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受此辱

　　就在用餐的坐席之间，翌王就白日久不归府之事，忽然向宝应发难。堂中气氛一时凝滞。

　　宝应微倾身答道：“严内监道府外饮食不济，阿应也以为如此，没什么趣味。午食之后，去拜访了书院的袁洞主，修明先生。袁夫子玉言臻臻，尽是导引之语，倒是相谈甚欢。”

　　翌王笑而问曰：“爱妃喜闻长者之言，倒教本王惭愧。想来本王与诸君之言，皆是牵强附会，不合情理爱妃才难得一听。”宝应抬起头，幽幽眸光，对上翌王似笑而怒的表情。见翌王座席前一侧的帷帐后面，分明站着白日一直不放弃训教她的严内监，那低眉顺耳，老实到极点的安份劲儿，若是他的主人，看着定要说他体面顺眼。

　　告完刁状就装安份，此人做奴婢真是做绝了。

　　翌王既有意追究，她能施展的手段，众目睽睽之下难以施展，她只抿抿唇，垂眸不语。

　　翌王凝视她笑道：“想来爱妃自然不错，自是随侍之人自己贪顽，才怂恿爱妃四处乱走。既不能尽为下之责，何苦还要活着！”他这番言辞，直是云淡风轻。

　　翌王说着与左右一个眼色。那二人出去之后，约有盏茶工夫，今日出门陪侍宝应者，除严内监与伴随他回府的二内侍，尽数被押在堂外，个个垂头缩颈，堂里堂外的气氛，莫名有种祭祀的肃穆。早有仆役安排好的刑具，那群侍人陆续被卫士按上刑凳，全程人无有异动，竟听不着一人敢于求饶。

　　宝应预感不好，她看向座上的翌王，此人悠悠举盏自饮，脸上虽不见笑意，风度倒全不减平时。

　　王孙不举剑，自有杀人刀。只听一声令下，举着刑杖之人，尽数开始行刑。受刑者皆被脱去上衣，沉闷的声响拍在皮肉上，还有强忍痛苦的闷叫。

　　宝应本非这般脆弱，可这情景像一根引线，立刻牵起她最黑暗的记忆。那痛苦还不至痛毙人，但那种屈辱绝望之感，成了不可抹灭的记忆，尤其这种绝望，与老父之死连忙在一起，想起正因她被人陷害，在献州多延宕了半月。她才与爹爹天人永别，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种宿命似的时差，是她最不愿联想的线索之一。

　　宝应心中狂乱的情绪，夹杂了悲愤与痛苦。她握紧拳头，强自按捺着情绪，脸上失了颜色，双目已憋得通红。

　　阴璧奴见她如此，按捺欲当堂带她走的欲望，连忙上前，请翌王收回命令，谢平子也紧随其后，都极力向翌王陈情。几乎与此同时，宝应霍然起身，身边相关之人，尽在暗观她的行止，见她悲愤溢于□□，浑身颤摆不止，眼神迷乱似狂。阴璧奴忙示意侍儿看好王妃。谢平子也睨了眼随侍。

　　一时间，近十人近了宝应身前，都是虚围住她，既是护她无虞，也防她做出不智之举。众人与她紧张对峙，忽听她克制说道：“我欲更衣，退开吧——”众侍迟疑片刻，领会其他主人眼色，即时退开了。

　　侍儿陪着王妃，渐渐走上厅堂东侧，只在一瞬间，谁也没有塑料到，王妃忽而一个剑步，利落取下架旁宝剑，一阵清澈的剑吟，利剑出鞘，众侍人不及拦阻，王妃一个侧身，将剑刃刺向一人。听得一声惨叫时，阴、谢二人争步向前，一人抱住宝应腰身，一人掣住她手上之剑。

　　翌王已经离席，怒色间还带着怔忡，走上嚷乱的场前，不看殷血覆面之严内监，揪着宝应衣食，厉声斥问：“王妃这是何意？”宝应凝恨咬牙：“亲王若不杀他，等同是在杀我。若要此生受制奸佞小人，，何妨以此剑自戕！区区寒女，何惧一死！”说着悲恨不禁，脸色惨白，旋即汗如雨下，轻呼一声，旋即昏死过去。

　　众人忙请医士，将昏厥的王妃送至翌王寝间，脱下王妃身上衣物，惊见她下裳披着殷色湿红。老管家从侍人手中，接过来染血的中裤，颤抖着双手，骇然看向翌王：“王妃彤册变更，老奴一向小心，王妃上次行经，距今止二十八日，王妃——向来只迟不早，这——”

　　翌王面沉如水，听老管家此言，眼中亦是滔天狂怒。若不是正常行经，就意味王妃腹中已成胎气。

　　王妃每隔十日，即一旬之间，皆由府医请平安脉。三个府医，为何竟无一人察觉此事？思及此中内情，老管家不敢耽延，府医暂时难用，只好派出数人出府，宫内宫外各处请医。

　　翌王也派了卫士，速将三位府医尽皆拿住，且将其家人尽皆圈住，锁在可靠的地方，若有差池，立刻处置，绝不姑息。

　　不多时，三名府医尽被堵口缚手，捉来后同那班受刑侍人一同押在堂外。卫士与翌王耳语几句，翌王点了点头，并不过分在意。

　　侍人将府外医士请来，穿堂入室，疾入内寝之中，只见着侍人手上血衣，就全然不敢怠慢，与翌王见礼之后，连忙上前请脉。

　　断完脉象，医士又行问诊，医士心中跼蹐一定，一口气不敢松下，看视完后，对翌王及诸郎君凝重道：“皇天菩萨护佑，胎儿还有一救。只是王妃胎象初成，恐怕不满二旬，此番悲愤激狂，致使情志伤损，虽是下红不多，脉象却是凶险。老夫先下一方，稳住颓势，还请殿下另请高明。”说着连忙下方，即着侍人就去熬药。

　　翌王如遭雷殛，觉得王妃实在重要，他一直修束情性，不在王妃面前逞威使横，且延来名优医士，高薪厚禄聘为府医，还有享誉一方的庖人，专在王府膳房为王妃制膳，百般周全王妃身体，为的正是王妃尽快受孕。

　　如此之时，竟还有人敢拂逆鳞，暗中买通府医，隐匿王妃有孕之事。当真以为他谢职退居，便是被人削掉利齿獠牙的吗？！卫寻茵狠狞一笑。暂时压下戾气，他嘱咐左右从人，严密监控熬药过程，不可任意一丝纰漏，若然王妃不测，全部提头来见。

　　到宫中将御太医请来时，府外医士下的药汤正要给王妃服喂。见御太医来了，翌王命人暂止喂汤，命府医说明情况，看这药汤可有疑问。

　　御太医既未诊脉，也未问诊，却要看汤药好坏，翌王这要求实在外行，御太医却不敢怠慢，又嗅又尝，都是保胎之物，说了句“甚是妥帖”，将药碗又还与从人。

　　如此，一边从人服喂汤水，一边御太医再行诊脉。诊完脉，观察颜色之后，又问王妃起居，御太医沉吟半响，与府医之诊断大同小异，他对翌王沉重说道：“王妃禀赋本弱，长成之后善加调养，此胎虽不强健，原本大致无碍，奈何情志不舒，脏腑经络之气凝滞，今日极怒极伤，太损气机……请恕老夫直言，王妃此胎凶险，恐怕——”翌王不顾身份，疾速到御太医跟前，向他躬身至地，慨然求道：“请老先生救我妻女，寻茵万死以报——”御太医连忙说道：“老夫全力赴，还请无干之人退避。”

　　翌王与阴、谢二人，听御太医此言，知道宝儿还有救处，惊恨之情一收，也免不了满心痛恨担忧。御太医命闲人退避，他二人却只得一同退出。

　　院中良贱诸人，满满当当跪伏了一地。包括因王妃晕倒，被中止行刑的随侍从人。

　　卫寻茵环视一周，行到受刑从人跟前：“王妃今日府外就餐，不幸中了暗算。汝等罪加一等。赏善罚恶，法度严明，乃是家安人宁之本，汝等罪行本王绝难姑息……王妃有了身孕，却为宵小隐瞒此情，本王体念上天之德，乃为妻女祈福，可权且网开一面。本王拟揪出戕害王妃的恶佞贼子，谁能提供线索，事后查为信实，着减去刑杖二十，直至减完为止。若然不能，则脊杖一百，各尽天命。”

　　卫寻茵之冷酷寡情，这时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要“有罪之人”供证线索，却不使人分别出告，而是将人集中一处，立出抢答规则。一人说出之后，他人要陈说同一件事，未能抢到机会，此线索即告作废。

　　众人皆知，翌王无论治军还是治家，皆奉行申韩酷法，他既言厉行家法，就绝然不会姑息，这便是众人唯一机会。此时就如在向天卜命了。诸人唯恐答之不及，就此先结性命，纷纷绞尽脑汁。

　　翌王行事，向来师法酷吏，即使难免为人诟病，不可否认的是，当常人汲汲于存救自己的性命，往往暴发惊人的能力，成为排难避祸的助力。

　　不过两个时辰，结合卫士抓捕时的发现，翌王便揪出潜匿府中的牛鬼蛇神。三名府医，有两位牵涉此事，一人是家人被胁，一人情由令人侧目，贼子送与他一部医典孤本，却因只有上部，为背后人引诱之后，便协助另一人帮他瞒下王妃孕像。这两个府医为良籍，王府不可随意处置，然这谋害后妃皇嗣之罪，以翌亲王之心性手腕，至少有法子将其夷灭三族。

　　至于潜于府中、阴行谋害之其他人，既以奴籍潜身，翌王便有绝对的处置权利。将这些人交与王府刑卫，拖到卫士值守的东殿，那些手段才叫人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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