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弥天仔细翻看菜单，点了几道弥音爱吃的菜。

　　弥音手臂搁在饭桌上，用手掌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的空饭碗发呆。

　　“食堂的饭菜是不是不太合胃口，我点了你喜欢吃的菜，多少再吃一点吧。”弥天开口打破僵局。

　　“没，还可以，毕竟要照顾到各地来的学生，学校不会马虎的。”

　　“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很习惯，我很喜欢这里，觉得将来就在这个城市住下来也不错。”

　　弥天的眼神一顿，盯着弥音说：“你不想回御梦城了？”

　　“将来的事哪说得准？我想住哪儿就住哪儿，爸爸妈妈不会怪我的，还有弥影呢，有空我会回家看他们的。”

　　是啊，弥天心里很难受，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弥音真的不再需要他了。她现在这个样子，面对他轻松得游刃有余，看来她心里是真把他放下了。时间和距离真是改变一个人的良方。她都放下了，为什么他反倒放不下？

　　弥天不知道如何开口问那个男生的事，他的心一直紧揪着，像个吃醋的毛头小子，这种感觉很不好，可他真的很想知道，弥音和那个男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将来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话，就要用心学习，掌握一身本领，不要虚度青春去干些无关的事。”

　　“什么是无关的事？那些女生张着大嘴乱说些什么？我都不认识她们，她们怎么认识我？”弥音不高兴地拿眼斜瞟着弥天，翻了个白眼。

　　这样的弥音才是小时候那个最真实的弥音，她回到了她自己，是谁改变了她？是那个男生吗？若真是这样，也好，弥音最终会成人，会有自己的爱人和家庭，不是他弥天能够干涉得了的。

　　弥天涩涩地说：“菜上全了，吃吧。”边说边给弥音夹了菜。

　　吃了一口，感觉味道不错，弥音不客气地自己开动了，今晚怕是要晚睡了，肚子肯定会吃撑。

　　见弥音吃得很满足，弥天心里充满了阳光，可没照耀多久，就被乌云遮盖了。

　　弥音随口问了句：“你要这里待多久，什么时候回去？”

　　弥音在赶他走？他可才来。弥天嚼了嚼嘴，说：“就待一两天吧。”

　　“我要上学，没时间陪你。你若也是第一次来的话，就到处逛逛吧，这个城市有很多名胜古迹，特别是承天墓最出名，我们也去玩过。”

　　“我们？”弥天审看着弥音。承天墓他去过很多次了，每次去都有新的感受，像是去接受荣光坚定信念似地。弥音是第一次去，谁陪她去的？

　　“嗯，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男生杜一鸣。”

　　“就你们俩？”

　　“有问题吗？”

　　“没问题。”弥天觉得问题大了，心里很不舒服。

　　第二天，弥音正常上课，弥天去了承天墓。

　　观光的人很多，弥天站在墓前，仰看着高高的丰碑，然后转头看着对面相望的山头。除了他，没人知道那里供奉着另一个伟人，御天。

　　弥天想问承天，他究竟该怎么和弥音相处？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了，他已经没法将弥音单纯地看成一个晚辈了。但已经晚了，弥音已经单纯地当他是长辈了。将来，弥音嫁人，他该给予祝福吗？

　　是的，弥音会做新娘，而他，连牵着她的手将她交给新郎的资格都没有。弥天转身离开，他不想在承天墓前流泪，让承天和幻姬身有不安。

　　承天梦魂传承者们，注定了是孤家寡人。

　　弥天陪弥音吃了三天晚餐，然后启程回了御梦城。弥音会很安全的，除了住校的原因，还有那个叫杜一鸣的男生陪着，没他弥天什么事了，他逗留在这里也没用。

　　这一年里，弥天没有再去学校看弥音了，他会从弥枫那里了解他想知道的情况。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一是与天灵把话说清楚了，虽然天灵哭了，说她愿意只做妹妹；二是幻姬梦魂的追踪实验和承天宝具的寻回实验；三是帮弥枫进行梦魂空间的研究，他必须要参与，要知道弥枫的研究结果，自己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不暴露身份。要知道，弥枫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人，看似散漫实则心思缜密。

　　他从秘密实验地里拿出来的先代水杯，弥枫看了很喜欢，给了他一个高出估价的价格收了，还问他能不能再拿一些来。他只好说父亲不想一次性全出手，要慢慢来。

　　水杯给了弥枫后，他本想象征性地收点钱，但弥枫坚持要给他那么多，他只好收下。他把这笔钱分成四部分：一部分转到家里，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一部分转给路飞翎的父亲，让老夫妇能够好好养老；一部分用于修缮秘密实验地，购入实验所需的设备和材料；最大的一部分，他单独开了户，准备留给弥音作嫁妆。

　　弥音这边呢，她和杜一鸣的关系已经传开了。她很想和杜一鸣解释清楚，但见杜一鸣并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对她像往常一样。若她真的和杜一鸣摊开此事的话，显得自己小心眼和自作多情。那就把这些传言当成流言吧，清者自清，想来杜一鸣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一年过去了，交换生学习时间结束，假期来临，弥音该回御梦城了。杜一鸣找到弥音，说想趁假期去御梦城游玩，他从来没去过，而且他对梦鉴一族一直很向往，希望弥音给他一个接触的机会。

　　梦鉴一族弥天亘地四大族氏传承以来，没有其他人再姓弥天亘地四个姓。因此，弥音只要说清了弥字是哪个字，别人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有的学生接近弥音，是因为她的身份，有的是确实单纯地想和她交个朋友。弥音从小跟着弥天，学会了识人观色，她通过几次交流，就可以辨析那些接近她的同学的意图，哪些可以交朋友，哪些不行。而杜一鸣，就是可以结交的那一类。

　　弥音答应了，让他跟她一起回去，就住在她家，她父母会欢迎他的。

　　就这样，弥音和杜一鸣一起，一路开开心心地聊着笑着回到了弥音家。音华早就给杜一鸣收拾出了一个房间给他住，弥影看到陌生的很有礼节的大哥哥，也很开心地陪着，拉着他要他讲学校的事。杜一鸣感觉很温暖，竟然有了想进入这个家庭的念头。

　　他原本还担心着，这样高高在上的家族，会不会很排外很古怪，看不起一般人。他觉得，这家人的遗传基因真好，且不说美丽聪慧的弥音，以及在学校里看到的俊美潇洒的叔叔，弥音的母亲和弟弟也长得出类拔萃，那她的父亲肯定也是英俊不凡、玉树临风。如果他进入了这个家庭，那他就是长得最不好看的那一个。

　　弥音回来的当天，正是弥枫和弥天的工作日，两人还在承天雕像内埋头苦干，虽然弥天的心早就飞了。弥天并不知道杜一鸣来了，弥枫也没细说，只是告诉他，音音要回来了。

　　终于可以下班了，弥天迫不及待地拖着弥枫出了承天雕像，往弥枫家里赶去。

　　傍晚，彩霞满天，霓光旖旎。弥音靠在二楼露台的栏杆上，欣赏着美景，呼吸着温馨的家乡味道。此时，弥影正缠着杜一鸣在房间里打游戏，不时传出来欢快的叫喊声，飘到露台上，散入霞辉中。

　　弥音被这样祥和的氛围感染了，轻轻哼起了那首被她尘封了很久的歌谣。

　　星空下的猫猫，遥望水晶葡萄……她不愿停下脚尖的旋律，朝着风吹的方向，追逐着飞跃的火花，让晶莹的泪珠尽情落下，化作漂浮于空中的梦幻琥珀。她跃上一颗又一颗，越过彼岸的高墙，见证了天堂的天堂。她看见了，世界的那一边和这一边，是猫猫双眼中升腾出的瑰丽苍穹，一个里筑起水晶宫，一个里述说历史的星空。

　　尘封已久的记忆，竟然如此适配这样的氛围，在漫天霓霞中解封开来，浮上心头。她体会着歌词的意义，和着旋律感受着一个生命。两年来，她几乎快要忘却了那个幻灵仙子，她那轻盈的身姿、空灵的歌喉，唱响了宇宙回旋。如此美妙的人儿，一直受世人传颂，可没人知道光鲜表面下她内心深处的楚痛。

　　当弥天进入庭院，仰头看见神游天外的弥音时，他仿佛看到了幻姬。顺直的长发随风轻舞，轻扫峨眉；梦幻的眼神穿透天穹，腾起星花；晶莹的脸颊绘出广袤的经纬，星星在这里丛聚；微启的朱唇铺满一地的述语，辉烁出虹霓；飘逸的鹅黄长裙，飘洒下柔羽般香花洁瓣。

　　明明是赏心悦目的飞仙图，却透出淡淡的忧伤。

　　弥天的眼睛慢慢地模糊了，他看见弥音化作了两个影子，仙幻空灵的幻姬将灵美娇丽的弥音拥抱入怀，像要飞身而去，追寻一个梦。

　　不能走，不能丢下他在这凡尘里。弥天向幻姬和弥音伸出双手，想要拉住她们飞天的裙角。

　　一只手轻轻地触碰到他向上方伸出的双手，温暖厚实。一只男人的手！

　　弥天使劲一眨眼，看见弥音向他和弥枫挥手，喊着“爸爸”，再转头一看，看见弥枫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像在问“你怎么了”。

　　丢死人了，弥天立马放下双手，不停地搓着，说：“好累，终于回家了，伸展一下身体。”

　　弥枫说：“我还以为你想让音音从二楼跳下来，你来接住她。”

　　弥天表现出一副得到一个好主意的样子，说：“这个迎接方法不错，可以试试，我一定接得住。”刚说完，后背就被弥枫拍了一下。

　　进屋后，弥枫被飞奔而来的女儿抱了个满怀，温柔地笑着让女儿撒娇撒个够。见此情形，弥天也准备伸出双手，和弥音来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哪知弥音抱完后，只是转头快活地喊了弥天一声“叔叔”，就拖着弥枫的大手往沙发上坐，娇女儿样地靠在他身边。

　　弥天被晾在一边，克制着失望的情绪，跟在后面走过去，挨着弥枫坐下。可能是听到了弥音的喊声，弥影也叮叮咚咚地跑下楼，后面跟着杜一鸣。

　　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那个见过的俊美叔叔，还有弥音甜蜜靠着的俊朗亲和的男人，杜一鸣立即明白了男人的身份，很稳重很自信地走到弥枫面前行礼，说：“叔叔好，我是杜一鸣，这段时间打搅你们了。”

　　弥天自看到杜一鸣那一刻，就凝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弥枫见杜一鸣很有礼貌，很赞赏地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坐，并说：“一鸣，在这里你不用太拘谨，好好玩，音音和影影会陪着你的。”

　　“杜哥哥，明天我带你去奇垣广场玩。凡是来御梦城游玩的人，首站必是那里。”弥影由杜一鸣陪着打游戏打得很尽兴，自然要投桃报李。

　　杜一鸣看看弥音，希望她也有所表示。

　　弥音收到杜一鸣的眼神，也接口说：“嗯，明天一起去。”

　　一年没见到姐姐了，其实弥影还是挺想念的，于是说：“好啊。不过杜哥哥，你不会嫌我是个光泡吧？”

　　话音刚落，弥天皱起了眉，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掩藏不爽的情绪。

　　弥音狠狠地瞪了弥影一眼，杜一鸣则不好意思地微低了头笑了。

　　弥枫听到儿子冒出这么一句话，把杜一鸣弄得看起来很不自在，就朝弥影做了个要揍他的手势。弥枫对儿女的家庭管教一向比较宽松，很开明。当女儿告诉他，有个男同学要跟着她来御梦城游玩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若两人真互有好感，他就会好好考察那个男同学是否适合女儿。在确认前，他不会干涉他们的朋友关系。想当初，他和音华很小的时候就互生情愫，青梅竹马，长大后顺理成章结为夫妻。

　　弥枫微笑着对杜一鸣说：“一鸣，影影的话，你别放心上。明天出去玩时，还要麻烦你帮叔叔看好这个小家伙。”

　　“放心吧，叔叔，我会的。”

　　“好了好了，都过来吃饭了。”音华招呼众人过去。

　　弥枫上座，弥天和音华做两旁的首位。弥天旁边的位置通常是弥音的，可弥音却走到母亲身边坐下，示意杜一鸣坐弥天旁边。弥影看见姐姐占了自己的座位，这次他没有生气，乖乖地挨着姐姐坐下。

　　看见杜一鸣在身边坐下来，弥天浑身散发出冷气，想立马提着他的衣领子丢出去。

　　弥枫看着弥天，觉得今天下班后的弥天很奇怪，谁招惹他了？于是，微微倾身朝向弥天，小声问：“你吃错药了？脸色这么难看。”

　　听弥枫这么一说，弥天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反常，希望其他人还没看出来。他赶紧调整情绪，暗自里做了几下深呼吸。

　　家里来了客人，主人家自然要作陪，弥天很自觉地饭后没有回庄园，留在弥枫家里。他可是家里的一员，这里还有他的永久卧室呢，不像音华给杜一鸣收拾出来的临时客房。

　　弥音和弥影每天都会带着杜一鸣游览各类景点。想象着那三人快活似神仙的画面，弥天每天工作得有点心不在焉。别人没注意到，弥枫和天灵却看得很清楚，可问他，他又不说，只是表示身体不太舒服。既然是这样，护短的弥枫自然给他批了假，让他在庄园里好好休息。

　　城里景点游玩得差不多了，就该城郊了。得知弥天在庄园里休息，天灵也很久没去找他了，弥音想着可以带杜一鸣去庄园感受一下田园风光，于是三人一大早就朝弥枫庄园进发了。

　　透过窗户，看着三个青春身影在原野间追逐欢腾，弥天很不是滋味，回身进入书房，拿起一本书想看，可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了弥音站在露台上的样子，那时的幻觉很奇怪。虽然她体内有幻姬梦魂，包括路飞翎，但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看她们像看幻姬脱体飞升的幻象。

　　弥音的美和幻姬的美是不同的，但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又有相同之处，似乎幻姬梦魂与弥音真正融为了一体，成为了弥音梦魂，就像当初的蓝梦漪梦魂和幻姬梦魂合魂成了幻姬梦灵子。

　　这恐怕不是一个好兆头，是不是代表幻姬梦魂有觉醒的迹象？

　　弥天惊得手一松，书掉落在地上，从书页间甩出一张卡片。他弯腰拾起卡片，盯了一下，立刻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叠卡片。他把手里所有卡片用粉碎机粉碎，丢进垃圾桶里。既然他不会给天灵任何机会，就不能再留着这些卡片。

　　做完这些，他起身从高柜子顶端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开锁掀起盒盖，一张张地拿着照片看着。他和路飞翎的回忆。清秀娟雅的路飞翎，当他在河边公园看到她后，油然而生一种保护欲，他那时候就很清楚，是为了守护幻姬梦魂而守护那个小姐姐。

　　幻姬因爱而生，因爱而死，爱的力量让幻姬梦魂生而即为罕见的强力梦魂。被他的守护言行所误导的爱上他的路飞翎，为了封存强大的幻姬梦魂而自杀。按理说，觉醒的幻姬梦魂带来的记忆能够震撼人心，最多令人悲伤，传承者应该会愿意去继承幻姬意志，就像他们这些承天梦魂传承者一样。但路飞翎却选择了封存，为什么？她凭什么认为，她的意志能够封住幻姬的强大愿望力？

　　弥音带给他的幻觉，难道是路飞翎的封存意志逐渐垮碎而造成的？

　　陷入沉思的弥天，没有意识到弥影带着杜一鸣进来了。

　　弥影看见弥天拿着照片看得很入迷，恶作剧心起，示意杜一鸣别出声，然后自己轻脚轻手像贼一样，弓着身子潜到弥天脚边，探起头看弥天手中的照片。一个不小心，弥影的头顶到了弥天的手臂。弥天一惊，手中的盒子和照片全掉在地上，被弥影看了个清楚。

　　弥影一个挺身，开始笑话弥天：“小爸爸不害臊，一个人偷想女人。”

　　弥天简直气得想跳脚，对弥影生气了，垮起脸朝着杜一鸣的方向，冷冷地说：“突然来我书房干什么，也不敲一下门。”

　　从小几乎没见过弥天对他生气的弥影，看这形势不对，他的小爸爸真的生气了，于是立刻挡在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杜一鸣前面，挡住弥天看过去的怒目，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小爸爸，是我的错，我带杜哥哥来的。我们就果园里的一种植物有分歧，想来书房里翻翻书，看有没有植物方面的书籍。”

　　“这个书房里没有。植物方面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雇工们。”

　　“我们这就去，小爸爸对不起。”弥影对弥天深深鞠了一躬，赶紧转身跑到门口，推着杜一鸣离开弥天冷飕飕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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