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23
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宫里浩浩荡荡的全部向皇家寺院而去。各位贵人加上基本服侍的人就能把那寺院给占满，其余的护卫、太监、宫女都只在寺院空地或山上、山下扎营而居。想想倾宫而迁只为躲几只蚂蚁，这种故事足够史官写出长篇，也够市井小说写出几十个版本的野史。
崔慎跟着去了，他要与皇帝确认死、残官员的补缺问题，也要确认宫殿修复的细案。我和尉迟、若木都没有去，赈灾的物资、宫内的清理、长安城的基本秩序管理都需要人。
站在南省也有些欲哭无泪，所辖的三部官署倒塌、死伤不少。而且那场暴雨让许多的资料都成了一堆废渣，尤其是户部，人虽全须全尾的都在，可好多的帐册记录全毁了。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出了竹简这个东西的好处，至少一时半会泡不坏。
找了个支撑屋柱的石基坐了，圆圆的石头中间那个用来卡木头的凹槽正好放在一个屁股，坐着还挺别致的。
“大人，您坐这干嘛，万一被砸到就不好了。”工部尚书灰头土脸的，应该是上午东奔西跑累的，头上还落了根草。
“齐尚书，您头上有根草。”他连忙拿了，也许是哪个宫殿里鸟巢损坏掉了草在他头上。“右仆射大约三日后才回，这两日中书令会让所有在长安的御林军来帮忙，你让工部的同僚理出清单来，告知兵将们哪些材料是可以再利用的，哪些只能改造使用，哪些是要完全作废的，何种形状的堆于何处，如何码放。还有我已请长安府征调民间所有的工匠，你们要拿出修复、重建的细要来，也要最快的计算出重修宫殿、署阁所需要的物料清单、数量、标准。”
“是，可是这暗道怎么处置，如果不处置好这暗道，这些需要新建的殿阁无处可以安放。如果要修复，怕不是几月可以完成的，地下施工毕竟不同于地面施工。”古代建筑极讲风水，哪个殿阁放在哪里，朝向如何都极有讲究，不是挪到其它空地建设即可的。
“容我请示过二圣再告知。你可知道哪州哪府的工匠最多，这长安府的工匠怕是不够。”
“清河府。崔氏500年大家，屋舍、庭院无人可及，整个清河府都效仿，百年下来工匠的数量与技艺都是拔尖的。”又是清河府！看来，与慕思寒打交道的事情还不少！
“全征了，以工部名议征调，所有来长安的工匠统一安排食宿，工钱同长安府工匠。告诉清河刺史，车马费不用他掏。”我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大人，您户部有这么多银子么？”前天赈长江水灾，才在朝堂上打劫过各位官员，他是怕我再向大伙伸手要钱吧。
“砸锅卖铁也要把殿阁建了呀，您难道让二圣天天对着这破败皇宫？你难道让各部露天办公？放心，不会让大家掏钱的。”这个钱我们可以出，可是以什么名义和方式出呢，这么大的数额容易被人惦记的。
“那下官先去安排了，大人您有事着人叫我。”我点点头，出发去找某人一起吃午饭。
还没有到中书省，我便听见很嘈杂的声音，看了一眼人群，又伸长鼻子闻了一下，叹了口气找了个屋檐下靠了，等那堆人往别处去时再过去。尉迟手上拎着两个粽子也有些无语。“夫人，你知道容老爷有何惊人之举么？”
“请全体在皇宫内的兵将、官员、工匠吃粽子！只是我们有三千多人，一人吃一个都三千个，要正常供应他的销售商，还要请我们吃，他上哪找的人帮他包粽子？整个东市都来帮忙了？”
“三相府中仆从上百，护卫六百，要地方有地方，要人有人，还怕包不出这几万个粽子？只是被他一搞，长安城中的江米（即糯米）光是今天就涨了一成的价；据说因为粽叶数量不够，距离长安城三十里处那片狄芦的叶子已被扒光了……”
糯米？对呀，这回长江水灾的夏稻下种可以大力推广种植糯稻，这个东西虽然产量较粳米要低，但它顶饿、补气，适合长时间保存。如果老爷子全国范围内卖粽子、糕点，还能推高糯米的价格和地位，百姓每亩又可以多些收入了。“这回赈灾干脆在江浙一带大力推广种糯稻！”
“嗯？我在说粽子，你在说赈灾？”
“昨天慕思暖给崔慎泡了壶茶，我们无意间发了好东西。”
“什么东西？你这思维跳跃的！”
“她家那座茶山可能有蓝铜或蓝晶石，制出来的茶叶会微微泛蓝。如果是蓝铜，意味着那边有大的原生铜矿，如果是蓝晶石……”
“如果是铜会很有用，制线、做器皿都要用到；可如果是蓝晶石，以现在的工艺什么用都没有，不好切割，熔化又达不到那么高的温度。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即使是有这两种东西，茶叶泛蓝是不可能因为它们而实现的。晶石的结构不可能被植物吸收，而铜绿只会出现在岩石上，什么东西才能随着茶叶生长而吸附呢？”
“你是说……有其它矿物质，然后在发酵的温度里产生了蓝色？蓝色一般代表有毒，这茶叶还送进宫了……”
“自然界中可以被植物吸收并在低温下可以产生反应的常见有两种，芒硝和信石，如果是芒硝便没问题，那是清热下毒的药，如果是信石就麻烦了，那东西服用过久的话相当于□□！”
我惊呆了，然后立即摇头。“应该不是□□，如果的是话，这个茶山已经两年，他们家早就死光光了。”
“原生信石没经提纯，茶树能吸取的量较小更何况是只发出了几天的嫩芽，所以人能喝到的那部分毒性不及纯□□的千分之一，如果要中毒，至少也要连续喝个几年才行，那个茶山的产量不高吧？”
“不高，分给清河府内的富贵人家后，他们自己一年也只能喝个十几回。昨天如果不是为吸引崔慎的第一注意力，只怕也不会拿出来。可是，如果含量很微弱，为什么能够看到微蓝色？”
“发酵茶叶所用的地窖光线很暗，略有一些光线差，这个蓝色便可以透出。幸好这茶发酵了，可以散发掉大部分的含量。崔慎应该把剩下的茶叶都拿走了吧。”男人的大脑有时候就是比女人要多几个沟，崔慎不动声色的拿走茶叶肯定是像他一样分析过的。我点点头，然后撇撇嘴。他在我脑袋上摸摸，像是摸家里那只京叭狗一样。“你还有事情对不对？”
“我刚才在想一个问题，我想利用皇宫之灾快点将崔玉莹换出来。”
“户部固然缺钱，可是钱以什么方式支付要慎重。你是怎么想的。”
“我们几大家用借款的名义将钱拿出来，这钱不能白借，户部要付利息的。”
“这样可以，一味的拿钱交换于皇宫的当权者不合适，反而会受制于他们。事情做成江湖救急的样子才不会成为被宰的目标。要不你明天去一下寺院，一来兵部的人员补选你要发表你的意见，二来想办法把那些茶叶哄过来。这东西如果有毒，将来可能就会让慕家灭门，连着崔家也要倒霉。”茶山位于清河府，慕思寒是崔太举荐的刺史，还是远亲，如果慕思暖与崔慎将来成了，把崔家拉下马的可能性都有。
第二天天没亮便朝寺院而去，这个寺院位于长安郊外，马车普通的速度要近两个时辰。不过府里驾车的汉子性子颇有三相府的特色，那车几乎是以飞行的速度在狂奔，我们赶到那，寺中刚刚过了早课的时间，宫里的贵人们刚刚吃过早饭没多久。
我下了车，扶了一下头顶那颠歪的玉扣子，又理了理衣服才迈步而进。李治正与崔玉莹在大雄宝殿前空地上散步，四周虽被禁军密密的围着，但却只有他们俩个贵人在这诺大的空地上，显得格外的注目。我脸上不由的抽了抽，自打这秘道塌了以后，我只要看见他脸上都会抽一抽。这称得上是史上最贵的贪玩了。他看见我脸上也是有一瞬间的不自在，想来昨天武则天已经告诉他我们发现白蚁时的疑问了。
“陛下！”我拱手施礼，他抬抬手；
“宸妃娘娘！”崔玉莹笑得两眼放光。
李治大概看到了她笑的样子，特意向我看来。我面无表情的略低了一下头，心里却在想：他不会认为崔玉莹是喜欢我吧。他却问了句：“侍中大人身体可好了？”
我连忙回道：“好了，多谢陛下关心。”我也是真笨，崔玉莹入宫前老往我们那跑，许多人都知道她喜欢若木，李治知道很正常。可是你知道又怎么样呢？喜欢崔玉莹的同时你不也跟武顺玩得挺HI的嘛，喜新不厌旧在他这尤其明显。“微臣有要事与二圣商量，不知陛下可有时间。”
崔玉莹立即施礼告退，李治也没说什么，转身朝后面的厢房而去，我随即跟上。
我在想，又不是我们引起的塌方，你一个罪魁祸首还对我这个钱袋子有意见，心里不由恨恨的骂了句：真是B了狗了！不过面上还是很谦卑的。
武则天今天穿了一身缁衣，头发只是如居士一样盘在头顶，手上还拿了串念珠。我这才想起这个寺院是她曾经出家的地方。“南木，这么早？”
“见过娘娘。”
“一切如何？”
“长安城内已无问题，皇宫内倒塌的殿阁大约还需两日才能清理完。微臣今日来有事请示二圣，得了圣谕要即刻往回长安处置一应事务，这第一件，坍塌的秘道是否复原，如若复原至少需要半年后才能开始殿阁的建筑；这第二件，西突厥切罗王子新训的骑兵营成绩显著，再有月半便可结业，只是四日前，切罗王子与公羊将军被人劫持了，但微臣一直没有收到索金信件，想来是有人对骑兵动了心思，请示圣下；第三件事，宫城、皇城修复约需三百万两，微臣昨日联系了几个门第与重臣和商户，初步筹得银两二百多万两。但此银只能是借，户部要付利钱，微臣需请示二圣。”
武则天没有吭声，只是等李治开口，我便望着李治，虽然他在政治上是有思想的人，但像今天这种武则天完全没有表示的情况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李治抬了抬眉，“借银之事可行，一成利吧，有借有利，再借便也不难；骑兵的事情南木与众相商议处置便是，朕授权；至于这秘道，原址修建会影响殿阁进度，但既是防兵祸又不能没有，让工部另行设计选择秘道的位置罢。”我看向武则天，她眨了一下眼，微微的点了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借银之利不用一成，意思一下就好。这次能如此快速的解决全是崔太傅的功劳，所以微臣在想可否……”
李治认真的盯着我看，武则天的嘴角却出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她看李治许久不回我话便说道：“本就答应六月便让玉莹出宫，名号与圣旨早已拟定好了，此事不会变的。”
上个658年正月，我们没有见到玉莹，所以不知道他们这私下的出宫约定，而后来对武顺的处置又让这个事情搁置了，这回不能再走老路了。上次也没有皇城塌陷，所以武则天对于李治与武顺的事情是怨，用的只是常规报复手段；可是如今有了这个事情，她对于李治怕是生了比恨更严重的情绪，所以我即使得罪李治也要说出来，不能让这个唯一的机会跑掉。
李治果然脸上有些不快，拉下了脸不出声。你拉脸有什么用呢，当初为了打破门阀联手，你们与崔玉莹谈的条件就是会尊重她自己的选择，不然他崔家一门父子□□你们斩妖杀魔干什么。
我拱手道：“微臣会转告崔太傅的。”
武则天来了一句：“我这就去把圣旨给你取来，你转交崔府。”她边说边冲我使眼色，又向李治那看了一眼，我眨眼表示明白。
“陛下，微臣的家乡有句话，您可愿听听？”
他仍旧拉着个脸，但好歹我是个女人，他回了句“说说看”。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想他应该听得懂我意思。
果然，没过几秒钟便听到他轻哼一声，“你做得到么？中书令做得到么？”
“微臣与中书令只是臣子，比不得陛下心中大爱。”
“哼，少说好听的。如果皇城之事处置的有纰漏，朕可没什么情面可讲。”我只好深深的又作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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