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承天静下心后，发觉自己体内那个梦魂肯定与彦真有关。

　　自从和彦真相遇后，一切就变得很不同，尤其是他的思想和知识。就算他是个天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然获取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彦真给他取的新名字，不就是将季天承的名字颠倒过来的吗。

　　究竟是彦真发现他体内有季天承梦魂，才将他带回净梦界陪伴拥有蓝梦漪梦魂的幻姬，还是发现他和季天承很像后才将他带回来，并把梦魂给了他？

　　承天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觉得有些关键细节点有很大的问题，但还是决定不去问彦真，免得节外生枝。不管真相如何，现在的事实是，彦真知道他和幻姬体内的秘密，也在守着这个秘密，而他继承了季天承的能力，与继承了蓝梦漪能力的幻姬在一起了，他们要永远在一起，不再分开。

　　另一边，彦真还真的想到做到，不顾承天的叫嚣，硬是将他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天学下来，承天哪里还有和幻姬玩耍的时间，累得够呛，几乎是倒头就呼呼大睡。

　　幻姬也很善解人意，知道承天很累，再加上父亲彦真说承天必须加强学习才能成为优秀人才，于是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他。

　　从旁人口中得知承天每日飞一般地神速进步状况，幻姬开始不安了。她可不能原地踏步，拖承天的后腿，她得具有和承天共同的话题和相匹配的能力才行，否则说不准哪一天更优秀的女人出现了，抢走了承天的注意力。

　　她总是很羡慕脑海里故事中的那对男女，两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能聊到一块儿，虽然后来出现了感情危机，各走各路。介入其中的另一个女生和他们也有相似的爱好，他们三人还是朋友。不过，那另一个女生看起来似乎比长得像她的长卷发女生更优秀，可能是性格凸显出来的优秀吧，这让幻姬心里挺不爽。总之，这个故事告诫她，她一定要引以为戒，成为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

　　幻姬也开始静下心来认真学习了。彦真很欣慰，仿佛看到了娴静时刻的爱妻未希，尤其像是性情转变后的蓝梦漪。幻姬的学习速度也是突飞猛进，授课的老师们都有些吃不消幻姬的进度了，每次课前都很紧张，备课时更一点都不敢马虎，生怕被幻姬问得哑口无言，虽然常有被问得结结巴巴的时候。好的是，幻姬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紧逼着要答案，被忽悠过去后就算了。

　　不知何时起，给承天授课的导师和顾问，以及给幻姬授课的老师们，自发地经常凑在一块儿谈论这两个可怕的学生。有些话传到了彦真耳朵里，颜真挺得意，他的人，自然是人上人，一个是继承了他和爱妻智慧的女儿，一个是他看中的炫目朱的宿体。

　　当然，承天和幻姬也不是没有见面的时候。每六天的紧张学习后，有一天自由放飞的时间，地点不再局限于未希陵墓附近的园林。这一天，承天会带着幻姬在净梦界里四处游玩。卫兵们仍然尽忠职守，默默地跟在后面。

　　从卫兵们汇报的情况的来看，彦真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承天在整个净梦界的少年中已没有对手，而且承天面对幻姬时很温柔很照顾，像个哥哥样儿，幻姬在承天的陪伴下也是生气勃勃。担忧的是，承天由于身份不明却受到彦真和幻姬重视的缘故，时常受到他人的挑衅，而他顽劣又狂傲的性子深入骨子，学了那么多道理还是没变，对除了幻姬外的其他人，作风高调且强势，一点也不能吃亏，非要争个明明白白。净梦界里，承天恃才傲物、狂放霸道已经出了名，若不是净梦界封闭的环境和承天是圣宗的人的缘故，恐怕“狂生”这个美誉已经传遍整个世界了。

　　在承天多次和净梦界里随军家属子弟的激烈争斗后，彦真头疼地开始考虑对承天的新的教导方向了。彦真不由得感慨，原本季天承从小就是个顽皮但又很有才华的阳光青少年，而承天本也是个顽劣且鬼心眼多多的孩子，两个相似的性情和头脑再一重叠，那能量放射效果还真是惊人。若再长大的一些，若成人后，还是这个样子的话，净梦界恐怕会被承天搅得天翻地覆。他虽是圣宗，但也不能一味偏袒承天，他需要给那些哭泣着前来投诉的家属和子弟一个交代。

　　彦真做出了决定，让承天在圣侍导师的陪同下，暂时离开净梦界，以世界游历的方式去磨练心性、增长见识。

　　这个决定对于承天和幻姬而言，简直是天降雪霜。承天明白彦真这么做的原因，他看见了那些告状后得意地离开的败者。对于彦真，承天满怀感激，不敢违背意旨，只得准备出发行装。幻姬央求未果，只得听从父亲的安排。

　　多年来，承天和幻姬早已习惯了在一起的生活，承天是天剑，幻姬就是剑鞘。离了剑鞘的天剑受到刺激后，应该怎么刹住刃锋，是否能收回刃锋，承天突然觉得心里慌旷得没有边际。他不知道彦真口中的暂时是多久，这个暂时是不是个将他逐出净梦界的托辞，彦真只说少则三五年吧。从彦真保守的秘密来看，彦真应该也不可能将他赶走，否则当初不会那么费尽心思将他留下来。

　　他知道旁人是怎么说他的，一个孤儿，一个野孩子，一个狂徒。他不想辩驳，也不能为他的身份辩驳，他不能给自己的父母和哥哥抹黑，更不能给自己丢脸。他本愿只想以承天的身份，在幻姬身边开始新的生活，将来有了一身能随心所欲发挥的本领，正大光明地回归正位，带幻姬去家乡垣向城见父母和哥哥。

　　他的争斗，从来都不是主动的，也不想用拳头来说话，在幻姬面前，他最初几秒的忍让给过那些人退开的机会。他的忍让倒数五秒结束后，只是想在那些无事挑衅的人面前证明，他靠的是自己，不是彦真，更想证明没人比他更配得上站在幻姬身边。再说，他争斗的时候，幻姬还在一旁给他鼓劲叫好呢，那双美丽明亮的眼眸里满满都是他的身影。他哪里有错？

　　很不甘很不愿，但是身不由己的承天只得背着行囊，跟在导师后面，在一众被他打败的少年幸灾乐祸的笑颜中，在幻姬哭泣的泪光中，怀揣着一把刻有幻姬名字的小木刀，离开了净梦界。

　　手掌大小的小木刀是他制作来送给幻姬十岁的生日礼物，还很有心思地在刀柄上雕了不太像花的花。幻姬很喜欢，在刀身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配上结绳，当成配饰吊在腰带上，有时还会当成项链，一直不离身，虽然小木刀当成项链坠子是大了些。

　　临行前，幻姬硬要将小木刀交给他，说别忘了她每年的生日，必须回来给她庆生。每年能不能回来一趟本就说不清楚，全看彦真的意思。看来幻姬和他一样，对彦真所说的少则三五年、长则没有定数的游历时间，心里没有底，担心他长时间回不来，淡忘了她。他怎么可能忘了她，就算时间长了，她淡忘了，他也会让她重新记起来。

　　幻姬和一众送行的人被阻在城门口，在泪光中目送承天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在迷雾中追寻着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一个比承天年长数岁的仿似承天的束发青年的模样跃然而出，用一种幽幽的目光远远看着一个美丽的背影。那个美丽的背影微微回眸，很快又转头，带着一种决然的态度。虽然转头的速度很快，但幻姬看清楚了那个美丽的模样，正是时常出现在脑海里的长得像她的长卷发女子。

　　这代表什么？预示着她和承天未来分离的命运？是他甩了她，还是她甩了他？从那个故事来看，难道真是承天为了另一个女子甩了她？她看到的不是故事，是命定的她和承天的未来？！

　　自从她静下心来后努力学习，掌握了很多知识技能，还有些是她所知晓的但老师们却不知道的。她没有追问老师们为什么，她知道母亲是个拥有未来知识的能者，而她从母亲那里传承了这种能力，能预见未来也是可能的。

　　分离，就是她和承天的未来？不，她不要这样。幻姬在心里呐喊着，想追出城门，但被随行的侍从紧紧拉住了。早已看不见承天的身影了，她追出去也不知该往哪条岔路去。幻姬的心刹时被掏空了，哭泣着回转身狂奔。

　　连日来，夜夜噩梦的幻姬憔悴了，食量也骤减。不管彦真怎么问，幻姬只是落泪不说话。彦真猜想可能是承天的离开造成的不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这段时间还是再想办法找个合适的玩伴才行。

　　彦真传书弟弟，奇林谷城主元戚，言辞恳切地希望奇林谷将漪风送来净梦界陪伴幻姬一段时间，让定下婚约的两人相识相知才行。可没想到，弟妹洛鱼再次断然拒绝了，借口还是那样，“还不是见面的时候”。元戚也拿妻子没办法，只能对哥哥很抱歉。彦真实在想不通，洛鱼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有婚约的两个孩子究竟怎么才算是到了见面的时候。

　　幻姬已经出落得越发美丽了，尤其是非同同龄女孩子的成熟中带着童真的气质。年幼时碍于和幻姬玩不到一块儿而躲开的男孩子们，现在总想往她身边凑，这也是他们总给承天找茬的原因之一。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们对陪在幻姬身边的承天的才能心服但口不服，只得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壮胆，拿承天的身份说事儿，想讨点儿便宜，让承天在幻姬面前出丑。

　　对于那些幼稚的少年，幻姬一如既往地不愿和他们在一起玩耍，能避则避，实在避不了，就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她的亲近距离是属于承天的，哪怕将来承天甩了她，她也要把这个专属承天的位置留到那一刻，等待命运的宣判。

　　带着对承天的强烈思念日日入梦，那个残酷的未来越来越清晰。不仅是未来，连同她和承天没有经历过的过去也看得清清楚楚了。前后连贯起来，幻姬发现，这不是未来的她和承天那么简单，也不是她曾经以为的前世，难不成……

　　承天曾经问过她，知不知道梦里那个女子的名字，还有旁边那个男子的名字。以前她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们不是她和承天。

　　虽然父亲安排的课程都是常规的社会知识和艺术研习，没有净梦界的特色课程御魂术，而承天和她在一起时也只顾着玩，没有对她讲过特色课程的内容，但是身在净梦界，多多少少会听到一些关于梦魂的事。她对梦魂很感兴趣，曾经央求父亲为她安排这门课，但是父亲没答应，理由是这门课是军事课程，只针对圣侍和准圣侍开设，连一般守卫军都没有学习的机会。

　　从她在人们的闲谈中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脑海里出现的影像极有可能是附体的梦魂。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以前在梦里总是看见跳着天鹅舞的蓝梦漪，不是跳着同样舞蹈的母亲，而她也突然就会跳这种舞。现在，她不仅有蓝梦漪的所有记忆，还有母亲来到净梦界后的部分记忆，她所知的一切不是传承自母亲，她和母亲的一切都是来自蓝梦漪，难怪母亲是个能者。

　　父亲告诉她，母亲向来身体不好，怀上她后差点流产，一直努力保胎，终于艰难地生下了她，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她的生命。母亲在离世前那一刻，将蓝梦漪让给她，父亲知道这个情况吗？看样子应该不知道。那她要将自己是个能者的事告诉父亲吗？

　　若是告诉父亲，等于是将蓝梦漪和季天承的事告诉父亲，也就意味着要将她和承天的关系坦白。知道秘密后，父亲的反应难以预料，而现在承天又在外游历，自己一个人恐怕不能应付局面，千万不能节外生枝。即便要说，也要等承天回来，商量以后再说。

　　对，一定要等承天回来，或者要想办法见到承天。这个秘密还必须从承天那里得到一个答案，承天究竟是不是和她有着同样的秘密，他知不知道她的秘密。感觉他好像知道，曾经才会对她问出那些问题，而且承天像极了季天承，她像极了蓝梦漪。

　　幻姬激动起来，她好想立刻飞到承天身边，告诉他，她全都知道了，他不用再独自承受保守秘密带来的压抑，他和她之间没有秘密。

　　幻姬的状态很快好转了，脸上时常带着笑容。彦真放心下来，觉得女儿已经适应了没有承天陪玩的日子，虽然适应速度慢了些。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女儿正盘算着怎么联系上承天，怎么偷偷跑出去见承天。

　　大半年来，不仅幻姬在找机会，承天也在找机会。导师把他看得很紧，盘缠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另外除了睡觉、上茅厕，几乎都在身边，好像要把他拴在裤腰带上才放心似的。每到一处，不是带他深入市井，结交各业朋友，就是把他关在房里教他知识，不准他做与历练无关的事情。他不得不乖乖听话，为了能让彦真满意，早日结束所谓的游历，和幻姬在一起。

　　这个游历，在承天看来，更像是导师在执行彦真的巡查各城邦的任务。当然，他确实获益不少，尤其是明白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他的性情有时候不得不努力做自我压制，他倒不怕惹麻烦和被找麻烦，但不能给导师、交结的朋友和周围的人带来麻烦。想想年幼时在垣向城有恃无恐做出的那些事，以及在净梦界里自认为低调的言行，承天觉得难以想象，那竟然是曾经的自己。

　　每结束一个城邦的游历，导师就会将他的情况汇总传书给彦真。期间，导师也时常传书到净梦界，有的平常书信是给净梦界的同事和朋友的，有的特殊的需要汇报的情况是给彦真的。

　　承天也想传书，想联系幻姬，又不能让导师知道他在联系谁，传了些什么内容。这很是棘手，时时刻刻在导师眼皮子底下的他，在深知他的时刻对他保持谨惕的老江湖导师面前还是根嫩葱，玩不出什么花样来，而他又必须乖乖的，免得导师传书给彦真的一句话就把他的希望给咔擦了。

　　有时他觉得，他看着都累，导师跟着他简直是活受罪，不仅要随时精神高度紧张地看着他，还要倾力教导他，还要完成彦真交代的巡查任务。他也是个有良心、有情有义的人，这样奉献出自己一切的导师，他也很心疼，自然要表现得乖一点，减轻一点导师的负担，让导师的寿命长一点。若导师累死在游历中，他的一切就完了，更背负着罪孽，会一生难安的。想来，当初父母和哥哥没被他气死，是他的福气。

　　可是，他真的很想念幻姬，也想知道，幻姬有没有想他。游历的路线离净梦界越来越远，和幻姬约定的每年回去一趟为她过生日的期望已成妄想，导师根本没有往回走的迹象，彦真也没有召他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的意思，他必须得想个办法悄悄传书给幻姬。

　　远在净梦界的幻姬从父亲口中得知承天即将前往被称为南北天堑的凤溪城，而且会继续北上直到游历完垣向城，才会折回凤溪城再西向，直到游历到奇林谷才有可能回来。这样看来，这一趟出去还真得花个至少三五年的时间。

　　几年不能见面，日子实在太难熬了，幻姬决定主动去寻承天。承天回不来，但她可以想办法出去呀，而且得赶在承天离开凤溪城继续北上前见面，否则就只有等到他折回来西行时才有机会了，那不是就一两年后的事情了吗？想要倾述秘密和感情的幻姬觉得，她可坐等不到那个时候就会憋死。

　　凤溪城历来是战略要地，是历代圣宗必须巩固关系的对象。圣宗与凤溪城城主已经好几年没有进行正式官方接触了，彦真决定派遣一队使团前往凤溪城，同时慰问一下游历中的承天和圣侍导师。离开净梦界快一年了，想必一路辛苦的两人看到净梦界使团的人，会倍感亲切吧。

　　幻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软磨硬泡，要跟着去。彦真认真想了想，觉得让幻姬出去玩一玩也未尝不可。目前整个世界势态还比较和平，路途中不会有什么危险，快马加鞭直去直回，加上在凤溪城里的访问时间，不过一个月左右。

　　彦真终于答应了，幻姬顺势又央求要给承天传书。之前，幻姬不是没求过父亲，但是彦真觉得没必要，因为有关承天的情况，圣侍导师汇报得很详细，他也尽量详细地讲给了她听。这次，幻姬要去凤溪城，自然会见到承天，事先告知承天做好接待准备也好。当然，他还要单独传书给承天的导师，让他看好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见面后，承天说不定会避过使团那些人，带着幻姬单独出去玩，那还得了。使团的人不了解承天，看不住他，但多年下来早已摸熟承天套路的导师可不是好糊弄的。

　　得到父亲的应允后，幻姬欢天喜地地开始写信，但提起笔后，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表达，也很是羞于写出来，同时又怕被父亲检查内容。想了又想，幻姬只写了一句：我跟着使团来了，在凤溪城和你一起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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