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宫事战事
正月初一,宝应随翌王入宫,在元正庆典上露了面。女帝虽不似从前热情,许是因她孕育皇嗣有功,倒也抬举她几分,赏了不少用物。
也许是因女帝抬举,也许觉她健康无虞。不少人投帖相邀,老管家拣选之后,送了一些帖子,他转达亲王意思,这些邀请人中,王妃可挑出一二,就作日常的交往。
若非偶尔想起一些面孔,鼻翼间还有腥臭气,宝应会心无杂念,领受翌王这份周道的好意。
老管家送来的部分,这些请帖的落款人,都是翌王的亲信嫡系。
谢平子之妹谢信竹,自然就不必说了,就连王瞻嫡妹王曈娘,都无缘作为落款人。
王家现于帖中的人,是王瞻长姐旭娘。旭娘为王家嫡长,子女都有了六个。除此之外,还有翌王外家司空氏,有个比较友善的安小郎,宝应曾在宫中见过。陆氏之中,就是在王曈娘之后来王府探病的陆氏长媳。
宝应从在案前,正对着一沓请帖,想着要赴谁的约请,上元节与谁同游。脑中有不少头绪,只是一时不能定下。
谢平子来时,宝应正考虑两个人。王旭娘爽朗开阔,言语玲珑,处事接人也都周全。但宝应觉得,旭娘怕是爱张罗的,她很不愿受人摆弄。陆家长媳韩氏,进退得体、礼仪周备,看得出来,她是心细如发的聪明女子。然心思太重者,相处起来亦是负担。
平心而论,她与二人不算熟识。翌王这样用人,像是将人当奴才使唤。这二人,她哪个也不愿偏劳。
谢平子捧了只绢盒来,宝应忙站起身来。因在修明先生家中,有那样的擦肩而过,别说谢平子跼蹐,宝应也觉得局促。
寒暄着各自就坐,宝应生怕情绪再失控,理着心绪,也有些小心翼翼。
谢平子轻咳着,对宝应说道:“此物——是东夷国制供,若是无事,宝儿可拿来把玩。”接下半开的绢盒,宝应抬头看向他,莫名眼眶泛酸。适才抚着笺纸的手,这时又揉捏盒边的细绢,她默默垂着脑袋,轻轻说道:“谢过兄长。”
眼中这点泪意,并非是因感动。谢平子真正送她礼物,还是那块嘉通票号的信符。显然,他不惯赠人物什,更不会借物传情。这串珊瑚珠子,更似一种安抚。
宝应手指勾着珠串,凑到窗下仰观其色,近晚时的太阳辉光,时浓时淡地在她脸上。谢平子不由看住了,恍惚是在书院的馆舍。
“果然是好珠子。”宝应一说话,谢平子回了神,笑道:“小宝欢喜,便是它的造化。”宝应扯扯嘴角,将珠串收起来,递给身旁侍人。
谢平子见案上帖子,散乱地摆放着,并未伸手乱动,只是问道:“上元日要去观灯吗?”宝应笑了笑:“正是要去,不知与伴同谁去才好?”
谢平子换个姿势,坐得离宝应近点,拿了最近的帖子翻看。正是王旭娘,还有陆韩氏的。
他不由握了她的手,笑问:“这两位,皆是极好的人选,可是怕选得罪了谁?随意选了吧,不会有人介意。”宝应笑一笑,没说话,被他握着的地方,就像被火烫了似的,恨不得立刻甩开。可她不敢乱动,她若真这般做态,恐怕以后就更难收拾。
宝应站起身,叫住拿绢盒的侍人:“先别放回去。我试试戴着,听说珊瑚能安神镇惊。近日总是多梦,倒可试一试。”侍人回了身,眼中却不免诧异——王妃向来不爱首饰,怎地今次要戴了?
宝应借势起身,脱了谢平子周身。见他并无异样,忙将那珠串对两次,套到手腕子上。她能感觉到,手在轻轻地哆嗦着,心上也微微颤起来。——又是这种感觉,宝应想道。
人在极痛苦时,会扭曲一些事实,企图让自己好过。宝应想不明白,她对他的抵触,是不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平复了情绪,宝应从腕上取下珠串,对侍人笑道:“太冰凉了些,还是夏天戴了才好。”
谢平子弄了笔墨,叫宝应过来:“虽是不是外人,还是尽早回复为好。”宝应接过笔来,摇头苦笑:“若非安小郎是男子,我倒不想劳动两位姐姐。”谢平子怔了一下,旋即笑道:“安小郎——尚还年幼,倒是不妨的。”宝应诧然看他,谢平子收回视线,说道:“就便如此,回了旭娘,还有陆家嫂嫂?”
宝应总觉得,提起司空氏的安小郎,大家反应都怪。谢平子看着她,她不及多想,就按这时意思,婉拒了王旭娘及陆家嫂嫂韩氏,就应了司空安的邀请。
写完回帖,自有人去安排送信。宝应与谢平子就坐到餐桌上,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天气还算暖和,饭后,谢平子陪着宝应,在廊上转了一会。
今夜还有星星,空气也沁人心脾。虽有谢平子在侧,宝应心绪倒也轻快。
宝应将新邸报扫一遍,还如往常一样,放在心里琢磨。京城又来一位故人,原也是乡梓间的故人。
洗漱完回卧房时,谢平子手里拿的,是她偶尔翻看的志怪书。
宝应问谢平子:“兄长觉得,与蛮国之战可有胜算?若能胜,几年可胜?”谢平子递来眼锋,放下书,揽上她的肩,气息扑在她面上:“怎么问起此事?”
宝应惊了一上,仰了脸幽幽道:“少年时有一玩伴,如今也在战阵之中,不知神佛可予他一些运道?”
谢平子暗想一回,知道她说的许是杞县明氏子弟。他并不知明氏动向,只是知道,若说玩伴也不过是那一个罢了。
见小宝思绪飘着,谢平子说道:“蛮国之乱,是江南军镇官绅盘剥所致。蛮酋达突统一蛮部,在蛮族内部一呼百应。皇帝斥其为不忠不义的蛇蝎狼子,务要将其灭族枭首方解心头之恨。皇帝若不改变主意,此战就不容易终结。”
说白了,这一战若非两败俱伤,就是不死不休了。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是谢平子的答复,宝应明白他的意思。
谢平子察其情态,倒不特别见焦虑。心中微微一动,问宝应:“蒙皇女请你入宫,为何不去?”
次皇女名为蒙,许是不喜欢此名,翌王私下从不知称其为蒙皇女。
宝应瞅着他,见他不是问罪之意,就笑道:“芩公主病了,蒙皇女有孕,却不好去搅扰。皇女是真诚关爱之意,妹却不能真的懵懂。”
话虽如此说来,实际上并非如此,二皇女待她友善,并无不好,只是皇女正君顾氏,似对她极有敌意。一入次皇女宫中,此人防贼一样防她,与皇女侧君说几句话,也还被他派人盯着。
次皇女这位正君,出自京城顾氏。早年还在乡梓间时,宝应便与通阳顾氏子弟龃龉。虽是些许小事,但宝应来京之后,与出自顾氏的谢信竹之父,也是见与不见都生厌。这位正君顾氏,倒真有理由讨厌她。
宝应淡淡问道:“闻次皇女这一胎,并非是顾正君的骨肉?”谢平子闭了闭眼,掩上她的嘴道:“蒙皇女家事,我等不可轻议之,恐生祸端。”
虽觉他反应怪异,宝应还是受教地点头,转而又说蛮族之事:“皆道国库空虚,皇帝虽要力战,怕也力不从心吧。”
谢平子敛束情绪,淡淡笑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皇帝难得发怒,必得要个结果。会有人愿意平账的。”宝应点了点头,想起王瞻说过的梅庐。他说“有人愿意平账”,这些人与物,可都与财政有关。
她秀气打个呵欠,身子溜下被褥中,将被褥窝严实了,慨然说道:“若得天下有宁日,我倒情愿减些寿数。”
谢平子脸上一冷,掩上她的唇:“天下与娘子无干,往后,不必再说这样的话。”宝应见他严肃,当下点了点头。
不管冥冥之中如何,天下事确实与她无干。她这一番感叹,是觉得蛮酋挑起战争,说到底是为抵御“上朝”压迫,反而是正义之战。因此有这随口一说,到头来,也只能是随口一说罢了。
待到快沉入梦乡,宝应想起一事,问谢平子:“阿陆去了数月,也不知他在秦地如何?兄长可有准信,他几时得回?”
谢平子躺下来,抚着她细弱的肩,淡淡道:“阿陆——在秦地大有斩获,恐怕还需些时日才能回转。”宝应迷蒙“嗯”着,困意袭了上来。
谢平子熄灭了灯,看着她熟睡之态,脑中还轻轻回响着“阿陆”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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