口。

　　上药过程很快，用干净的黑色布带再次包扎好伤口，尽管没什么感觉，刘山重还是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赵姑娘。”刘山重无声感谢。

　　“不谢，地府会付我钱，今后大人若有需要，也可以来找我。”赵之好收拾着桌子，指指地面，“十七层。”

　　刘山重无声应了，站起来躬身行礼，赵之好予以回礼，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刘判官背对着他们，正靠着廊柱，向窗外眺望。

　　关门之前，赵之好突然抬头看了刘山重一眼。

　　刘山重思考半秒，比出三根手指头。

　　三天后再来叨扰。

　　门关上前，他看见赵之好脸上露出一个浅笑。

　　赵姑娘真是一只难得一笑，笑起来却十分好看的鬼。刘山重默默想着。

　　比生前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

　　上前轻拍刘判官的肩膀，刘判官转身，端详了一下刘山重的脸和不再渗血的伤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前一后，这两只判官殿的鬼差，缓缓飘下楼梯。

　　回到判官殿，刘山重终于开始着手抄写生死簿。

　　他手下不停，心里却感慨万千。每个人名后面，都是一段令人唏嘘的人生。帝王将相，江湖草莽，平民百姓，都在其中。

　　桌案四角燃着幽暗的鬼火，一册册或是空白，或是填满的书卷，静静地躺在案上。刘山重好像突然回到了门派的那个小书舍中，在昏暗的烛光下，他抄写着一册又一册书籍，一本又一本账本，一封又一封书信。

　　誊写生死簿比他想的要耗费精力，一下午过去，刘山重自认写字速度已经很快，却也只写了四个人的生平。

　　傍晚，更声响后，刘山重向后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望向窗外。

　　第一次，傍晚时分，窗外没有了夕阳，没有了千变万化的晚霞，没有了火烧云，只剩下越来越幽暗的天空。

　　三天后，刘山重独自去找赵之好。她检查过刘山重的伤口，重新上了药，说是再过一天就可以说话了。

　　回到判官殿，没等刘山重把这个消息告诉刘判官，没等他比出一根手指，刘判官放下手中的笔，对他说：

　　“你有新的任务了。”

　　刘山重眨了眨眼睛。

　　这就有新任务了，生死簿刚抄得上手。

　　刘判官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看得刘山重浑身发冷。

　　“你走了大运，可以还魂了。”

　　“而且你要当掌柜了。”

　　刘山重皱起眉头。

　　刘判官向后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解释道。

　　“你也许不知道，枉死城中，是允许精魄定期上诉，由巡护司的人考察挑选，每年最有理有据的十人，有机会还魂去阳间了了他的遗憾。”

　　“当然，他们是禁止与活人接触的，顶多也就是见某人一面，或者取回自己的什么东西。”

　　“你已经不在枉死城中了，自然不在这十人之中。”

　　“但给你的任务，是往返于阴阳两间，监督这些还魂的精魄，一旦发现不轨，立即上报。”

　　刘判官敲敲左边的墙壁。

　　“就在我房间隔壁，那间屋子，今后就是你往来于人间地府的通道。”

　　刘山重忍不住转身向门外看看，不过自然是看不到。

　　“打开那扇门，就是另一个世间。”

　　“在人间，那是一家新开的铺子，名为‘黄泉旧物铺’。”

　　“而你，在人间，则是那铺子的老板，刘掌柜。”

　　“那铺子里所摆放的大部分物品，就是精魄从人间取回的旧物。”

　　翻着刘山重刚刚誊写好的生死簿，刘判官补充道：

　　“当然，你的顶头上司还是我，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上报于我。”

　　“誊写生死簿这件事也不能懈怠，毕竟你的本职还是刘修撰。”

　　看着刘判官哗哗地翻动着书页，刘山重想，多少人的生死就这样轻易被翻过去了。

　　“刘掌柜，有机会，也替我办点事啊。”刘判官眯起眼睛，啪地一声合上了生死簿。


　　(https://www.xdianding.cc/ddk86158/441661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