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天灵忍着失去父亲和哥哥的巨大悲痛，坚强地撑起摇摇欲坠的家，成为母亲活下去的唯一精神依靠。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她承下别人投来的不友善，她要用自己的双手，给这个家重建旧日辉煌，不准那些人再说父亲和哥哥的不是。

　　曾经的天灵，是天之骄女、城中公主。父亲身居高位，受众人推崇；母亲温柔贤淑，是主妇们的榜样；哥哥纯良上进，赞誉不绝，对她尤其宠溺。从小，她在哥哥的守护下，习得一身本领，纵横同辈中人少有劲敌。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即便她得不到、做不到，父亲和哥哥都会帮她实现。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父亲对她和哥哥期许很高，儿时的她和哥哥也经常在父亲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坐在梦魂御主的宝座上，俯瞰众生。她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但看到父亲和哥哥的兴致很高，她也受到了这种情绪氛围的影响。尤其是多次和哥哥手牵手地站在奇垣广场上，仰头对雄伟庄严的承天雕像行注目礼的时候，她的心中充满难言的激动，对父亲和哥哥的兴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天灵开始有了兴趣，不是自己要坐上去的兴趣，而是让自己更优秀从而凸显哥哥越加优秀、帮哥哥坐上去的兴趣。若要说傲视他人的她眼中还有谁的话，那就是疼爱她的、她也爱着的哥哥天修。

　　是原小夜和地松，首次让她尝到了求而不得的失败滋味，转移了她对梦魂御主之位的注意力，让父亲对她失望至极，让哥哥看到了爱情的美妙。是的，归根结底，是她，把本不知情为何物、一心上进的哥哥推进了路飞翎的爱情漩涡。

　　是缘还是孽，她和原小夜长得有几分相似，若让化妆师化个妆，还真的很难分出个彼此。她是个演员的话，那毫无疑问，原小夜就是最佳替身。

　　天灵和地松从小相识。幼年时，他们这一辈人孩子不多。弥氏的孩子倒有几个，但都不太喜欢和同龄人玩，尤其是长几岁的弥枫，看她看来，小小年纪，却像个老头子，跟着长辈在商人中间混吃喝；天氏当时就只有她和哥哥天修二人；至于亘氏，不知道是不是太风流洒脱的传统所致，还没有生出一个孩子；地氏的孩子也有两个，大的太懂事了点，老爱以老师的口吻教训他们，是个书呆子，小的就是地松，随性而有韧性，与她和哥哥能玩在一起，哪怕她欺负他，他都能乐呵呵地收下。

　　地松的性子就像个浪子，身上看不见一点本分沉稳、专注职业目标的地氏作风，长大后经常四处跑，美其名曰“生活游历”，生活费来自家里接济和游历途中杂七杂八的临时工钱。只要说他，他就会抬出自家那个书呆子哥哥。尤其是亘铭事件后，几乎见不到地松的踪迹。

　　天灵从小对地松有一种懵懂的情愫，她知道自己喜欢地松，但傲娇的她不承认那是爱，除非地松主动追求她千百遍。她不知道，地松在他的生活游历中，在另一个城市的郊区酒乡，爱上了农家女原小夜。他在那里停下了浪子的脚步，以流浪歌者的身份暂居了下来，和原小夜在一起。她不知道，地松从小崇拜的人是弥枫，而不是她的哥哥天修，地松看到原小夜的第一眼，就像他第一眼中的未来嫂子音华。天灵一直以为，地松喜欢原小夜，是因为原小夜像她，是因为喜欢她才喜欢原小夜。

　　当天灵得知地松的落脚处后，找到地松那个书呆子哥哥，逼他给地松传去讯息，以家族出了大事需要地松回来支持为由，以不忠不孝的道德捆绑，硬把地松逼了回来。地松知道自己还是没能躲过亘铭死后的风波，不想把原小夜牵扯进来，留下一封分手告别信后，连夜赶往御梦城。

　　对爱情坚贞又极为坚持的原小夜，不能接受地松信上“心性所致、浪子所为、爱无所终、继续前行”的说辞，带着地松的照片，一路问询地松的去处，一定要地松当面说清楚。

　　得知地松要回来了，从书呆子哥哥口中逼出了地松的回归路线，天灵坐不住了，一直端着公主架子的她竟然想去接地松回家。她究竟是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她想，太久了，她要立刻见到他，还要给他一个惊喜。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显得她在这场爱情中是多么的卑微。

　　可她在途中和地松错过了，却在那个城市的一个交通小站里，遇见了寻人的原小夜。天灵惊讶地看着素颜的原小夜，和素颜的自己在模样上有几分相似。这个女子正期盼地看着自己，指着地松的照片问，是否见过此人。难道地松之所以一直不愿意回来，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天灵愤怒了，地松背叛了他俩自小以来的感情。

　　天灵斜睨着女子，带着不屑的口吻问：“这么多人在这里，你干嘛冲着我问？”

　　女子带着很抱歉却又很肯定的表情，说：“我叫原小夜，是照片上这个人的朋友。他在我这里落下了一件重要东西，我要还给他，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看见你手上拿的这个用草藤树枝编的小蝴蝶，像是他的手艺，他也给我编过一模一样的小蝴蝶。所以，我想这么巧合的事不太可能，你们可能是认识的。”

　　“是啊，巧合的事不太可能，但也不是不可能。”天灵把手中的小蝴蝶举在原小夜眼前，很得意地说：“不仅是这只小蝴蝶，你要找的那个他还给我编过很多其他的东西来哄我开心。”看原小夜听完话后，突然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天灵继续下猛药，说：“他呀，就是这么不让人省心，说要通过游历，去给我找最好吃最好玩的东西。这不，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让我在这里等他。真是讨厌，难道惊喜就是给我找了个长得像我的人当我的替身，好在他带我出去玩的时候，这个替身能帮我做功课，应付父亲和导师的检查？”说完，还煞有介事地上下左右把原小夜打量了一番，然后表示满意地点点头，说：“还不错，比照着我化个妆，应该能够瞒过去。”

　　天灵想逼出原小夜的眼泪，逼她离开，放弃念想。哪知原小夜深深呼吸了几口气，硬是硬生生地将眼泪逼了回去，然后颤抖着声音说：“既然你们是认识的，那请带我去找他，我要当面把东西还给他。求你！”

　　天灵也并不是天生爱使坏、硬心肠的人，最受不了别人诚恳地低三下四地求她。见原小夜受到这样的打击，还是那么坚持，天灵不由得佩服她，再加上她低头恳求，天灵想，要让她死心的话，看来还得由地松亲口对她说才行。天灵在心里埋怨地松，看他给她找了个什么麻烦，自己惹下的风流债还要她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天灵表现得很大度，带原小夜回了御梦城，一路上还给原小夜讲了她和地松青梅竹马的过去。原小夜很少开口，只是垂着头默默地听着，有时吸几下鼻子，天灵听得出来里面带有一种液体的声音。

　　回到御梦城，天灵给原小夜安排了住处，但并没有立即带她去见地松，而是以见地松的条件为由，迫使原小夜和她玩起了交换身份的游戏。她俩用三天的时间熟悉并模仿对方的言行举止，然后天灵化着妆，以原小夜的身份去见地松。看见地松由最初的吃惊到后来的平静和躲避，再加上地松冷冷地对假的原小夜说的“做自己就好，不要装成别人的样子”的话，天灵放心了。为了让原小夜看清楚地松的感情，天灵让原小夜以天灵的身份去见地松，让她自己去了解她俩在地松心中的位置。原小夜也想知道地松究竟如何看待她和天灵，于是遵照天灵的安排去见地松。地松果然如同天灵说的那样，对她这个假的天灵呵护有加，对她禁不住说出来的原小夜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尤其是身边还有其他人的时候。

　　原小夜很伤情，原来地松真的是因为天灵才对她多看了几眼，是她自作多情了。几天下来，她也知道了地松的身份，她根本配不上他。原小夜死了心，对天灵说了声对不起，准备回家。天灵像好朋友一样安慰她，给她准备了回程的行李。临了，她请天灵帮她做最后一件事，请天灵以原小夜的身份，去和地松告别。天灵答应了。在天灵对地松狠话告别的时候，原小夜已经启程返回属于她的地方。

　　天灵和原小夜都不知道，中途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地松早已看破了她俩交换身份的游戏，从化妆成一个模样的两人中区分出了天灵和原小夜。当原小夜失魂落魄地提着行李，徘徊在乡间小路上，迟迟不愿回到那个充满她和地松快乐回忆的酒乡时，被身后一个使劲的力道，拉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原小夜想要挣扎，怀抱的主人死不放手，找准她的红唇，印下深深的齿印。原小夜放弃挣扎，两人在激吻中饮下彼此苦咸的泪水。

　　地松告诉原小夜，他爱的是她，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心中就有了她，不管她装成谁，谁装成她，他都不会被迷惑。若一定要说为什么选择她，的确也跟天灵有关，从小没有太多玩伴的他，在陌生的异乡，在长得像天灵的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友情的温暖，但他当天灵是玩伴，而当她是爱人。若还要说为什么看上她，那跟他的弥枫哥哥有关，他想像从小崇拜的弥枫哥哥那样，找到一个像未来音华嫂子那样美丽善良的妻子。在这里，他找到了，属于他的原小夜。他不想将心爱的女子卷入风波，太多局外人因与梦鉴一族有关系而被牵连。原本是想等到非常时期结束后，若原小夜还在等他，他就会回到这里向她许下终身，若没有等他，他也想继续和她做朋友，看着她幸福。可是装成原小夜的天灵告诉他，他们结束了，她不会再纠缠他，不会再对他抱有念想了，从此各走各路，相逢如路人。他就知道，他自以为是的对她的保护，将会让他永远失去她。他的心在那一刻被掏空，他一把推开天灵，疯了似地追来，希望还不晚。

　　原小夜说，生于乡野的她，斗过豺狼、捉过野猪、追过盗贼，还怕跟他受累吗？只怕不是她是他的牵累，而是他跑得慢，拖她的后腿，不信的话，比比谁先跑回村。一番话把地松逗得破涕而笑，同时也坚定了信心。

　　在短暂回村见过原小夜父母后，地松带原小夜重回御梦城，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出现在众人面前，气得天灵倒在哥哥天修怀里，哭得伤心欲绝。天修找地松理论，要揍他，被原小夜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虽然原小夜紧张得双腿直哆嗦，但仍壮着胆直瞪着天修。天修被原小夜的勇敢镇住了，松了拳头。地松擦了嘴角的血，颤巍巍站起来，把原小夜拉到身后，请天修认真听他解释。

　　天灵知道，就是地松的一番话，以及地松和原小夜之间的真情，让哥哥天修看到了何为友情、何为亲情、何为爱情。自那以后，哥哥对她的宠溺眼神，少了一种男女情愫，哥哥也开始避免接触女人，哪怕是四大族氏里熟识的女子。父亲对哥哥的节制表现很满意，对她很失望。

　　但父亲和哥哥不知道，而她却知道，这种对男女情感的压制终有爆发的时候，而且会很猛烈，甚至会达到一种烈火自焚的局态。当路飞翎开启了哥哥心中那扇从未向爱情敞开、却又向往打开的爱情之门后，哥哥就偏离了他前进的方向。她在多次和哥哥关于感情的聊天中，知道哥哥爱得很深很真，她应哥哥请求瞒着父母。她为哥哥高兴，希望自己失败的事情，哥哥能够成功。若说哥哥是掌舵的船长，她天灵、原小夜和地松是起航的码头，路飞翎是航向，那弥天就是混入船上的让哥哥迷航的导航人。

　　她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地松和原小夜，不能原谅路飞翎，而更不能原谅的，是弥天！现在的她，早已从高高的公主位置跌落下来，除了形如空架子的一个家外，一无所有。她拿已经结婚并继任地氏族长的地松和原小夜没有办法，拿已经失踪不知死活的路飞翎没有办法，但她不会让弥天的日子好过！

　　天灵整整身上的套装，这还是路飞翎给哥哥天修做的。哥哥迫于父亲的压力，从来不敢穿。哥哥离去后，在叔叔天广乐的劝说下，她不得不同意弥天一起来整理哥哥的遗物。弥天想带走这套衣服，她坚决不同意，她发现凡是有关路飞翎的东西，都会影响到弥天的情绪。于是，她把路飞翎做的这套男装，拿去裁缝店改了尺寸，她来穿，经常穿，穿得弥天看着难受，她就高兴。

　　她还要经常和弥天对着干。她把哥哥和路飞翎的合照嵌在相框里，摆在她在梦鉴公事厅的办公桌上，并使了小伎俩，让天广乐把弥天的座位安排在她旁边。弥天按梦魂御主弥枫和梦鉴宗主天广乐的意思，安排梦鉴们做事，她就从中捣乱，让弥天没法正常执行下去。弥天说东，她要指西，和他唱反调。当然，她也识大局，不会在关键问题、重要事项上乱整，不会给天氏带来麻烦。

　　她知道弥天晓得是她在搞鬼，也知道弥天在容忍她，没有揭穿她，她就变本加厉、乐此不疲，看弥天能忍她到什么时候。她想看到弥天气急败坏的样子，哪怕她会被惩罚，甚至被逐名梦鉴。但真没想到，弥天这么能忍，沉着稳重的他通常只是责备地瞪她几眼，然后默默地做事，悄悄地收拾着她给他制造的烂账。

　　她不得不承认，弥天才能卓越、胸襟博大、刚柔并存、英俊潇洒，极具男子汉气概。她明白了，为什么路飞翎不喜欢得天独厚的哥哥天修，而喜欢一个无名小子乾宇。她甚至惊恐地发现，不知何时起，她的目光开始一直追随着弥天的身影，用一种爱慕的眼神在看她心目中的男人。

　　天灵开始惊慌了，她怎么能喜欢上弥天，那个害死她父亲和哥哥的人，那个害得她家成为笑话的罪魁祸首。她喜欢的人不是应该是地松吗？她对爱情不是一向忠贞不二吗？可为什么近段时间，她对弥天的使性子像极了在撒娇耍赖。每天去梦鉴公事厅查看日常任务，其实是想见到弥天。只要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她就安心了；若他没有来，她就会一整天魂不守舍。

　　她想给这种令她难受的感觉找个解释。她放下身段，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去过地松家。原小夜见到她，很惊讶很无措，立即将她请进门，亲自端茶倒水，陪她坐着不敢说话。地松得到她登门的消息，匆匆忙忙赶回家，防贼一样紧盯着她，小时候积累起来的感情荡然无存。她坐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说话，她觉得很是无聊，对地松也很是无感，叹口气起身走了。末了，回头对小心翼翼跟在身后的原小夜说了一句：“这个男人彻彻底底是你的了。”

　　她又流连于俊才爱好的各种俱乐部，却对那些看起来侃侃而谈、举止优雅、才貌双全、有权有势的男人提不起兴趣。每次被搭讪或主动搭讪后，她都禁不住将他们和弥天进行比较。

　　最后，天灵投降了，她知道自己第一次真正爱了。和对地松那种习惯性生活在一起的情感不同，这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她承认她爱上了弥天，爱上了这个不该爱的人。她知道父亲在天之灵绝对不会原谅她，但她相信哥哥的灵魂一定会支持她，她要代替得不到路飞翎爱情的哥哥，去得到弥天的爱。她相信只要她全心全意努力，一定会解开双方的心结，让弥天接受她，哪怕弥天只是因为愧疚而接受她。

　　天灵看看自己身上的着装，想了想，打开衣柜拿出一套充满女性柔美的衣裙，把路飞翎给哥哥设计的衣服换了下来，叠好放入哥哥房间的衣柜里。从今天起，她和弥天之间要重新开始。

　　天灵在阳光沐浴下，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公事厅，沿途很有礼节地向熟人打着招呼。她不管那些人的神情是如何的疑惑，她自个儿快乐地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对着哥哥和路飞翎的合照问候了一声“早上好，哥哥、嫂嫂。”

　　不一会儿，热情的招呼声传来，她知道弥天来了。每次他来，都会迎来一番欢腾的热浪，只是今天的热浪更高了一些。天灵转过头，看见弥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中走过来。

　　小女孩乖巧地被弥天牵着，甜甜地笑着，却转动着机灵的眼珠，在人群中瞄来瞄去，一看就是鬼灵精。这个样子瞒得住别人，可瞒不住天灵。在天灵眼中，仿佛弥天牵着是幼时的她，而弥天也慢慢变成一个小男孩，和年幼的天灵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在天灵眼都不眨地盯着弥天和弥音的时候，弥音也将目光落在天灵身上，然后翘起小嘴一边嘴角，丢给天灵一个冷飕飕的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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