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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去乡到京


  一开春,宝应也要熟习宫规、演练礼仪了。意外的是,镇日朝天出神,偶尔弄墨的杨娘子,不但不抗拒宫规礼仪,对礼法的学习进度也很可喜。

  展眼正月过去,天气渐暄暖了。

  阴璧奴心知,他的小娘子定是察觉甚么,铁了心不欲理他了。他心慌得厉害。

  这一日,他从外面回来,过了穿堂,他停在东次间,听越中监在说话:“……奴婢不大记得模样,就记得腰和后臀很壮,走起路,像一只肥葫芦,来来去去,在眼前晃……奴婢记得她就是一句话:幺仔儿卖了,教二崽儿饱饱儿走。这么些年,醒着睡着,奴婢啊,就是忘不了这个话儿。奴婢没得法儿,情愿自己糊涂些,做梦似的过了小半辈子。

  “也是前年,听小同乡说,奴婢入宫没两年,家里有些气象,爷娘要上京来,说要赎回奴婢;临到京了,娘病倒了,爹照顾娘,撑了没多久……哎,奴婢糊涂一辈子,倒比别人得了自在。好的不想记,坏的也忘掉,甩着身上的泥巴蛋儿,人轻快得,像能飘起来……”小娘子没说话,一会儿忽又说话:“——如厕——”

  阴璧奴避出内室,转到室外。老天也不怜他,情绪这样坏了,还一径里愁去惨雾,和着清明的凄旷,叫人不胜凄惶。

  愈近婚期,阴宅更门庭若市。

  献州的大吏偏官、商贾士绅,都挖空心思往阴宅里送礼添彩:绫绮缯绡、珍玩宝器、天材地宝,甚至稻田果林、冥器孤本,数不胜数。

  当人孑然一身、无所畏惧时,从前不敢行之事,这时就敢肆行无忌了。但凡宝应不喜欢的,无论送的甚么礼,一律送还回去,至还礼的事由,那是跑腿的要动的脑筋。

  宝妤倒没失心疯,因为发泄心绪,就到处招惹庞然大物。如朱氏、阴氏,她并无意刺挑——阀阅之家,之所以屹立不倒,在于其识时务;镇虎伏丘,并非功败垂成,被打得没有翻身之力,而只是静观其变,良机一下就一跃而起,撕一口最肥美的,这一口甘滋,够人咂摸许久的。

  有些人宝应无意招惹,对某些人,却不妨在他头上浇上一锅热油。如通阳陆氏是丧家之犬,而通阳陶、孙,是声望不孚、基业不稳,为跻身顶级世家,他们可无所不及。对于这帮人,有多远该躲多远,他们的礼退就退了,得罪也便得罪了。

  再如,同县的柳大官人——儿子在阴家的门口撞死了农家小童,——那位,宝应为此写了篇部戏,扫这家人的脸上,宝应全无顾忌。——到了现在的境地,没了家,没了爹,若她还有让人惦记的,只一条小命罢了。

  至亲迎礼时,她在杞县达官富贾的口里,成了得志猖狂的小人。

  杨柳,杨柳,日暮白沙渡口。船头江水茫茫,离乡仕女断肠。肠断,肠断,河鱼失意泪漫。

  晏朝的伟大工程,独占鏊头的,莫过贯通南北的京越运河。

  宝应的送亲队伍,东进入吴地后,由吴水走入运河,沿运河一路北行。行了半月,接见了几拨迎亲使,地方的大吏、商贾、逸民、豪族,也见了一圈又一圈。正如她觉诸人面目模糊,被她接见的人们,亦觉她毫无贵人气象,瞧着像是奄奄待毙,免不了犹疑着,是不是真的要去攀附这个根基先天不稳的准贵人。

  陆腾言以大理少卿职,兼迎亲队伍的卫队长,是唯一来亲迎的新郎,伴着宝应走了千里水路。

  而其他新郎呢,正主四殿下并非首婚,其他人亦系二皇女党骨干,各有职司,公务缠身,虽未起来陪伴,却递言会在京外郊迎。

  临到京城下,接文书,饮醮酒,祝唱词,替导引,诸礼毕。

  宝应如遭雷殛地回到昏车之中,她久久不能回神。

  到了城中,市人夹道,鲜花着锦。朱雀大道上,看客如潮涌阵阵,彩衣似拂天霓虹,一忽儿似满目的蓝,一忽似满目的紫。宝应一时眩晕了,分不清是在醒里梦里。

  昏车上的帷帐,是半透明的轻绡,却有里外五层。

  宝应觉得胸口发闷,胸腔里抽搐着,有一阵紧缩的锐痛。她眼前一黑,心跳一顿,不觉佝偻身子一呕,玄底熏袍的吉服顿时洇湿一片,幸好,里外尽是深色,并不会显形。

  她眼里乱冒着金星,精神一忽儿不如一忽儿。

  到了昏房,她被人引导着勉强行完了礼程。宝应行礼时喝了盏酒,气血翻涌得厉害。

  正在晕晕乎乎地,室中忽然一暗,她被剥光了衣服,光溜溜摆在大得离谱的榻上,只看见满目的黑与红。有个赤着上身的男子,在暧昧不明的光影里看她,宝应觉得恐惧极了。

  这一夜过得像酷刑一般,不同者,这样连番的酷刑,受刑者是活不过来的。可她清楚地活过来,感受受刑后的痛楚。

  因为起不了身,宝应作为新嫁娘,千里迢迢嫁进了王府里。她觉得陌生,而又被迫渐渐熟悉的,只有一间婚房罢了。连房中侍奉的奴婢,也多半是这王府里的人。

  宝应就天天看着,看自己的三魂六魄,有两魂三魄,是悠悠在房中晃荡。有时候,好容易魂魄归位,这个行止诡异的亲王一来,又将它们从身体中压榨出来。

  有时候,宝应真觉得,自己似乎离死不远了。

  四皇子非常人,他是一种凡人不能理解的神人。连续三日,每每要行房事,事前事后,这亲王都发人给她灌一碗汤,中间的过程便是例行公事。

  这人健硕的身躯,像是无情的石碾,碾碎挡在路上的蝼蚁。到第四日清晨,宝应躺在床上,调动全副意志想起身。可她浑身的细胞都在疯狂叫嚣,像是濒死时的叫嚣——世人说得没错,她确实没福寿相。

  宝应挣扎半天,还是小宦官帮着忙,才好容易从起身来。裹着厚实的褥子,她浑身赤条条的。

  宝应还依前两日的习惯,自己穿好内衣,才内侍替她穿上外袍。

  洗漱一毕,宦者摆好早食,侍从半扶半抬,将她带到餐桌旁。

  王府的早食,粥品则五彩醒目,面点则玲珑可爱,看着是叫人食指大动。

  宝应略食两口,便难以下咽。前两日,她起不来床,未见有人来求见。想着要什么人来她这里,宝应不由苦笑,这些个所谓夫郎,一个个都是故人,隔着山水时空,不见倒免生尴尬。

  而今日,是要进宫谢恩的。车马用物和随侍礼品,早已经专人备好了。

  车声辘辘,映着明晃晃的天色,无端叫人心里躁得慌。

  一路上车帘蔽目,隐听着外面声响,溽热潮湿的天气,令宝应胃中不适,心口一阵阵发痛。

  进宫城门后,车子换了一换,由外宫进内宫,又换成了轿子。

  好容易到内宫正殿,又是不停的候见、觐见。

  至于见到皇帝本人,宝应因为心灰如死,也因为对皇帝有了解,也有自己的分析和猜测,不但按部就班就应付过去,而且这位天下之主没有兴趣。

  照本宣科礼见一番,一路没出什么纰漏。这个场面上,没人给宝应介绍各色人物。宝应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勉强打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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