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难得去一次梦鉴公事厅的弥枫,一大早地像大神一样光临了,身旁跟着弥天。
虽然弥枫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神,也从不端着高高的架子,但他的气势和周遭配合他的氛围,他俨然就是一个人神。
已在位置上的梦鉴们纷纷起身恭迎致礼,还没来得及赶在弥枫之前进来的梦鉴们恭顺地跟在后面,好不风光。
平日私下里,大家相互之间都是很随意的,没有尊卑高低之分,就像普通人家一样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有自己的事业、职业、爱好和圈子,有自己的亲情、爱情和友情,更有世界准则和法制下的自由。
可一旦进入奇垣广场,伴随着喷水池水帘飞花带来的心弦共鸣的天体圆舞曲,庇荫在承天雕像的伟业下,感怀着御梦塔内历代先祖的思魂,沐浴着四大族氏宗庙顶端的族徽灵光,梦鉴们更能深刻体会到历史传承感和使命责任感。
他们带着奇垣世界缔造者传人的自豪,踏入正对承天雕像的这座雄伟庄严的大楼时,他们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正在接受天神和先祖的检视。梦魂御主就是天神的地上代行人,梦鉴宗主就是先祖的言传者。
御天改制后,弥天亘地四大族氏深入各城邦发展的方方面面。由于使命责任和分工协作,他们形成了在向心力和凝聚力引导下的一架自动运转的组织机器。无论缺了谁,组织照样运作。
出自城邦城主的圣宗对这个组织的作用力越来越弱,圣宗一职形同虚设,使得城主们不愿意进驻净梦界,只是挂着圣宗的头衔留在自己的城邦里。慢慢地,他们头衔也不要了,由弥天亘地四大族氏推举族长做圣宗代理。
圣宗名位在无形中慢慢被取缔。这也对各城邦产生了一种民主权力的思想影响,使得城主慢慢转变身份,成为大众的公务组织人和服务者。
弥天能充分体会到御天的情怀,佩服御天的预见力。他看得清楚,御天在以不同于承天的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幻姬的爱,实现幻姬的愿望。
寻常人家的普通生活,不仅是生于百姓之家的一种形式,还在于整个世界的权位结构内容。从这一点上看,生于近代的御天比古代的承天在思想上更先进,或者应该说,承天梦魂没有故步自封,拘泥于形式,而是在自我不断进化。
这样的发展趋势,不正是御天和进化中的承天梦魂希望的结果吗?
当然,还必须要有能够理解御天思想的人推行下去,哪怕只是被动地被时代潮流推着往前进。
时代潮流下,城邦逐渐变成奇垣的一个个城市,和净梦界之间的地界区分也越来越模糊,相互之间的来往越来越频繁,但净梦界从功能上仍然是各城市观照的中枢区。
后来,梦鉴一族干脆废除圣宗代理的说法,将梦鉴最高职能分为两块。梦鉴宗主负责协调梦鉴内部整体事务,以及梦鉴和其他城市之间的作用关系;梦魂御主则独立于内务,专门管治梦魂空间。四大族氏所有成员必须配合梦鉴宗主和梦魂御主的协调安排。若有异议,则按照梦鉴祖制进行解决。
为配合其他城市的发展情况,表明开放态度,梦鉴一族将净梦界更名为御梦城,在中心区域以原天祈神坛为标志性地标,修建奇垣广场。
在弥天记忆中,御梦城的建设可花了他的一位先代的不少心思和体力。他觉得挺对不住这位先代,要牺牲他四处奔波时随身携带的那个水杯。自从弥枫向他要古董水杯后,他每天都在心里对这位先代行五体投地的大礼,请他原谅自己这个总是搞事的不争气的后代。
只有承天梦魂传承者才知道,天祈神坛是不能随便动的,神坛基座下面封印着千古之谜——漪风梦魂。
漪风败与承天后,当着承天和幻姬的面含恨自尽,死前告诉承天“终会再与你一战高下”,并对幻姬留下了“来世找你做夫妻”的不甘。承天即时用手中的圣职四宝之奇门质,收住漪风脱体欲逃的终极梦魂。
当时,一同出生入死的七大圣侍,只剩下承天在内的三位,而承天早就考虑好让幻姬从奉神圣女的身份中解脱出来的办法,于是连同漪风梦魂,将所有圣职四宝一起埋在天祈神坛基座下。
漪风生前,漪风梦魂没有实现梦想,没有生成漪风梦灵子。他生来体内拥有的是古怡然梦魂,在漪风少年时期就因愿望实现生成了古怡然梦灵子,但漪风不知道。若漪风知道的话,与伊晓之爱不同的、痴缠季天承的古怡然的梦灵子,极有可能成为牵制承天及体内季天承梦魂、幻姬及体内蓝梦漪梦魂的最大障碍。
承天将漪风的遗体火葬,没人注意到与骨灰混在一起的不起眼的小颗粒。胸襟开阔的承天让漪风回到家乡奇林谷,埋在广袤的风景秀美的原野下,那是古怡然的梦。
在承天发现幻姬骨灰中成紫珠状的幻姬与蓝梦漪的合魂梦灵子后,也察觉到自己体内已实现愿望的季天承梦魂生成的梦灵子。他回到奇林谷,在原野下取出漪风骨灰盒,找到疑似梦灵子的颗粒,并确认了魂态。承天将可疑颗粒和可能还混有可疑颗粒的骨灰一起粉碎为尘,散向美丽田园,让古怡然的梦从阴暗下起来,真正敞开心怀去拥有蓝天绿地。
为表示从神观转为人能的思想导向,当时的梦鉴宗主和梦魂御主,欲将天祈神坛进行拆迁,将巨型圣杖木雕存入博物馆,选址重新修建放置奇门的景观建筑。
从天祈神坛下挖出七大圣侍的圣职四宝是小事,可若一个不小心,毁了承天收纳漪风梦魂的奇门质,或有邪念的人得到了漪风梦魂,则事态严重,后果难以预料。
先代承天梦魂传承者获悉后,以设计师身份混入改建队伍,费尽心思和唇舌,只对奇垣广场上部分建筑的形式和功能的定案起了作用,而关键的奇门位置和地标建筑却由不得他。
万般无奈下,先代向当时的梦魂御主和梦鉴宗主出示了承天宝具,以承天意志之名,说服他们保留下天祈神坛的基座,将御梦塔修建在原地基之上,让基座纳于塔的第一层内,作为放置历代梦鉴宗主和梦魂御主牌位的灵台。
天祈神坛基座内原是放置奇门的空间。先代提议,在御梦塔正前方修建承天雕像,将奇门从天祈神坛基座内取出,置于承天雕像内,象征承天的守护。
御梦塔和承天雕像共为地标建筑组合,以它们为中心修建奇垣广场,广场四方为弥天亘地四大族氏宗庙,广场外围修建展示历史的光子屏。这样,奇垣广场整体表明御梦城在奇垣世界中不可替代的中枢地位。
一切按照先代的提议开始重建。看到所有地基完成,开始地表建筑修建时,先代知道,泄露承天宝具下落的他必须赶紧悄悄离开,不能继续被梦魂御主和梦鉴宗主纠缠着。他无奈地看着手中不太像承天的承天雕像图纸,在心中请求承天的谅解。他已经猜到,后世关于承天模样的所谓的修正描绘,会受到这张图纸的影响。
他出示承天宝具时,不敢说自己拥有承天梦魂,只是告诉他们,他的先祖是与承天一起存活下来的两名圣侍中隐世的那位长者,而另一位年轻者则是继承天之后的奇林谷城主。祖上没有传下承天画像,他只是从祖辈世代口传中得知承天的模样。
谁也不会想到,承天和幻姬离世前,已想得很远,为后代们的追溯身份和一些不得已的行为做好了长远安排。虽然漪风的大肆渲染造成了各种误传,但承天和幻姬不在意这些,他们做得对与否,历史自会明辨。他们也需要在这些绕绕烟云下隐好踪迹,去审视世间万象,期待终有一天能实现他们自己的梦想,就像他们实现季天承梦魂和蓝梦漪梦魂的愿望那样。
是的,隐世圣侍是他俩的安排;阻断人们打探承天和幻姬情况、混淆视听的那位继任奇林谷城主的圣侍,也是他俩的安排;承天的哥哥和父亲,即垣向城的新老城主,也按承天的意思,为原名舒宣的小少爷立下了衣冠冢。
当御天向奇林谷城主和垣向城城主出示承天宝具时,他没有说他是谁,但两位城主已明白,且尊祖训没有纠缠;当御梦城重建时,先代向梦魂御主和梦鉴宗主出示承天宝具时,他们却不明白,想取得承天宝具。
时代在变,世道在变,人心更在变。
仿佛只有踏入奇垣广场,才会在承天雕像的威严注视下,收敛欲望。
跟在弥枫身旁的弥天,不由得皱起眉头,环视这个庄严的晨礼。这样的礼数,跟他以前独自进来,以及牵着弥音进来时掀起的欢腾完全不同。这样的礼数,不是不可以,但给人的感觉是肤浅的。他喜欢那种欢腾下也可感受到的由心而发的深层次的认同和遵循。
没有了圣宗的神威,可还有梦魂御主和梦鉴宗主的威风,这不是御天的改制初衷。这不是重建御梦城的梦鉴一族的错,更不是弥枫的错。
弥天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天辉如此执着于梦魂御主和梦鉴宗主之位,为什么他不直接为儿子铲除竞争对手,而是幕后制造事端,让对手自己暴露问题。天辉也看到了随着时代变化的世道和人心。从这一点上看,天辉也具有成为梦魂御主的资质。
弥天想,如果当初他是天辉的身边人,说不定他能够理解到天辉的内心,有可能成为天辉的支持者,但是他一定会引导天辉走正确的道路。没有人生来拥有心魔,只是愿望得不到实现的梦魂引发的执念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回到自己座位上,弥天看见桌上小花瓶里的鲜花又换了一束。他向旁边座位上的天灵投去温柔的一笑。每两天,天灵就会给他换上新的鲜花,上面还会有小卡片,写着一些祝语。
今天的祝语会是什么?弥天有些期待地取下来看。娟秀的四行小字:
不思不动,错失天机
思而不动,空虚之际
不思而动,糊涂至极
先思即动,一招足以
很有道理,弥天觉得。自他进入梦鉴一族弥氏后,他就知道天灵不是一个徒有外表的女人,哪怕从前和他对着干,给他整出来的那些事情都是有头脑的,不是胡搅蛮缠,他去处理那些事时,都要费一番心思。
弥天拿起小卡片朝天灵晃了晃,并竖起大拇指。
天灵害羞地笑了,她明白自己一天天地在得到弥天的认可。
两人的互动,被弥枫看在了眼里。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两个人居然相处得这么和谐了?弥枫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天灵走出了阴霾,能够成为弥天的得力助手。担忧的是,不知道天灵是否又在耍心眼。
看得出来,弥天接受了天灵的示好和协作,而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说不定已经成为朋友了,像当初的天修和乾宇那样。被朋友和信任的人背叛,会击垮一个人的精神,甚至信念。弥枫不想看到那一天会冲着弥天而来。他得找个时间和弥天好好聊聊天灵。
一天,梦鉴公事厅里要弥枫亲自处理的事情比较多,不能像往常那样准时回家。接到信息的音华让放学回家的弥音和弥影先吃饭。
从母亲口中得知,弥天并没有等弥枫,而是自己先走了,走得还比较急。不知道为什么,扒了几口饭的弥音总觉得心神不安。
自弥天搬到庄园后的几年间,她只能在周末见到他,要学的东西很多。好的是,弥天教她的一些内容她似乎能够无师自通,算是温习,所以有一些轻松玩乐的时间。弥天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陪着她玩了,她也不敢去缠着,很多时候都是自娱自乐。
最近一次玩耍的时候,她偶然在弥天书房里的一本书中发现了一张当做书签的小卡片,上面有两行娟秀的字,是女人的字迹。她心慌地在书房里翻箱倒柜,除了发现了曾经被弥天紧张地抢过去的那个盒子,还从一个抽屉里搜出一些类似的卡片,上面都有相同的字迹。一番比较下来,她想起了这个字迹在天灵桌上的相框里的那张照片上见过,是两行字,她当时没有仔细看,只是觉得写得很好看,比她的字写得好。看来是那个女人的东西。弥天认识那个女人,有她的东西并不奇怪。再说,那个女人喜欢的是乾宇,而且已经死了,威胁不到她弥音了,她就大方地让弥天留着卡片进行缅怀吧。
在心神不安中,弥音觉得那个卡片有问题,难不成弥天平日里背着她在庄园里藏了一个女人?还收买了庄园上上下下,不让她知道?不行,要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弥音立刻拿出饭盒,说要给父亲打包饭菜,其实是想找个借口溜出门。她准备给父亲送了饭后,就溜去庄园查探,如果天色晚了,就让弥天送她回来,或者就住在庄园里,让弥天送她上学。
梦鉴公事厅里除了弥枫,就剩下几个年长一些的梦鉴。弥音在长辈们的夸奖下,孝顺地把饭盒递给父亲后,文雅地走出了大楼,然后撒腿就跑,赶上一趟出城的公车。一路上,她祈祷着弥天有乖乖地一个人待在屋里。
庄园里一些佣工看见弥音一个人突然跑过来了,有些惊奇。弥音竖起食指贴在嘴上,示意他们别出声,然后轻脚轻手地走进主楼。刚走进去,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一男一女快乐对话的声音。
只听得弥天的声音:“你讲的笑话太冷了,我浑身鸡皮疙瘩。我给你讲一个。”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讲得冷你还笑,你的笑点太低了,也证明我讲的笑话的确好笑。”
“不能不给你面子呀,我必须要笑。”
“讨厌啦,不带这么哄人开心的。”
弥音越听越愤怒,连“讨厌”这样肉麻的话都说出来了,在庄园这么多佣工眼睛底下,弥天竟然公然和一个女人打情骂俏。
弥音冲到声音来源处,看见弥天和一个长卷发女人肩并肩坐在饭厅里,边吃边笑,很亲密。她记得那个女人,是天灵。
看着面前满脸怒气的弥音,弥天和天灵的笑凝在脸上。这个场面就像被抓住的出轨现场,面对弥音的弥天竟然有这种感觉,手中的碗砰地一声掉在桌上。
天灵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只是放下碗筷,起身招呼弥音坐下一起吃,像女主人一样去给弥音拿来一副碗筷。
弥音冷着脸,仍然站着把天灵当空气,直直看着弥天不说话。弥天发现,在弥音的注视下,自己竟无法发声,不知道如何给弥音解释。弥天有些懊恼,他怎么会想急着给弥音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天灵是朋友,像他妹妹。再说,四大族氏的人在一起吃个饭很正常,而且弥枫对天灵也没有成见。
在弥音眼里看来,天灵早已是弥枫庄园的熟客了。不,不是客,是未来女主人。她的直觉没错,虽然当时还小,但她一眼就看出了天灵对弥天的意思。她想错了,卡片不是那个女人的,是天灵的。
弥音眼里含着泪,看着弥天的双眼在喷火。水火交融下,弥音气得浑身发抖,最终憋出几句话:“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今后你不再是我的导师,连小爸爸也不是。我不会再要你管了。”说完,弥音转身就跑。
弥天被弥音话里的意思惊呆了,有一种心窝子被掏空的感觉。他立马起身追去,在主楼前的庭院中拉住了狂跑的弥音。他看见弥音满脸泪水,想伸手去擦,被弥音一把甩开手。
“不用你管!去照顾你选择的女人吧!你也不用想着方地躲我,我不会死不要脸地缠着你。什么弥天剑鞘,我不做了,我要做我自己,与你弥天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关系的我自己!”
弥天紧紧抓着弥音的手臂,听着她大哭大吼地说完这番话,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座山。弥天剑鞘?剑鞘?承天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幻姬是他的剑鞘,所以他持的是承天宝具。难道弥音真的一直对他抱着念想,他并没有理解错。
看着奋力挣扎的弥音,弥天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回应,但他不能松手。这么晚了,庄园又在郊外,弥音一个人乱跑是很危险的。
跟着追到庭院的天灵也听清楚了。一个七岁左右就知道捉弄喜欢弥天的女人的小女孩,长成了现在十三四岁的青春少女。她这种自小就萌发的对一个人的喜欢,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强烈。更何况对方是弥天这样优秀的男人。但又能如何,弥音像她天灵一样,只能等着弥天给答案,选择权在弥天。
弥音不懂事,她天灵则是成熟女人,一定要懂事。现在这种情况,她最好先走,留给弥天去处理。天灵回屋,拿起自己的小包,走到僵持着的两人旁边,对弥天说:“天哥,我先回家了,你不用送我,你和弥音好好说话。”说罢,很优雅地走了。
看着天灵轻快的身姿,弥音知道她输了,输在了女性魅力上。她停止了挣扎,噙着泪,冷冷出声:“放开我!通知我爸爸来接我,我要回家。还有,从今往后,我城里的家,你能不来就尽量不要来了。我,不会再来这里听你说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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