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弥音不方便像个巡察官似地在荣康集团总部晃荡，免得别人说弥天滥用职权，让未婚妻干涉公务。在天保的安排下，弥音在鸥晔城内的一个荣康大药房里当售药员。大药房属于基层，没人见过弥音，没人去怀疑一个售药员的身份，可以通过基层了解更细致的新政实施情况，实时告知弥天。

　　一大早，住在天保家的弥音像往常一样，在脸上涂了厚厚一层深色遮颜霜，把白嫩的肌肤变成了小麦色，并在脸上涂上雀斑，把头发低低地盘了起来，穿上了工作服。

　　天保和妻子住在一起，女儿婚后跟丈夫一起在外地上班。天保妻子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丈夫不给女儿在荣康集团里安排个好工作，女儿也是在负气下嫁到外地，而不顾家人未来的丈夫却突然将权柄交给一个陌生人。但连日来，弥天的才华让她闭了嘴，弥音的乖巧也让她心里挺舒服。一年难见女儿一面的天保妻子，很快将弥音当成女儿一般对待。她奇怪为什么这个好看的姑娘，上班前要把自己打扮得很老土。

　　天保倒是明白弥音为什么这么做，不能太引人瞩目了，特别是不能让总部的人发现。他深有感触，从前也好，现在也好，幻姬都是承天的得力助手。

　　弥天提醒他在弥音面前言行举止要注意点，还真是这样。他一个不注意，弥音就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在探寻他的真实身份。幻姬大人真的还沉睡着吗？不过，既然弥天说沉睡着，那就是吧。

　　弥音对天保的怀疑，主要是他对她的态度上，寄人篱下的她好像是个主子。这个洪伯伯有时对她恭恭敬敬地，不仅看她的眼神充满崇敬，连说出的话也带着敬语，然后才像突然回过神似地恢复了长者的常态。仅因为弥天的祖上是恩主，身为长者的洪伯伯不至于恭敬成这样。恩主究竟是弥天的祖上，还是某代承天梦魂传承者？恩主是承天梦魂传承者的几率很大，说明洪伯伯知道弥天的秘密。这个洪伯伯究竟是谁？

　　不行，弥音觉得，她要保护弥天，也是保护她自己，必须查清这个洪伯伯的真实来历。这段时间，虽然没人直接告诉她，但她已经从荣康内部的传言和亲自观察中发现了问题，洪伯伯不是真正荣康家族的血缘后人，他像弥天一样，有一天突然空降而来，荣康里抵触他的人挺多，只是没有明着来。她所在的大药房里，收银员是荣康集团总部一个高层管理人员的亲戚，闲时爱说些八卦。

　　一天晚饭时，弥音边吃饭边不经意地问道：“洪伯伯，荣康里的人员关系好复杂，好多都是亲戚带亲戚、朋友带朋友进来的。这样好吗？”

　　“弥天上任后实行新政，实施人才战略和资源战略，新建业绩考核制、区域管理制和部门岗位责任制，改变以往凭借秘药和秘方坐等业务的高姿态，那些没能力靠关系进来的人很快就会现出原形。当然公司不会主动辞退他们，安排一些更困难的事情给他们，或直接调到闲职上，他们自己就会明白了，要么提升能力认真做事，要么自己走人。”天保回答。

　　“这个措施好是好，但会得罪很多人。”天保妻子想起自己娇生惯养的女儿，若真安排在荣康里，怕也是躲不过今朝，难保不会成为被软劝退的对象。看来，丈夫不管女儿的哭闹，硬是拒绝她们母女俩的要求，是有先见之明的。荣康这艘大船，看似豪华，实则内部挺糟糕，迟早要进行改制，否则就会翻覆。

　　“我的话，肯定是得罪人没法实施下去，但弥天就不同了，没人敢抵制他的措施。”天保说得很肯定。

　　“洪伯伯，我说话挺直接的，你别介意。你将荣康交给弥天，是看到了他的能力和梦鉴身份的作用，还是他真的是你的恩主？”弥音故意省掉了祖上二字，想看看洪伯伯是直接承认还是补充祖上二字。

　　“能力和梦鉴身份是一方面，但要承接荣康，他必须是我的恩主才行。”天保顺着弥音的话回答道，完全没注意话里的问题。

　　“我听说了，荣康当家必须持有创始人的手书和秘方珍本才行。弥天没有这些东西呢，完完全全是个外人。”弥音面带老实巴交的表情说道。

　　“我已经把手书和秘方珍本给他了。”天保说。

　　“当恩主真好。我也想当某个大集团老大的恩主，可以向他提报答要求。”弥音开起玩笑来。

　　“你也是恩主呀，不用提要求，我会主动给您。”天保很认真地看着弥音说道，没注意到敬语又冒出来了。

　　试探差不多了，弥音大概明白了。这个洪伯伯没有补充祖上二字，还说弥天和她都是他的恩主，可能因为他的意识中根本没有他和祖上之分。弥天的祖上对他的祖上有恩不等于弥天和她对他有恩，她可不记得弥天和她什么时候施过大恩给谁。普通的恩情不足以接受这份大礼，一定是不同寻常的大恩。再说，一个长者不可能随意说出这种话来讨好她，还是在他妻子面前，他妻子都已经面露无语的样子了。

　　只有一个解释，弥天的特殊身份对这个洪伯伯有恩，他才不会在意到是祖上受的恩还是他本人受的恩。再深一层，要么洪伯伯知道弥天是承天梦魂传承者，出于对承天的敬畏而尊敬弥天，连带尊敬她，要么洪伯伯本人就是祖上。后者就可怕了，洪伯伯就是传说中的不死老妖怪了。这是不可能的，人不可能活那么长，那么就是洪伯伯体内有秘密梦魂了，类似承天梦魂和幻姬梦魂。

　　为了报恩，将祖上的心血荣康集团拱手让人，这不是一般报恩人后代会做的事。施恩者除了施了大恩，肯定还跟身份有关。这个施恩人不会是默默无闻的承天梦魂传承者，只能是承天或被证实了是承天梦魂传承者的御天，而受恩人应该是承天或御天最亲近的人，才会将这份恩情记到现在，倾其所有去报恩。弥天承接了这份恩情，说明受恩人才找到恩主。那受恩人究竟是承天身边的人，还是御天身边的人？

　　弥音想起了荣康的猎人发现秘药的传说，只有承天和幻姬身边才有一个猎人军医。除了承天、幻姬、锦宣和六名圣侍，没人知道那名粗犷的军医原本是个猎人。难不成洪伯伯体内有猎人军医的梦魂，以寻找和医护承天梦魂传承者为己任？可洪伯伯长得一点都不像猎人军医。不，有一点像，他看弥天和她的眼神。

　　“洪伯伯，我现在正在服用一种补身药，开药方的老医生说药材是古代猎人军医培植的。那名猎人真大方，把秘药给了你的祖上，他也算是你的恩主。荣康里面有猎人的后代吗？”弥音一边吃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天保呛了几下，脑子里滴溜溜地转着，想着怎么回答。幻姬大人虽然沉睡着，但能量不减，不知潜作用下给弥音留下了些什么印记。

　　“那只是祖上留下来的传言，在荣康内部也只是个传说。我们培训时也说得很清楚，是个传说。”天保浑身冒汗。

　　“既然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话，你在寻找传说中的恩主，为什么没有去找也算是恩人的猎人？”弥音继续问道。

　　“祖上没说要找猎人的后代。”天保赶紧吃饭，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试图阻止弥音继续发问。

　　弥音在心里笑了，自己当然不可能找自己了，就像弥天和她一样。这个洪伯伯耿直憨厚的样子就像猎人军医。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弥音吟出记忆中蓝梦漪在语文知识竞赛前从《诗经》上学背的诗词，意思是上天保佑你安定，没有事业不振兴，上天恩情如山岭，如丘陵。全诗记不全了，里面好像还有“南山之寿，松柏之茂”之类的祝愿之语。她将重音放在起始二字上，想看看这个洪伯伯的反应。

　　天保听不懂，但他听清了开头的两个字“天保”，一下子呛得咳嗽起来。他咳得脸都涨红了，想着弥天是否也经常这样被弥音惊吓到。

　　“洪伯伯，喝口汤。”弥音赶紧体贴地推了推汤碗，确定了天保的身份秘密。

　　“老头子，你吃个饭怎么像在抢，在孩子面前多丢脸。”天保妻子赶紧拍着丈夫的后背。

　　“今天工作太忙，饿到了。”天保解释道，转头小心翼翼地问弥音，“音音，你刚才说的话很奇特，哪里学到的，是什么意思？”

　　“梦鉴档案里有一些秘密记载，我从爸爸那里看到的，是对恩情的描述。我挺有感触，随口就说出来了。”弥音编了个幌子。她才不怕天保去告诉弥天，只要搬出父亲弥枫来，弥天不敢轻易去套话，还不知道谁套谁呢。

　　“秘密记载？关于天保的？”天保心惊胆战起来。

　　“天保是谁？历史上很出名吗？让我想想。”弥音装出回忆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肯定不出名。”天保赶紧接话，生怕弥音想到了什么。

　　“音音懂得真多，什么时候我那不懂事的女儿回来了，你们要多交流交流。”天保妻子说道。

　　“对对，我女儿需要结交一些有见识的朋友才行。她虽然比你大十几岁，但是人挺好说话，你们之间不会有年龄代沟的。”天保赶紧转移话题。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弥音觉得可以谈谈其他事情了，于是问道。

　　“唉，地方远了，说不准啊。不过只要假期够长，她一定会回来看望我们。”天保妻子欣慰地说道。

　　事后，天保果然将吃饭时发生的事告诉了弥天。弥天安慰说没事，弥音有时会这样突然吓人，他已经领教过了，应该是幻姬梦魂的潜作用。他本想联系弥枫探一探，一想之下还是作了罢，多说多错，难保弥枫又适时给他出些难题。

　　既然古董交易完成了，他又用了些时日帮助老医生掌握了区域管理之道，他可以回鸥晔城荣康总部了。在总部待几天后，再带弥音去奇林谷执行寻天任务，好向弥枫交差。弥天觉得，他简直累得需要□□成几个人才行了。

　　有了弥天在场，天保终于松了口气，他老了，心脏经不起几次弥音的这种惊吓。幻姬大人还沉睡着，弥音的言语就这么吓人，若幻姬梦魂觉醒了，那弥天和他更有得受了，毕竟弥音不是幻姬，可能不会考虑到弥天和他的感受。

　　几天观察下来，弥天放心了。弥音对天保的态度没有什么异常，洪伯伯前洪伯伯后地叫得很甜，做起事情也很认真，对基层工作和大药房的分类药架很熟悉，还能说出常用药的功效。

　　她打探到的有关新政的实施舆论很详尽，有参考价值，尤其是人事关系上。看来接下来穿插在工作中的内容，的确是要进行人才考核，将当职却干不好事的关系户调职或解聘掉，同时培养一批有干劲的中高层干部，重组集团权力核心，逐渐确立新的荣康当家制。

　　弥天很清楚，荣康不能办成一个家族企业。承天梦魂传承者也好，天保梦魂传承者也好，还是荣康真正的血缘后代，都不能将荣康当成私家企业，阻碍了荣康在市场规律下的壮大发展。

　　至于舆论中关于荣康集团应当实行多元化经营这点，他不做考虑，在大会上也强调过了。不仅因为他的精力顾不过来，而且像弥枫说的那样，不能偏离主业。荣康发家靠的就是医药学，在历代天保的坚守下，几百年来没做过其他业务，专注于这一点上就能让荣康久兴不衰了。以主业为支柱，将业务拓展向其他领域，如果接班人有那个本事，可以去做，但他今生不会这样做，他只起打牢大厦根基的作用。这个思想上的问题，看来需要通过对中高层的培训机制进行疏通引导，再由他们去影响下属。

　　弥天借口视察指导各区域具体工作情况，带弥音离开了鸥晔城。天保表示，首个三年计划完成后，集团各项工作基本上走上正轨，他就要辞职跟在弥天身边。

　　弥天只好答应，到时候就接天保夫妻俩去御梦城，住在风景优美的弥枫庄园里养老吧。反正将来新一代承天梦魂传承者和天保梦魂传承者之间又会开始玩捉迷藏的游戏，新天保多半找不到新承天。不过，这跟他无关了，后代传承者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去。

　　到了奇林谷，弥音几乎脚跟脚地跟着弥天。被留在鸥晔城的那段日子里，她天天都在想他，只好拼命工作转移注意力。她无法想象，弥天若长期不在她身边，她会变成什么样，会发疯的吧。

　　近段时间，媒体上经常播报，一些城市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伤人事件，还有企业纠纷。弥天和弥音离开鸥晔城后不久，就爆发了一起社会影响很不好的街头滋事事件，几个闹事者还重伤了警察。另外还有一起街头情杀案，杀人者又跳楼自杀了。还有一些人际关系小冲突，其中一个小冲突被媒体生活频道播报了出来，因为闹事方是荣康总部的中层干部。

　　弥天收到天保传来的消息，这个中层干部是荣康创始人的血缘后代之一，因为邻里口角而发生了当众抓扯，他竟然使劲踢了一旁帮主人助威的邻里养的小狗，然后被小狗咬破了小腿。报道是从爱护小动物的切入点进行播报的，争吵动手的原因是邻居暗讽他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样子而爆发的。

　　天保代弥天去探望这个受伤的血缘后代时，侧面了解到这个人不是不满弥天的空降，而是适应不了当前突来的工作节奏，以致于难以自控情绪。以往，他的工作都很轻松，就是上传下达而已，还经常请假去旅游，过得很逍遥自在。

　　弥天总觉得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简单，播报出来的冲突事件的地点都在寻天使们探查过的城市里。他隔两三天就会看各小组上传的探查记录，直觉下一联系起来，就发觉不太对劲。那些没探查过的城市，还有他负责的奇林谷、垣向城和青橡源，没有这类事件发生，最多是很常规的民生问题，向来都有。

　　可若说寻天计划和这些冲突事件有关联的话，也说不过去。探查梦魂而已，以前梦鉴又不是没探查过世人，没有出现过什么不良的社会反应。他怎么会有种感觉，这些城市里发生的事件和造成的社会紧张状态，跟天辉事件期间给他的压抑感觉差不多，虽然他没去那些事件城市。有可能是人为，还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在实施，像天辉和当时所控制的天氏亲信团体一样。

　　古时候，净梦界圣宗有管制各城邦的权力。御天时代后，随着城市的发展，圣宗制取消。整个世界在形式上仍然是统一的，即遵从古制形式，但实质上已经没有了最高权力者，实行民权至上、民生为主、和谐发展。

　　现在的梦鉴一族除了代表古制形式定期召集举办各城市政府大会外，以及仅在御梦城里对该市政府的城市管理有督导的实际作用外，对其他城市只起顾问和建议的作用。各城市是由各市政府代表地区民意进行全权管理，梦鉴一族通过弥氏的生意往来、亘氏的公关关系和地氏的职业指导，了解各城市的发展状况。

　　各城市状况基本上算是良好，除了梦灵子曾经闹出过一些社会事件外，梦鉴一族的声威也一直保持着。但寻天使探查过的城市发生的一些状况，说与梦鉴无关，表面上看确实无关，但探究起来，舆论上却有可能牵涉到各市政府和梦鉴一族。就像鸥晔城荣康总部中层干部身上发生的小冲突，舆论上就有一说，说荣康集团借助梦鉴一族的力量垄断市场，打压竞争对手，荣康人也借势耀武扬威。当然，肯定少不了竞争企业的谣言散布。

　　弥天紧急联系弥枫、天广乐、亘鹏和地松，从弥枫和亘鹏那里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况，从天广乐和地松那里倒是得到了很重要的价值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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