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贾宝玉质问王夫人

　　却说黛玉自进了宫，便再无贾府丝毫消息。虽因金玉之事，日夜担忧。然终归不死心，且总盼着能再见宝玉一面，便日日按照当日警幻的吩咐，倒也渐渐地好了起来。

　　那听命前来给黛玉诊治的太医，明明在上回早已诊出黛玉已活不过今年冬天。不料这次进宫，居然体内气虚之气渐好，又因太后宫里宫人平日里受了太后影响，皆说黛玉是仙女转世，那太医听了，也不禁心内暗暗赞同。心想：她明明就是将死之躯，然而近日来竟慢慢好转，可见传言

　　非虚。

　　又因那日皇帝在慈宁宫里夸黛玉的语句不知被哪个多嘴的宫人传了出去，因此这几日里来经常会有一些后宫妃嫔假借给太后请安名义前来，实则是想瞧瞧传言中将皇帝太后迷得神魂颠倒的仙女长得是何模样。

　　黛玉因每日都要应对请安施礼，外加说些客套话，同时还要承受那些妃嫔们刀一般的眼神，委实不胜其烦。幸而太后瞧出，于是以自己要静养为由，宣布众妃都不用过来请安了。黛玉这才轻松一些，偶尔帮太后抄抄佛经什么的，倒也能宁神静心，不去想金玉之事。

　　却说探春之前因宝玉身世之事颇有疑问，因后来又发生了宝玉摔玉，贾母给金玉主婚，并黛玉进宫，香菱病死等一干事情，暂且将此事耽搁下了。

　　这一日去凤姐房里，欲瞧瞧她病情。却不料刚走到门外，忽听到平儿的声音：“那玉钏儿被太太撵出了府后，听说已经接近疯癫了，逢人便说些痴言痴语的。”

　　探春想起当初的流言便是由玉钏儿在老太太面前告状引起的，于是便立住了脚，决意好歹要将此事弄个明白。忽听见凤姐道：“这可怎么行？若是让一些爱寻事生非，心怀不轨的人听了，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呢！”

　　平儿一时笑道：“奶奶别急，且听我说完。听说却是叫她远房亲戚给遇上了，后一并带回山西老家去了。”

　　凤姐听了，笑道：“这才罢了。若是让她到处到处去疯言疯语地乱讲，只怕到时候全金陵都知道宝玉是太太换来的孩子了……”

　　凤姐平儿接下来再说了些什么探春已全然没有听清，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原来是真的，宝玉并非太太生的。

　　一时恍恍惚惚地回了秋爽斋，也不发一言，只走到内室坐下。

　　侍书见了奇怪：“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瞧二奶奶了么？如何这么快便回来了？”

　　探春却置若罔闻，直似完全没听见一般，只是直盯盯地瞧着桌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侍书见了，叹了一口气，于是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径自出去了。

　　而宝玉自从黛玉走后回了怡红院，便形态言语上皆与往日不同，对一干丫头们都是冷冷的，偶尔或是问上了几句，或是置之不理，或是言语冷漠。

　　袭人麝月等心知是因黛玉之故，也不敢尽劝，只暗暗在背后叹气。

　　恰逢这日贾政传书回来，说是不日将归家，且书信中还问及了宝玉，贾环，贾兰之功课。

　　王夫人正因宝玉连日来行止都不似往日，且不大听她的话，早已十分愤怒，奈何因贾母之故，遂忍住了。恰瞧了贾政之书后，却与贾母商量着，叫宝玉，贾环，贾兰并一处好好读书，以免贾政回来了不悦。贾母近日亦因宝黛之事伤神，闻言略略点头，算是应了。

　　于是宝玉虽有不愿，却也无法，只每次早起至王夫人命人腾出的书房里与贾环。贾兰并一块儿读书写字。只是终归心牵黛玉，遂并不十分用功。

　　恰逢这日赵姨娘那边来了亲戚，恰逢探春也在，因要唤贾环至面前瞧瞧，于是探春便去了宝玉三人每日读书之处。

　　刚走到门外，却听宝玉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编派林妹妹的不是？”

　　说完，冲上去便揪住了贾环的衣领。

　　贾环眼尖，发现探春在门外，忙道：“姐姐救我！”

　　探春虽素日跟着王夫人，且跟宝玉尚比贾环亲厚。然而这些日子正因宝玉身世之事日日难安，心中全是不平之意。恰巧又听见宝玉这般欺人，再看那贾环，虽不如宝玉俊俏讨喜，但好歹也是与自己一母所生。当下便跟宝玉怒道：“二哥哥这是干什么？快将环儿放开！”

　　宝玉近日满脑子全是黛玉，且又被逼着每日读这些八股文，心中早已烧成烈火，只要一个引子便能引燃。恰贾环因见宝玉失意，一时忍不住火上浇油，说了几句黛玉进了宫是要嫁给皇上的话，宝玉听了，如何不火起，此事虽有探春阻止，然后肚内火气未消，一时道：“三妹妹且别管，我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他！”

　　说毕，抬手便要打下。

　　探春一时大怒，一句话蓦然脱口而出：“他虽是个庶出，好歹也是老爷亲生的！你即便是再得宠，总是太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你却凭什么在这里摆正主子的架子，却要打他？”

　　话一出口，顿生悔意，却听宝玉怔了怔，慢慢地将头转过来，一字一句地问道：“妹妹刚刚在说什么？”

　　探春见他那样子，索性也不再管别的，直接全说了出来：“敢情二哥哥还不知道罢？也是呢，此事当然要将二哥哥好好瞒着，不然，你如何还能安心地去做自己的宝二爷呢！”

　　说毕，也不再看他，直接拉了贾环道：“环儿，咱们走！”

　　只余了宝玉在原地微微发愣。

　　呆了半响，一旁的贾兰有些不忍，轻轻地扯了扯他：“二叔，你没事吧？”

　　宝玉这才慢慢醒转，忙紧紧地按住贾兰双臂，道：“兰儿，你跟二叔说实话，刚刚三妹妹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贾兰刚刚也被探春吓得不清，他虽也随李纨住在大观园里，然而向来一心放在书中，如何会去理这些闲事，纵稻香坞里一时有人听说了，也不敢将这些事情在他面前讲，因此，微微摇头道：“兰儿什么都不知道，二叔且别急，我看，八成是三姑姑骗你的呢！”

　　宝玉听了贾兰之话，于是将他放开，直接冲出了门外往王夫人房间跑去。

　　一路之上，遇到了一堆丫鬟婆子，见了他，都恭谨地道：“二爷好！”

　　那些婆子因为正聚在一起偷懒，见了他，因心里有鬼，于是都不敢去瞧他。

　　宝玉正因探春之话满心伤心与怒气，又见了这些人的样子，心中疑心愈重，恨道：“谁是你家二爷！”

　　说完，也不看众人，又继续朝园子门口跑去。

　　不一会儿茗烟从后面赶到，众人忙将他拉住，道：“茗烟儿，二爷这是怎么了？谁把他给得罪了？”

　　茗烟一时也没空理会他们，忙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下次再跟妈妈们说。”

　　说完，将那婆子紧抓着自己的手甩开，继续追了上去，口中喊道：“二爷……”

　　虽宝玉体力不及他，然毕竟此事事关自己身世，因此一路跑的时候倒是用上了十二分的劲儿，茗烟虽一路跟着，然始终差着不长不短的距离。

　　待终于追到王夫人门前，宝玉却早已进了内室。一时大叹不妙，忙扯了一个丫鬟道：“你快去叫大奶奶并二奶奶过来，要出大事了！”

　　那丫鬟不明所以，然而先是见到宝玉一脸怒色，皆着又看见茗烟也是焦急万分的样子，一时也知道事态严重，忙去请了李纨跟凤姐。

　　却说宝玉进了王夫人房里，小丫头们见他怒气满面，却如何敢拦？任由宝玉直接冲进了里间。

　　那王夫人正跟薛姨妈商量金玉二人的婚事，见他进来，颇有些不悦地道：“我跟你姨妈正在说正事呢？你这么莽撞冲进来做什么？”

　　宝玉双眼发红，双拳紧拽着，十指直戳进了肉里，宝玉却对这些浑然不觉，只盯着王夫人道：“太太，我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

　　王夫人一惊，不曾想自己千防万防，最终还是传到他耳朵里了。当下脸色一沉，道：“如此荒谬之话，是谁跟你说的？若让我查出来，看不撕烂了他的嘴！”

　　宝玉恨道：“太太害死了金钏儿，晴雯还不够，如何又要去害别人么？”

　　王夫人一时气急，指着他道：“你……真是孽子！孽子！”

　　宝玉见她那样子，微有些不忍，然而连日来因为晴雯身死，迎春出嫁，并自己被逼着要娶宝钗，以及黛玉进宫，香菱病死等一干事情，早已愁苦难当，方才探春之语，恰如一根稻草一般，彻底将他击垮。

　　于是强忍住要上前扶住他的冲动，冷道：“难道我说错了么？”

　　王夫人怒道：“向来老爷常催着你多念书，皆因我跟老太太疼你，因此落下了。而今我真真是后悔，竟不妨你已养成了似这般不孝之心，倒真是我疏忽了！”

　　说完，不禁流出泪来。

　　宝玉见她如此，也自哭了，边哭边道：“太太若真是疼我，又为何要将好好的晴雯给撵了，乃至于她最后病死。若真是疼我，如何不知我爱林妹妹的一份心，却偏要让我娶宝姐姐呢！若疼我，怎会跟我隐瞒我的身世呢？”

　　王夫人听到宝钗那里，见薛姨妈脸色十分难看，早已怒意顿生。再到宝玉说到“隐瞒身份”之处，再也忍不住，喝道：“唤茗烟进来！”

　　一时又有小丫头出去叫了茗烟，待进来了，正要行礼，却被王夫人给喝住了，厉声道：“我且问你，‘宝玉不是我亲生的’这话，是谁说给他听的？”

　　茗烟一时颇为为难，既恐说了得罪了探春，又怕搪塞不说又遭王夫人责骂。正犹豫着，却听宝玉道：“太太不用问他，我既已知道了，是谁说的还重要么？”

　　说着，又怔怔留下泪来，哭道：“我原以为大家疼我，不料却都只当我是傻子！如今整个园子的人全知道了，却单单只瞒着我，又有什么意思？”

　　说完，也不再管王夫人，径自出去了。

　　王夫人见他神色不对，忙道：“茗烟，你且跟着，千万别让他出了府。另外，也别叫他去了老太太跟前。”

　　茗烟忙应了，跟着出去了。

　　室内一时只余王夫人并薛姨妈，原本两人正说着宝玉与宝钗的婚事，被他这么进来一闹，王夫人竭力想掩饰的太平再也盖不住，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好看。因强笑道：“叫妹妹看笑话了。”

　　薛姨妈忙笑道：“姐姐说哪里话，都是自家人，还客套什么！”

　　王夫人点点头，道：“宝玉刚刚说的，全都是气话，妹妹可别当真！”

　　薛姨妈其实也被刚才之事吓了一跳，因金桂进门之后来府里少了许多，并未听到先前之传言。然而，刚刚瞧王夫人并宝玉神色，此事竟像是真的。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装作不知，笑道：“我倒是没往心里去呢，姐姐也别因此伤心，伤了身子。宝玉这孩子，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不大成熟，然心却是好的，姐姐千万别怪他！”

　　王夫人于是点了点头，薛姨妈见她神色不宁，虽十分担心，然也不便再坐，遂起身告辞。

　　这边薛姨妈刚走，李纨跟凤姐便闻讯赶来，见王夫人满面怒容，一时也不敢问。

　　然贾兰刚刚回去早已将书房之事尽数告知，于是李纨悄悄将凤姐拉到一旁，将宝玉与探春姐弟之间的事略微说了。

　　凤姐本就早已知道此事，然一听探春，贾环并宝玉竟已知道了，一时大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事原本是贾母派她去查的，事情的真假，她知道得最清楚。眼看着知道的人越来越多，虽说她只跟平儿说过，然依旧担忧贾母怀疑到自己身上。并且，倘或此事揭穿，王夫人如何能饶她？

　　还是李纨较为镇定，忙道：“你且在这里安抚太太，我再派人去找宝玉去。”

　　却说茗烟一路跟着宝玉，原以为他要出府，却不料竟进了园子。

　　宝玉进了大观园，也不往别处，直奔潇湘馆。

　　茗烟见了，心道他只要不出府不到老太太跟前便好，其它的，也不用多管，遂在潇湘馆门口候着，又寻了个丫头去禀告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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