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听传闻花袭人烦忧

　　宝钗见她二人如此，笑道：“我不过说出来解解闷，你们倒是伤心起来了，岂有这个道理？”

　　宝玉、黛玉笑道：“是我们的错，姐姐莫怪。”

　　宝钗点头道：“无妨，你们也是关切之意，却是好心，岂有怪罪之理？只是我今儿过来原是看望妹妹来了，且休提这些烦心事了。”

　　宝玉、黛玉皆点头道：“正是！”

　　一时又说了会儿话，宝钗因道：“妈今日身子不大舒服，让我来瞧瞧老太太，我这便过去了。”

　　宝玉笑道：“我跟妹妹今日都去过了，姐姐快去吧！”

　　黛玉又道：“姐姐帮我向姨妈问好罢！”

　　宝钗点点头应了，便去了贾母那边。

　　一时探春、惜春也过来了，见了宝玉，脸上皆是一副淡淡的神色。

　　黛玉见她们如此，心知是因为前日玉钏儿话的缘故，心里微恼。

　　但见宝玉却似无事人一般，也忍住没说什么，只脸色总是不大好看，探春、惜春也微微有些感觉到，因此只问了几句好，便都散了。

　　却说袭人这日正在收拾宝玉衣物，却听见麝月与秋纹正在窗外悄声议论什么，隐约听见说什么金钏儿、宝玉等字眼，于是将手头东西搁了，正想出去喝住她们，快休得提金钏儿，免叫宝玉听见。

　　刚走到门口，正欲推门，却听麝月道：“可是真的？

　　秋纹点点头，道：“谁知道呢！不过玉钏儿说这话的时候倒是有许多人在场呢！都说说过这话，说是咱二爷不是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而是当年在生宝玉的破庙里跟一个也刚生产的贫婆子换的。”

　　袭人听见这话，恍如晴天霹雳一般，立时便惊在了那里。

　　想自己自被老太太给宝玉之后，时时都尽心伺候着，总想着跟了宝玉日后便有靠了。虽说现今宝玉心中已有一个黛玉，可好歹自己也是能得个妾室当当的。

　　日后，待老太太、老爷们不在了，这府里自然便是宝玉的了。虽说这许多年来日夜辛苦，可好歹总有个盼头，不曾想，如今那些便已成了“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了。

　　想到此，两行清泪，直直流下……

　　原来，玉钏儿的话这些日子早已在两个府里传开了，只瞒着贾政及袭人。

　　因贾政素日不喜宝玉顽劣，如今若是被他知道了这个，到时不论贾母怎样维护，只怕宝玉都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而袭人，众人都知道她向来的心思。那又有一干嫉妒的，虽平日见了她一副讨好的模样，然而背后早将她说得只会讨好太太、宝玉。如今出了这事，如何不喜，只等着看她的笑话罢了。因此，虽在旁冷眼瞧着，却也并不告诉她。

　　而麝月秋纹等，虽早已知道。然一则毕竟此事只是传闻，二则怕说了袭人不喜。是以也刻意瞒着她，不教她知道。

　　因此，虽这两天来早在贾府中传遍了，袭人却并不知情。

　　如今听了她二人这般说，只觉手足冰凉，又气又难过，竟来宝玉回来了也不曾发觉。

　　宝玉进了门，瞧见袭人在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还有泪痕，吓了一跳，忙摇摇她：“袭人，你怎么了？”

　　袭人见是他，正一口怒气无处可发泄，强笑道：“没什么。”

　　宝玉见她分明有心事，却强颜欢笑，心内恼火，恨恨地道：“你们这些人，最近都是怎么了？为何有事全瞒着我？”

　　袭人见他说这话，奇道：“这话怎么说？谁又得罪你了？”

　　宝玉往书桌前一坐，道：“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走到哪儿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的，我问大家何事，又没人跟我说。早上去看老太太，她的脸色也是怪怪的。”

　　袭人听他如此说，心知整个府里只怕都知道了，单单瞒着他。

　　不由得一阵气苦，然而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撑出十二分的微笑道：“好端端的，起什么疑心呢？大约是老太太病了，大家担心，因此见了你，怕说错话让你伤心，所以才远远避着呢！”

　　宝玉虽觉她这话着实牵强，然而一时之间也没更好的解释，只好胡乱点点头。

　　却又想起一事来，道：“老太太这病是什么回事？怎么那样厉害？我听丫鬟们说前日老太太还兴致极高地来园子里逛，怎么说病就病了？”

　　袭人笑道：“老太太也上了年纪了，虽说身子健朗，但偶尔有个病痛那也是正常的，你就别再瞎想了。”

　　宝玉听她这般说，一时发了狠，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等一股脑儿全扫到了地方，骂道：“他们不与我说也罢了，连你也不跟我说实话！”

　　麝月在外面听到动静，忙跑进来，见宝玉与袭人一人满脸怒色，另一个眼含泪花，地上稀里哗啦撒了一堆东西，忙跑过去捡起来，嘴里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两人皆没理她，麝月正叹了口气，却听宝玉道：“赶明儿都撵了出去才好呢！”

　　说毕，便赌气出去了。

　　麝月忙唤秋纹进来收拾东西，自己却拉了袭人去到一边，道：“他这是怎么了？”

　　袭人半响不言，只不停落泪。好一会儿，方道：“我且问你，你刚刚跟秋纹说的，可全是真的？”

　　麝月笑道：“什么真的假的？”

　　袭人道：“你别瞒我了，我刚刚全听见了。你们说的这些，可查清楚了么？”

　　麝月见她一脸坚决，只好摇摇头道：“也是听一些丫鬟婆子说的，如今玉钏儿已经疯了，说不得是她的疯话罢了。”

　　袭人松了一口气，道：“这才是了。定是她还记恨当年金钏儿的死，所以便找了个机会来害二爷和太太。”

　　这一日，众人刚刚给贾母请完安，都要散去。

　　却听鸳鸯出来道：“二奶奶，老太太让你留下给她解解闷儿。”

　　凤姐看了刑王夫人一眼，笑道：“既如此，那我再呆一会儿吧！”

　　王夫人道：“好好伺候着。”便与邢夫人先回了。

　　凤姐来到里间，坐到贾母床头，笑道：“老太太。”

　　贾母点点头，跟鸳鸯道：“去外面守着，不准放人进来。”鸳鸯点头应了，遂出门了。

　　凤姐见贾母一脸凝重，遂也收了笑意，道：“老太太可有什么事儿？”

　　贾母道：“凤哥儿，我要你为我去办一件事。”

　　凤姐道：“谨遵老太太吩咐。”

　　贾母于是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这般，细细吩咐了，凤姐闻言不停点头。

　　最后，贾母道：“今日这事，切莫声张！”

　　凤姐点点头，道：“我晓得了。”遂出了门。

　　回到房里，凤姐将下人们全唤了出去，单单留下平儿与两个心腹。

　　扫了她们一眼，道：“今日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你几人去办，你们都不许声张。”

　　众人于是都点了头应了：“我们都听奶奶的。”

　　于是便将贾母吩咐之事跟她们细细讲了，这才吩咐她们下去了。

　　两人一走，平儿皱眉道：“奶奶，这……”

　　凤姐看了她一眼，苦笑道：“我也是没法子，老太太吩咐，我如何敢不办呢？只是，这事却教我极为难，只盼，一切都天如人意，只是有心人的陷害才好。”

　　这边却说前日黛玉回府，那一干人原本都苦等着她回来，好巴结讨好。

　　结果，黛玉回府时除了穿着进宫之时的那件衣裙，竟什么都没带回来，一时，竟将众人那一颗热切之心全冷了下去，依旧是天天看书写经，冷情冷性，跟之前并无二分区别。

　　因此，众人又背后说道：“怪不得她虽进了宫却没捞着一点儿好，就她那性子，如何能讨人欢喜？”

　　那些婆子本就不大喜欢她，如今期望落空，更是从心底看不起。

　　只探春、惜春、宝玉等，还偶尔会去看一下。

　　这日宝玉去看她，依旧与她如先前一般玩笑一番，宝玉因不小心惹恼了她，正在低声讨好。

　　恰逢王夫人前来问黛玉元春的情况，老远见他二人如此亲热，心中极为不喜。只略在门口扫了一眼，便回了房。

　　一会儿雪雁进来，问道：“太太怎么这么快便走了？”

　　黛玉道：“太太？她何时来的？”

　　雪雁道：“就在方才，因说要找姑娘，问我姑娘在不在，我应了一声，她便进来了。”

　　黛玉听了，心知王夫人是瞧见了刚刚她与宝玉玩笑了。突然间想起了先前晴雯之事，一时心中烦闷，跟宝玉道：“以后你还是少往我这边来吧，省得教别人瞧见又该说闲话了。”

　　宝玉因这几日与袭人冷战心中不快，听了黛玉这话，气道：“既嫌我，那以后便都不来了就是！”

　　说罢，一挥衣袖便离了潇湘馆。

　　黛玉心知他是误会了，可是一腔忧虑与情思却不知该如何吐露，心中又怒又气，只不停掉泪。

　　紫鹃本就因近日宝玉之事极不赞成他二人一起，如今眼见他二人闹了别扭，黛玉又被气哭，心中岔怒，扶了黛玉去床上休息，道：“姑娘别再哭了，何苦要为了他而难过？”

　　黛玉听她此言，不由哭得更为厉害。然而，一肚子心思，又如何能开口？只好拿被子蒙住头，任眼泪肆流。

　　而宝玉离了潇湘馆，走了不久，便觉得自己刚刚说话重了，恐伤了黛玉，一时着急，便要回去好声安抚。

　　刚抬脚，想起刚刚黛玉说的那句“以后你还是少往我这边来吧，省得教别人瞧见又该说闲话了”，心中气苦，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于是信步闲走，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先前与黛玉一起偷看《西厢记》的地方，想起当年两人的甜蜜，心中愈发心酸不已。

　　却说王夫人回了房，想起刚刚在潇湘馆见到宝玉与黛玉玩闹的情形，心中大怒。

　　于是略坐坐，便起身去了薛姨妈那边。

　　去了薛府，刚由小厮带着进了内堂，便听一个女人在廊间大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来了？不过是我夏府养的一条狗罢了！别以为我给了你一点骨头啃，你就真成奶奶了！”

　　王夫人细细一瞧，只见是薛蟠新娶的夫人，不禁皱皱眉。

　　走到里面，薛姨妈并宝钗早已迎了出来。

　　落座之后说了一会儿闲话，问候了贾母，王夫人瞥了瞥金桂房间的方向，道：“她一直都是这般么？”

　　薛姨妈叹气道：“可不是么！真是家门不幸啊！”

　　王夫人摇摇头，道：“原本听你说是位大户人家的姑娘，便想总归是好的。不曾想，却是这副品性。”

　　薛姨妈一时也不停叹气，道：“原本以为蟠儿成了亲，过一两年再有个一儿半女，我也就终生有靠了，谁曾想，又找了这么一个孽障！”

　　王夫人端起茶，抿了一口，继续道：“可是如今木已成舟，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薛姨妈摇头苦叹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忧心的，便是这个。如今这个样子，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呢？”

　　王夫人劝道：“还好你身边还有宝丫头，她倒是个知冷知热，得体大方的。”

　　薛姨妈听她说起宝钗，顿时便生了一份自豪，点头道：“正是呢！若非她，我只怕早就被那娼妇气死了。”

　　说完，又叹了口气，道：“虽说如此，可惜是个女儿家，将来总是要嫁的。”

　　王夫人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薛姨妈急道：“什么主意？赶紧说与我听听！”

　　王夫人按住她，笑道：“你且别急，听我慢慢说。宝玉那个孩子，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不是我说，他的性子，你是最清楚的。虽说偶尔孩子气了些，但却很会疼人。依我说，咱们竟亲上加亲罢！将宝丫头说与了宝玉，一则，也是亲戚家，走动也方便，二则，咱们两边都是知根知底的，两个孩子也从小一块儿长大，彼此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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