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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看不出来你叔叔挺凶的。”杜一鸣真被吓到了,现在还在为齐刷刷地向他飞来的凌厉眼刀而心有余悸。梦鉴的人不招惹还好,招惹到的话,还真吓人。

  “我姐以前经常被骂哭,我还是第一次,而且不算被骂。”弥影很骄傲地挺起胸膛。

  “一般都是父母管教子女的,怎么你家是你叔叔在管?”

  “我是我爸妈管的,我姐是小爸爸管出来的。小爸爸是她导师。”

  “哦。”杜一鸣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住在弥音家的这段时间,他总感觉那个俊美叔叔对他很冷淡,和弥音父母的友善形成很大的反差,他还以为叔叔就是这种性格。照弥影的说法来看,叔叔和弥音不仅是叔侄关系,更是师徒关系,可能是师父在为自己的爱徒考察未来男朋友吧。那他就要好好表现了,千万不能再触霉头,惹怒这个能够一句话判定他生死的重要人物。

  看着带着怕怕表情的二人从楼上走下来,弥音抱着小兔子,起身问:“怎么啦,做了什么坏事了?”

  “不是我们做坏事,是小爸爸做了羞羞的事被我们撞见了,他就生气了。”弥影边说边噘着嘴,还用食指指着自己的一边脸,表示弥天很羞羞。

  弥音不想勾起不舒服的回忆,就没有跟弥影和杜一鸣一起去弥天的书房。羞羞的事?难道弥天和一个女人在书房做什么?弥音鼻子一酸,佯装感冒吸吸鼻子,又用手揉揉。这么久了,只要是有关弥天的事,她还是放不下。

  她看看杜一鸣,想让他说。杜一鸣不知道该不该在作为徒弟的弥音面前揭她师父兼叔叔的短,只好朝弥音耸耸肩,有点无奈。

  弥影见杜一鸣不好意思说,于是就抢道:“小爸爸捧着一个盒子在看一个女人的照片。那个盒子里全是一个女人的照片,我还看见有几张是他们两个的合影,靠在一起很亲热。”

  “同一个女人?长得什么样?看清楚了吗?”弥音隐隐感到害怕,怕正如她猜想的那样。

  “我哪敢仔细看,小爸爸生气了,脸色很难看。有点印象的是,那个女人长头发,长得嘛,不算漂亮,但挺清纯的,每张照片里都在笑,笑得有些害羞。对了,照片里的小爸爸竟然留着长头发,比现在这个样子更青春邪魅。”

  清纯害羞?弥影的形容很恰当,弥天珍藏的正是那个已不在人世的女人的照片。弥音抿着嘴,二话不说,抱着小兔子转身走出门,她需要自然的风吹醒自己发胀的脑袋。

  弥天曾经是长头发?为什么不继续留着?弥影不是说那个样子的弥天更青春邪魅吗?断发断情?还是断发随情?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弥天深爱着那个女人,一直,哪怕爱情被背叛,他仍然无悔地爱着。

  弥影和杜一鸣见状,也跟着走出门。三人继续在原野里玩耍,但弥音已提不起兴趣,就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弥影和杜一鸣奔跑的样子发呆。

  这边,弥天也瘫坐在椅子上发呆。照片被弥影和杜一鸣看见了,杜一鸣站得远,可能没看清楚,但弥影看得清清楚楚。他俩会不会给弥音讲?会的,一定会。弥音知道后会怎么想?原本就已经很糟糕的关系,只会变得更糟糕。

  为了照顾到作为客人的杜一鸣的兴致,弥音没有使性子,而是留在庄园里吃晚饭。晚饭时间,弥天并没有出现在饭厅与三个孩子一起吃,所以,孩子们吃得很放松。不过他们都认为,弥天不出现,是因为想女人被抓了个现场,心虚了,怕被笑话。

  弥枫和音华知道孩子们去了庄园,很放心,就让弥天好好安排一下,若天色晚了,就让孩子们住在庄园里,不用回来了。难得他们夫妻二人有独处的时间,要抓紧了。

  直到睡觉时间,弥音三人都没看见弥天的人影。弥音闷闷不乐地回了房,躺在床上,强憋着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流下,湿了枕巾。

  睡梦里,弥音翻来覆去,时而露出幸福的笑容,时而蹙眉轻哼,甚至偶尔浑身痉挛似地发抖。一幕幕断片呼啸而来,像放映似地在头脑里晃过。

  那些可称之为纪录片的影像里,她看见一个清秀文雅的小女孩和一个阳光漂亮的小男孩手牵手在公园里玩耍,小男孩喘着粗气奋力追赶载着小女孩远去的车子,小男孩和小女孩在新的城市里重逢,小女孩长成了文雅而有灵气的大人,经常专心致志地在装点得很别致的裁缝店里做服装,一个青春邪魅的长头发男人经常含笑坐在她身旁看着,时不时地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为她撩起挡住视线的额前发梢……

  弥音在梦里流着泪,沾湿了面颊,她看见清纯秀丽的女人为了救另一个常来看望她的男人而毁容,女人的内心在恸哭,滴着血泪,不敢睁眼去看她心心念的长发男人,她悄然离开了亲人和朋友,一个人孤独而坚强地寄居在破旧的乡村土屋里,却在一个晚上发了疯似地在内心做着自我对话,然后去了一个树林挖出一件东西,接下来她定制了棺木,并亲手给自己缝制了丧服……

  弥音双手紧拽着被单,使劲晃动着脑袋,想醒过来,却不能自己。她看见幸福快乐时候的那个女人,失落痛苦时候的那个女人,绝望勇敢时候的那个女人,一直对着那个长发男人喊着“乾宇”,长发男人深情地唤她“小鹿”,而另一个被乾宇和小鹿称呼为“天修”的常去看小鹿的男人叫她“飞翎”。

  连续几下狠狠的浑身颤抖,弥音终于像困兽一样逃离出那场旋涡。她朦胧着双眼盯着天花板。

  天灵骗了她,相框里的女人不是她的嫂嫂。那个女人至始至终唯爱一人,为此人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她爱的人,那个长头发的青春邪魅的乾宇,正是弥天!

  很显然,没有什么爱情背叛,没有什么第四者,更没有什么自作多情,乾宇和小鹿深爱着彼此,却命运弄人。

  为什么小鹿为了乾宇必须去死?

  弥音一下子坐起身,突然而来的姿势变化让她的脑袋有一刹那的眩晕。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必须死,她还没有看见最关键的内容。就像小鹿屏蔽影子女人的记忆那样,似乎有什么屏蔽了那些关键内容。

  夜还很深,弥音下床披上外衣,推开窗户,闭着眼睛深深呼吸着夜的味道,平静着心绪。原来弥天一直单身,是为了心中的小鹿。这样深情得令人怜爱的小鹿,值得乾宇去爱。小鹿是因为以弥天身份留在她弥音身边的乾宇,而选择了将记忆留给她吗?她是想让她代她继续去爱乾宇吗?

  弥音苦笑着,她是很爱弥天,但她爱的人不是小鹿爱的乾宇,虽然弥天就是乾宇。即便继续爱着,也是她弥音自己的爱,绝不是小鹿的续爱。可现在的她,没法去表达爱,弥天不爱她。弥天也好,乾宇也好,心都是属于小鹿的。

  弥音回头,魔怔般地盯着卧室门,仿佛透过门,看见弥天在他的卧室里,也回头看着她。她着了魔似地向他走过去。

  她跪在床边,半身靠着床沿,柔和的目光看着弥天的睡颜,描摹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这双唇,她很小的时候尝过味道,虽然她当时是无心的,什么都不懂,但却成为最美好的回忆。

  慢慢俯身,颤抖着双唇,她覆上了那渴望已久的梦,竟然有了回应。

  弥音脑子里警铃响起,立刻睁大了眼睛,对上了眼前放大的一双深邃的双眼。

  弥天醒了!

  弥音一个恼羞,腾起身子就要逃窜,被弥天一把抓住胳膊。

  看不清弥天的表情,弥音也不敢回头去看,别着身子想挣脱钳制。自己成了个夜半采花大盗,采了个男人,还被抓个现形,弥音简直想一头撞死算了。

  弥天只是静静地抓着她的胳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当下的心情该怎么描述。欣喜?满足?痛苦?无语加无奈?

  见弥音挣扎无果后,终于挫败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弥天才幽幽地开口说:“这么晚了,你又闹的哪一出?”

  弥音低着头不说话,面红耳赤。还好是在黑夜中,不然她真不知道被弥天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会怎么看她。

  没有得到回答,却见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弥天竟然有一种想抱起她放进自己温暖被窝里的冲动。他心里一颤,立刻松了手。

  得到自由的弥音刷地弹跳起来,灵活得像只兔子,嗖地一声冲出卧室消失了。弥天看着弥音那堪比特技的连贯动作,不由得哑然失笑,这小丫头,竟然半夜跑来偷吻他。

  她这是什么意思?弥天用修长的手指摸着自己的双唇,他在梦中又迷惑了,回应了她的吻,清甜的味道,柔嫩的触感。这样下去,他真的没法向承天交代。

  阳光万丈的第二天,弥音赖床了,无论弥影怎么喊,甚至闯进屋把被子掀了,她都不起来。弥天明白,弥音不敢面对他,于是早饭后就先出发进了城,一路上觉得心情真不错,时不时摸摸双唇,傻傻地自个儿乐着。

  几天后,杜一鸣万分感谢地告别了弥音、弥影和音华,启程回家。临行前,他和弥音拉钩,表示他会考进弥音保送的御梦城圣伽大学,继续和她一起学习。弥枫和弥天在工作中,不知道弥音和杜一鸣的约定。弥天不会想到,未来,他和弥音之间的关系,会因为杜一鸣而翻起多大的风浪。

  自偷吻事件后,弥音做贼心虚,又开始躲弥天了。弥天不甚介意,小丫头又回到他的眼皮底下了,他很安心。暂时不想见他就不见呗,不信她能躲一辈子。等她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和感情,她就会好好面对他了。只是每当想到弥音会嫁人,他的心里就很苦涩。

  人生总会面临很多生离死别,当天灵哭倒在弥天怀里时,弥天以哥哥的身份和胸怀,第一次紧紧抱住了天灵,柔声安慰着。老夫人算是女中豪杰,接连受到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沉重打击,还是坚强地挺着。与其说天灵是母亲的精神依靠,还不如说老夫人是女儿的生命港湾。

  弥天一直陪着天灵,代替天修尽孝,几个昼夜来一直为老夫人守灵,接待前来悼念的宾客,虽然老夫人生前一直怨恨着他。

  这样的情形下,弥音再不高兴,也得忍着,远远看着弥天为天灵忙前忙后。

  泪眼婆娑的天灵,看着疲惫憔悴的弥天,感觉很温暖。若身边没有他,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撑下去,他就是她的生命。父亲和哥哥走了,母亲也走了,就剩下她一个人了。虽然还有叔叔天广乐一家会照顾她,年长的导师会关心她,其他天氏人会安慰她,但她需要的是一个属于她的家庭,她的丈夫和孩子。

  温柔而强大的弥天是最理想的对象。他这几天的表现,完全就像是天氏的女婿、她的丈夫。她也听到宾客中一些窃窃私语,说她和弥天很相配。她还不能放弃,哪怕是卑鄙地用哥哥的情谊和自己可怜的处境来拴住他的身心。

  所有后事办完后,在天灵的苦声哀求下,弥枫的点头劝说下,弥天住进了天修的房间,陪伴天灵度过一段孤独难熬的时间。

  弥音气得黑了脸,但却无能为力。她气这明明是天灵的计谋,弥天却瞎了眼,心软地跳了进去。

  弥天其实通过天灵的眼神看得出她的意思,本想推辞。他知道不能和天灵太过亲近,以免给她带来不切实际的幻念。但弥枫完全不知情地在一旁拼命劝说,再加上天灵说让他住天修的房间,他就顺水推舟了。他不是一直想在天修房里彻查清楚吗?机会就在眼前,他不能错过。

  弥音想去查看天灵家的情况,看天灵和弥天各自住的房间有没有什么蹊跷。她硬把弥影推出来当挡箭牌,说帮弥天把常用的生活物品提过去,就和弥影一起,跟着弥天去了天灵家。

  弥影哪知道自己被姐姐利用了,想着主动帮小爸爸提东西可以受到表扬,就乐呵呵地当了排头兵,自己呵哧呵哧地提着弥天的两大袋衣物,没意识到姐姐却是空着手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着。

  弥音要送他去天灵家,是弥天没有想到的。老躲着他的小丫头终于露面了,虽然还不怎么肯和他说话,总是自己说了一大堆,她才勉强哼哼唧唧地回一两句。

  这边,弥天、弥影和天灵忙着收拾天修和弥天的东西;那边,弥音一个人在楼里各房间转来转去,特别看了天灵的房间和弥天的房间之间的距离和空间位置,检查有没有暗道。

  三楼的两个房间之间隔了一条走廊,中间隔着两个房间斜面相对,不可能有暗道。房间的门锁可以反锁,还有插销。只要弥天由内插上插销,即便天灵用钥匙,也不能从外面打开,除非弥天放水。从弥天的本性来看,他不太可能主动进入天灵的房间。从小鹿的记忆来看,弥天和天灵之间,目前应该还是清白的。

  对这些观察发现,弥音比较满意,暂时放心了。不过为避免日久生情,尤其还在同一屋檐下,她不方面过来,但可以驱使弥影过来查岗。

  天灵空歇下来,看见弥音像巡逻兵一样转悠着,四处检查着,当即就明白了弥音在干什么。很久不见,小女孩出落成一个迷人的青春少女,可以想象得到,十八岁后的弥音有着怎样的炫目风华。可她天灵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地被一个小丫头打破,她要首先出击,打破小丫头的念想。

  “对我的安排还满意吗?看出什么不妥了吗?”天灵优雅大方地站在弥音面前,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这个笑容很刺眼,弥音很想一巴掌挥掉它。她克制着情绪,眨巴着眼睛,带着讽刺的口吻说:“的确费了心,就怕费出去后收不回来,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既然费了心,总会有收获,你叔叔是一个善良的人,不会让我的苦心白费。”

  听着天灵强调叔叔二字,弥音眯起了眼睛,微微歪着头,用一种让天灵感觉很空幻的声音,说:“你根本不明白他的心,你的苦心只会变得一文不值。”

  天灵很生气,弥音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这番话,像个经历风雨的成熟女人才能说出口的言语。天灵竟然有种空幻的感觉,说话的人不是弥音,而是弥音深处的灵魂。那种微微歪头的模样,竟然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心慌感。

  难道弥音的早熟,是因为她体内有个觉醒的外来梦魂?弥天知道吗?

  弥音不管愣愣地盯着她的天灵,绕过她走到弥天的房间门口,对弥影说:“没我的事了,我先回去了。”

  弥影见姐姐要走,忙说:“不等我吗?还早,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人家男男女女的,要在这里费心,你当什么光泡?走不走啊?不走我走了?”说完,作势要把弥影丢下。

  弥影赶紧给弥天道了别,追上姐姐的脚步。

  听到弥音这番话,天灵知道,她遇到了一个强劲的对手,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她曾经还错认为这是弥天宠出来的废物,其结果却是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含沙射影地把她的心思透露给了弥天。天灵很紧张地看着弥天的表情。

  弥天无奈地在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弥音说的,他早就看出来了。当即重要的,是要安抚天灵,他需要在天修房间里做些事情,不能让天灵因为弥音的话生气,把房间给他换了。

  弥天走到天灵面前,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说:“小女孩不懂事,被我宠坏了,你别放在心上。”

  天灵立即摇摇头,说:“应该是你别放在心上才对。我让你住哥哥的房间,就是把你当亲人了。”

  “嗯,谢谢。那个,天修的东西就这样理顺就行了吗?真的不用搬出去吗?”

  “不用。哥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的东西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再说,你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你若想看,可以随意,我想哥哥是不会介意的。”

  “谢谢。”

  “别和我客气。都收拾好了吧,歇一会儿就开饭了。我先去看看厨房,你自己随意。”说完,天灵转身下了楼。

  弥天回身进入房间,扫视着天修的物品。既然天灵如此说了,天修又对路飞翎有亏欠,那他弥天就不会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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