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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里一片欢乐，两群不同的人马汇集在一起吃饭敬酒，谈笑着挂在树上忍饥挨饿后又吃牢饭的干猴子、冒充暗卫军入林后被挟持的亲兵，以及互不知身份时的攻防对峙。

　　由于锦宣事前的指令，暗部不敢说出真实身份。亲兵们纷纷赞叹他们的承天大人英明神武，召集他们前就在外围训练了一支精锐部队，完全忘了一个重要问题，承天怎么会不认识他自己训练出来的人。

　　六名圣侍没有忘记这个重要遗漏点，这支队伍的头目的身份至关重要，他们要查清楚，确保承天的安全，确保他们不会被出卖。

　　有两名圣侍曾经代表彦真圣宗分别去过垣向城，他们觉得头目的面容有几分像垣向城大少爷锦宣。当时，作为圣宗直接代表的他们主要面见的是老城主，做客住在城堡里时，与还不是城主的大少爷只打了几个照面。

　　讨论了一番，他们觉得不太可能。他们印象中的锦宣白白嫩嫩，一股文人气，听说治理城邦很有办法，但没听说在军武上有什么才能。而这个头目的肤色没那么白，胡须拉茬，一看就是武将。再说，战前关系疏远、战时中立、战后顺服漪风、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垣向城怎么可能支持他们。

　　幻儿一直生气着，不理承天，独自在承天的茅草屋里吃着饭。承天哄了又哄都没效果，只好让她自个儿去生一生闷气，他还有事要和哥哥锦宣商量。

　　承天带着锦宣走到僻静的丛林里，站定后重新仔细地看了看哥哥，说：“才几个月不见，怎么这么不修边幅？”

　　“重要的人失去又得到，然后又失去，你让人怎么过舒服日子？”

　　“对不起，哥。”

　　“我来这里有两件重要事情告诉你。一是我把暗部的指挥权交给你，我会安排人教你暗语之类的联络方式。这是名单，你收好。以后你就是老大，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暗部人数不多，但都是忠义精英，专司谍报和刺杀。这次我只带了一百个人来当你的开路先锋或断后死士，原以为足够了，没想到漪风那边会有那么多重兵进山把你围得密不透风，动作还如此迅速，我的谍报都没跟上，实在失策。”

　　“谢谢哥。除了暗部，还有没有什么私人兵力可给我的？”承天收好名单，笑嘻嘻地问。

　　敲了一下弟弟的脑门，锦宣说道：“我在暗部上花了很多心血，哪还有精力训练其他秘密兵力。你也知道，现在还未到动用垣向城将士的时候。你撤出这里后，也只能带他们暂住在垣向城外的山林里等待时机，就像现在这样。还有，我给暗部下达了身份保密的指令，不准对承天以外的任何人说是垣向城的锦宣暗部，就说我们是你秘密训练的，我是你找来训练他们的江湖人士。”

　　江湖人士？承天扑哧一笑，胡须拉茬的哥哥看起来还是有那么点感觉。

　　“第二件事，关于幻姬或者说幻儿的事。”锦宣把月蓉打探到的情况做了详细说明后，继续说道，“你不要再把幻儿放回去了，反正她时不时地会恢复记忆回复成幻姬。幻儿若闹的话，干脆敲晕了带走。我们得赶紧撤出这里，你应该留有退路吧。”

　　承天点点头，他确实有退路，所以他现在不慌。之前放走幻儿，他也是在赌，赌幻儿会不会完全置他于不顾，赌她究竟更爱他还是漪风。他带幻儿去谷地湖泊洗澡时，就发现幻儿的举止有些不对劲，临走前还绕着湖泊边走边玩水，实则像在探查什么。他直觉，幻儿发现了湖泊里的秘密。送走幻儿后，他安排亲兵守在密道内外及其附近密林里观察动静，随时准备撤离。他希望幻儿不要让他失望。感谢上苍，那个灵魂的深处还是他的幻姬。

　　承天和锦宣谈完事情后回到众人那里，承天招呼六名圣侍跟着他和锦宣进到一名圣侍的茅草屋里，商量撤退事宜。

　　见六名圣侍眼都不眨地审视着他的脸，锦宣镇定地摸了摸短须，决定出去后也暂时不刮胡须了，免得被认出来。不知道他们认出他没有，反正他是认出了其中的两个圣侍。

　　“这是我的暗部代指挥官天鹰，之前联络时的鹰叫声就是指他。呵呵，很久没亲自指挥了，我都没听得出来。今后，我会收回指挥权。”承天向圣侍们介绍锦宣。

　　介绍只说代号，没说本名，这是道上规矩，圣侍们明白，他们自己会去查。

　　“等外面的吃喝结束后就命令众人集中，我们各自清点一下七大部兵力情况，让大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两天之内，我们会撤出这里。最后撤离的部众要把所有陷阱撤除掉，不要给敌人留下任何可借鉴的东西。”

　　“往哪儿撤？”一名圣侍问。

　　“撤离方向只能我们八个人知道，到达目的地之前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我们将从这里转战到垣向城山林，等待时机，准备攻打垣向城。”承天目光坚定地看着六名圣侍说道。

　　话音一落，六名圣侍都惊跳起来，瞪着承天，他的脑袋没出问题吧，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我们兵力总共才三千人，即便增强召集令，尽可能地把当初一起出来的残部其他人都招拢，总共也不过五千人左右。像现在这样打打闹闹还可以，你想攻打垣向城，那是以卵击石。我们不是怕死，而是不想无意义地去送死。”六名圣侍中最年长的圣侍很认真地对承天说，“我与你的导师是同期训练的准圣侍。你的成长情况，他经常与我交流，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导师。这是身为导师的训责，你不能拿自己和部众的性命去赌命。”

　　“我没有说到了那里后就立即攻城呀。同现在一样，先住在山林里。我在垣向城里有内应，时机到了，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垣向城。用一座城池做基地，总比在山里当土匪强多了吧。”承天说得信心满满，双眼炯炯有神。

　　“内应？多少兵力？”一名圣侍问。

　　“像我的暗部那样的。”承天回答。

　　“人数多少？”这名圣侍执着地问。

　　“足以打开城门。”承天继续打哈哈。

　　“垣向城是大城邦，名声一向很好，在各城邦中威望也很高。我们攻打垣向城的话，叛军的罪名就变成真的了。”又一名圣侍满脸担忧。

　　“所以说我们要等待时机，不仅是等待我在垣向城里内应的信息，更重要的是等待民间抗议漪风的声音。”承天说，“漪风滥用权力，部下也在民间强取豪夺，他却视若无睹，人们已有微言，只是不敢公开。我们要等待舆论公开议论的那个时刻到来。”

　　“即便是这样，那也是漪风的罪过，跟垣向城城主无关。据我所知，以前的老城主也好，还是现在的城主锦宣，都是深受垣向城人民爱戴的人，他们没有什么罪过。我们去打这样的城邦，是我们的罪过。”曾经去过垣向城的圣侍说道。

　　听到这样的赞美，锦宣面露微笑，很是满意。

　　承天余光瞄见哥哥的得意神色，咳了两声，说：“到时世界舆论已起，垣向城接受我们是弃暗投明，我们没有罪过，垣向城也没有损失。垣向城远离净梦界，中间又有凤溪城天堑隔开南北，漪风鞭长莫及。拿下垣向城后我们还有修整的时间，足以获取民心。”

　　“那时，你准备怎么处理城主一家？”年长的圣侍问。

　　“视情况而定了。”承天斜眼瞄着哥哥说。

　　承天的眼神被年长的圣侍抓到了，他指着锦宣说：“你想让他冒充垣向城城主锦宣？”

　　承天赶紧收回目光，含笑不说话。锦宣眼神一紧，他该不会是被认出来了吧。

　　“难道你当初找他来，就计算好了未来的那一步？”年长的圣侍看着承天意味深长的笑容，自我明了地说道，“我们也发现他有点像城主锦宣，这样做也不是不可以。承天，你思虑得如此之远、如此之深，彦真圣宗和你的导师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好，我们都听你的。”

　　最年长的圣侍都这么说了，其他五名圣侍也只好点头同意了。锦宣在一旁微微笑着，他憋得很辛苦，内心里差点笑岔了气。

　　没想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么容易就让他们听从了，承天收起笑意，力作严肃的模样说道：“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的部众先撤，我会在前方带路，你们要跟上。我会在你们部众里面安排暗部进去，以免不小心跟丢后，还能找到方向跟上来。”

　　安排妥当后，承天走出圣侍的茅草屋，向自己的小屋走去。锦宣随后起身也准备出去，却被六名圣侍拦在面前。他苦笑着重新坐下，准备接受他们的盘问。

　　回到自己的小屋，承天看见幻儿正一边撕扯着树叶草枝，一边在嘴里嘟囔着，竟然在咒骂他。

　　“不要咒得太过分了啊，我变得又老又丑的话，和你亲热起来的时候，恶心到的可是你耶。”承天走过去坐在幻儿身边，无可奈何地说道。

　　“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不守信用，出尔反尔，亏我那么相信你。”幻儿真的很愤怒，这种状况下，他竟然还在调戏她。

　　承天神色一僵，双手紧扣着幻儿的肩膀，低沉着声音说：“随便天下人怎么说，只有你不能这么说我。”

　　“自己都承认了，还不准别人说吗？！别用你沾满鲜血的手碰我，你这个混蛋。”幻儿被抓得生疼，使劲挣扎起来。

　　“我有意和谈，是谁把我军困死在这里的？！”

　　“你若有心投降，早就放你出去了。无需放，你自己也能出去。你根本就无心，你杀了保护我的战士。”

　　“真正保护你的战士在这里。我的真心，是否要剖出来给你看，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幻儿有丝疯狂起来，听见承天说出剖心的话，立即伸手将藏在衣服里的小刀抽出来，向承天的心脏处刺进去。

　　承天惊呆了，幻儿竟然向他拔刀，凄苦的眼泪不可控制地滴落下来。

　　抽刀刺向承天后，幻儿才惊醒过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失去理智地去伤害她爱上的人。

　　刀没有刺进肉里，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却仍然见了血，鲜血顺着承天的手和刀身滴落在树床上。承天一手紧紧握着刀刃，任由掌心被割伤，这点疼痛根本无法抵消他内心的痛苦，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幻儿惊吓得哭了，抖着手松开小刀，慌乱地捧着承天的脸要给他拭擦嘴边的鲜血。承天丢开小刀，带血的手从衣服里拿出一把小木刀，是这把他送给幻姬的小木刀救了他的命。

　　之前他一直没有拿出来给幻儿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是觉得这是幻姬的东西，不是幻儿的。他讲的那些事都对幻儿没起作用，把小木刀拿出来也没啥意义，万一被幻儿弄坏了就惨了。

　　哭泣着的幻儿在泪眼中看到鲜血染红的小木刀，血迹中显印着幻姬二字，突然众多影像涌上大脑，头疼得厉害。她承受不住这种痛苦，用沾着承天鲜血的双手紧紧按着头，嘶哑地叫着倒在床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听见承天的小屋里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外面的亲兵和暗部都围了过来，但谁也不敢进去。锦宣和圣侍们也听见了尖叫声，还有骚乱声，急忙出屋，从人群中挤到小屋前，也不敢擅自进去。迟疑了一番，锦宣上前推开屋门，闪身进去后迅速关上门。

　　承天满脸焦急地躺在床上，紧紧抱着痛苦得缩成一团的幻儿，柔声安抚着。地上有两把带血的小刀，两人身上都有血，锦宣赶紧上前查看。承天伸开掌心给锦宣看，然后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事。锦宣只好拾起两把小刀，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幻儿安静下来了，双眼紧闭。承天抚着她的脸，心疼地给她拭擦着脸上的汗，然后轻轻松开双臂，给她盖上他的衣服。

　　安置好幻儿，承天才起身，低垂着头走到锦宣面前，抱着哥哥闷声哭泣。锦宣心里很难受，轻轻拥着弟弟做他的依靠。

　　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看了看，忙缩回去关好门。年长的圣侍挡在门外，挥着手示意众人退开。这一幕可不能让部众们看见，承天必须一直保持刚烈之气，软弱哭泣的样子决不能外泄。

　　他和承天的导师是看着承天成长起来的，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状态的承天。这样看来，那个天鹰值得信赖。虽然他们的盘问没有问出个什么结果，但能让承天毫无戒备地露出软弱一面的人，绝对是承天最信任的人。还真有些失落啊，明明他们才是承天最亲密的战友，竟然输给了一个半途而来的人。承天身边能有一个这样的依靠，是件好事。

　　靠在锦宣肩头上良久，承天抬起头来，接过哥哥手上的小木刀，转身回坐在幻儿身边。

　　“我先出去了，有什么事叫我。”锦宣说完，拿着另一把小刀走出小屋。

　　看见六名圣侍等在屋外，锦宣扬了扬小刀说：“幻姬闹着承天在玩游戏，结果不小心割到了承天的手，她吓哭了，女人就是这样胆小。没事了，按照承天的安排各做各的事吧。承天的部众要麻烦你们几位安排了。”

　　年长的圣侍看着锦宣走开的背影，欣慰地笑了。

　　承天一直守着沉睡的幻儿，手里抚弄着小木刀。血已经渗入木头里，洗不干净了，红色和木色斑驳着，幻姬二字是血染的记忆。他绝对不会原谅漪风。

　　天色微亮，沾着泪花的长翘的眼睫毛闪了闪，一滴滴清泪顺着眼角滚落在发丝里、树床上。她已经清醒过来，她是承天的幻姬，但她不敢睁眼，她没脸见他。一切的一切，那么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她出卖他、咒骂他、斥责他、更刺杀他。

　　承天伸手，轻轻拭去幻姬眼角不停滚落的泪珠，痛在心里。她醒了，却不睁眼看他，是仍旧在痛恨他，还是因为她伤了他？

　　感受到脸上的温柔，幻姬的心痛得不能自已，她不配承天的柔情相待。难受地侧过身面朝里，幻姬浑身颤抖着抽泣起来。

　　承天使劲咽下喷涌而出的鲜血，轻声说道：“都听你的，我们这两天就撤出去。放心吧，我会派人把你送回去。以后有机会，你从净梦界出来，经常到各处走走，我得到消息后，会偷偷来看你。”说完，起身准备出去。

　　幻姬惊慌了，她不能离开他，他也不能就这样离她而去。她慌忙转身撑起来，从后面紧紧抱着欲起身的那个坚实的后背，放声大哭。

　　承天死灰状的心复苏起来，缓缓转身，把幻姬紧紧抱在怀里。两人无言地紧紧相拥良久，幻姬抬起头，双手捧着承天的脸，颤抖着双唇吻上承天的唇瓣。承天惊喜万状，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狂热地拥吻着怀里的至爱。

　　这样的狂情让幻姬有点承受不住，呼吸困难，她推了推承天的肩膀。承天不舍地结束了这个长吻，深情地看着爱人。

　　“我的小木刀，还给我。”幻姬用手轻按着承天的心口处，喃喃地说。

　　承天浑身一颤，她在向他要小木刀，她是他的幻姬！伸手按在幻姬抚在他心口上的手，承天把头抵在幻姬头上，哽咽着说：“幻宝儿，我等你等得好辛苦。你终于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幻姬带着哭声连声道歉，除了道歉，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伤他伤得太深了。

　　“今后哪儿也不准去，必须乖乖地待在我身边。再不听话，看我怎么使劲打你屁股。”承天再次把幻姬搂在怀里，激动地抚摸着她的背。

　　幻姬羞红了脸，埋首在承天怀里。承天一手拿起小木刀递在幻姬手里，说：“我送给你的礼物怎么能随便乱扔呢，这个坏毛病必须改正。”

　　幻姬看着染血的小木刀，心痛得像要撕裂了。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她紧张地抬头看着承天问：“你哪里不舒服？怎么嘴里都是血腥味儿？”

　　“你离开我，不记得我，我这里痛。”承天指指心口。

　　“可我看你亲她亲得挺快乐的。”幻姬嘟着嘴，有点不悦。

　　承天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他的幻姬竟然在跟她自己吃醋，不由得捏捏她的鼻子说：“她不就是你吗？”

　　“才不是呢。”幻姬不满，“她是她，我是我。以后，你不准抱她亲她。”

　　“为什么？”

　　“她，像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你看得出来。”

　　“我看出来的就是你呀。”

　　“你也好，季天承也好，只能抱我、想蓝梦漪，不准幻想还有伊晓。”

　　“我只抱你亲你，从来没幻想过其他人。我不准其他人抱你亲你，连季天承也别想，我会压制他，他不听话，我就废了他。”

　　幻姬不好意思地在承天胸膛上蹭着脸，像只撒娇的小猫，承天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发。

　　“还有，我……我和漪风之间没发生什么。我是我的时候，没准他碰我。我是她的时候，最多牵了牵手，轻轻抱了一下。真的，你要相信我，我真没有。”幻姬看着承天有些着急，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相信她。

　　承天含着泪，深深地看着幻姬，柔声说：“我相信你，我相信我的幻宝儿会为我保护好自己。”他真傻，他竟然会产生那种对不起幻姬的想法，他怎么这么对自己、对他的爱人没有信心。

　　他的幻姬，是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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