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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府外游玩


  长龙似的队伍去远,乐声也幽咽了。遗在眼前的,是漫街漫市、随风乱舞的纸钱。谢家仆役正撤下祭棚,宝应婉拒长辈的邀请,谢氏族人便骑马乘轿,陆续离了此地。

  宝应怔了一会儿,回到王府的车马前,从人对宝应说:“谢侧君有事急离开,吩咐奴等护送王妃回去。”

  宝应心里空落落,这阴惨的朔风,也呜呜地凑热闹,更叫人心里不痛快,想到要回府,宝应本能觉得抵触,可外面的世界,说到底也没甚可玩可看的。

  一到外面,免不了觉得王府是牢宠,她就像笼子里关久的鸟儿,有点想冲破束缚、扑腾翅膀的感觉。但她还有自知之明,以她现在的身手,若是不顾歹人窥伺满世界乱跑,恐怕只有被人收拾的份——何况,身份文牒也是问题。

  叫一人回王府去报信,知会府王府主人她将午后再回,宝应令从人寻个近便干净处,大家吃顿晌午饭再说。

  对于随行侍人来说,虽觉王妃此举不妥,然而臣主有别,不容处下者乱论主人不是。何况他们这一行人多势强,又在内城之中,但要王妃不往人稠处任情游荡,暂时倒也无妨。

  然而有人却不察风色,一径与决定已下的王妃唱反调。

  此人便是翌王司礼内监严氏。严内监一直不停劝说:“……外面饮食不洁,餐具不知何人用过,还要与腌臜的贱民搭座,实是自贱皇眷的身份,王妃,如此有损皇室尊严……王妃想用什么饮食,左右府中都能做,回到王府岂不便宜……老奴比王妃年长数十,固知京中风物,殿下为王妃将养病体,广罗天下庖人……为免殿下忧心,还请王妃移驾归府吧……”

  严内监一席言语,听起来心意拳拳,无不语重心长。设若他为尊者讳,私下委婉劝诫,倒还能算苦口婆心、忠言逆耳。然他偏当着众人之面,似冒死阻谏昏君的忠臣,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还要在场者为他见证。

  宝应听他说着,一径里沉默着,不想与他对言对语。还好,自大家从马车中下来。这人倒未矫情到底,赶紧压低声音,不再在街上浪说,只敢与小厮絮叨抱怨。

  宝应因听他罗唣,选了这家极体现的酒楼,就是迁就她的意思,说着话,都已来在吃饭的处所。

  严内监虽还放低声音,还犹自在对一随从说,许是见她油盐不浸,严内监一转口风,一时说翌王殿下如何,府中郎君们如何,到后来,还扯出女帝怎么□□她不喜欢的皇子妃。当然,他都是东拉西扯提及,还不至于狂到当面指桑骂槐。

  进了这体面酒楼,径被执事引到楼上,开了个清净雅间。

  知道从人们守礼,宝应没为难他们,说什么要他们吃她剩下的,而是另叫了一桌饮食,令他们在屏风后面,轮着班将午饭解决掉。

  而这严内监,也真是能言会道,饮食已摆上来,他不再说回府用饭,却样样先替宝应尝过,尝完还特意解说:“不说皇帝陛下,就说宫外的贵女,用膳皆有这个规矩。出门在外最不能轻忽,若非上次在宫里疏忽,王妃也不得遭这番罪。”

  听着倒真像好话,他若非每样吃着,一口不够再来一口,边啖边现出嫌恶之情,衬着他的言语,他的说辞倒更显得大义凛然。

  因为严内监搅和,宝应坐着没甚食欲,草草吃了几口,一顿饭平静解决。宝应在楼中盘桓一会儿,摸着手腰上悬的玲珑结,随口问城中盛行什么戏目。

  从人未及应答,严内监即刻作色劝道:“王妃早前出门,只说随谢侧君来致祭,未曾言还有别的事,小的们也得了老管家嘱咐,说是王妃年纪轻,一时兴头起来,想到外面玩耍也是有的,说道外头乱攘攘,不知多少宵小窥伺,可不能由着王妃,一径在外头乱跑。王妃就算不顾念奴等听差当使唤的,也该顾惜念自家安危,想着府中有人惦记,还有引王妃出来的谢侧君……”总之,一径要劝宝应回府。

  其实,被摩罗教匪坑害过,宝应心知肚明,这帮神通广大之的异类,难免对她恶意窥探。她与教匪双方都以为,这段仇隙已然结下,但有机会,一方要报仇雪恨,一方要斩草除根,皆不会手中容情,这是双方可逆知之事。

  这顿饭吃的已是无聊,何故要在城中久滞?她问戏楼何处,不过见身上玲珑结,好奇《玲珑结》可曾红到北地。

  谁知严内监倚老卖老,竟当众教训她这翌亲王妃,就像叱咄他干子干孙似的。

  这严内监许不算恶人,但笃定是个小人。他敢对“翌王妃”不客气,不过见她为女帝不喜,而翌王本人呢,不说宠不宠爱,也是管她管得紧。她要出趟门吧,身边人手尽够用了,翌王还特意再安排几个。这个严内监,就是翌王遣来的。

  严内监这般言行,是啪啪打她的脸。她若今日认了这栽,从人们就会想:“原来说些漂亮话,拿翌王出来压一压,就能把王妃给拿住了!”若都抱了这般心理,难道还要她一次次立威,专门给翌王□□奴婢?当然不,这事就得根上掐灭。

  所以,宝应对严内监懒懒道:“内监之言,真如洪钟大吕,震聋发聩——”听到这,严内监不免自得,待他听着她继续说,“不到太学做教授真是可惜……内监若是恋家急切,不妨先打道回府,这些人你带回一些无妨。只听个戏,遗下一半我也尽够用了。内监回吧,我这儿不用你伺候了。”众人见状,会劝的不愿劝,该劝的不敢劝。

  宝应起了身,淡淡问其中一个侍人,知道哪有戏楼吗?这人忙殷勤回答了。一行人中,七人与宝应走了,另两人面面相觑,扯扯定住的严内监,被就严内监拿手捣了一拳,他捏着嗓子叫嚣道:“小王八糕子,小冻雀子,还没飞起来呢,咱家的脸也敢踩,等着——”这威胁之语,其中的邪骚气,拐着弯的说出来,留下的小内侍震惊对视,严内监敢呼王妃“小王八糕子”!这还得了,这两个没随王妃走的,忙去关上雅间的门。

  宝应说去戏楼,哪会真个就去?然而就此打道回府,也是烦恼。她由今日谢恂出殡,想起因晚辈骤亡,不得不取消文会的袁洞主。

  想到心里记着的那去处,宝应对驭夫说了地址,由驭夫调转马头。往袁洞主私宅而去。袁洞主修明先生,许是厌烦聚族而居的嘈杂,并未常住袁氏及妻氏本宅,而是私蓄了一处房产,取消的文会就定在他私宅内。此处产业居地颇大,盖有园林依附几盘屋舍,不然亦不能广邀士人,大开文会。

  路上听着从人解说,到某街某地时,隔着东西向的一条街,他们正与王府正门擦肩而过。正因如此,自袁洞主私宅归府时,道路就会异常近便。

  行过两刻多钟,终到袁洞主的私宅。递上拜贴,门子转进去通报不久,就有管事殷勤将她迎入。马车驶进正门,行过数息,就下车步行。管事要请轿辇,宝应忙道不用。本来用过午食后,就未曾好生消散,就坐上马车前来。这会能动用腿脚,倒是正宜其兴,对养生也是好事。

  将近年关,前一场雪化得干净,只是这几日沉阴,地面还见湿润,空气倒是清新沁脾,比街市的烟尘气,显然令人神清气爽。冬节寒苦,袁氏园中倒非全是萧索枯败,只见青松苍劲,迎风展翠,挺列如临阵之兵;梅枝屈攲,凌寒吐蕊,逞艳如待幸之娇。

  一派蓬勃清美之象,令人顿舒胸中浊气。一边听管事言袁洞主还在会客,一面且行且玩看冬日盛景。

  行过灼灼似燃锦的梅林,再行过一片枯树阵,忽又迎见一片白玉兰。然观行几息,忽见林中人影闪现,静观之下,知是男女二人正然相拥,一行人孰视之下,不说袁家管事,就是宝应本人,还有瞧出端倪的王府仆役,都忍不住浑身僵硬,不敢久视那里相拥之人。

  袁家管事见出了这事,急视客人,见她神情虽有意外,倒不见怨愤伤怀之态,倒像是太过意外,未及反应过来。待她收回目光,就显得若无其事,一派泰然。再遥视林中男女,二人察知动静,回眼瞧见这一行人,连忙分开姿势,两下分别站开。

  因为太过紧张,这远远相望的片刻,管事颇觉度日如年,觉双方对峙了许久。正精神紧崩着,管事就听客人淡淡说:“执事继续带路吧?”管事暗忖,这话中倒听不出怒色。客人似乎无意在此发作,当此之际,只要不将事情闹开,他对老主人自然有言可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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