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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天降此祸


  公孙休寻袁九,不会直截了当问出此事。公孙氏与袁氏交密,与袁氏子弟玩作,是少年相识的情分。他先说父亲,再说叔祖,吃多了酒,不免感伤身世,怨叹亲长心偏,处处为公孙墨张目,道家祖有意撮合焦表妹与公孙墨。

  听到此处,袁九郎就失笑,他对玩伴连连摇头,却是不语。

  袁九郞是袁氏嫡系,又已及冠,袁氏内族外官诸事,他不说了如指掌,也通透四五分。公孙墨劈荆斩棘,一路做到献州将军,他如何带兵打仗,如何平贼收城,他袁九也是心领神会,不好宣诸于口罢了。

  公孙叔祖内明之人,虽处事圆融,素性却方正,焦娘子有腿疾,却非先天痼疾,本也无碍子嗣,公孙墨鹰枭之辈,公孙叔祖怎会撮合?此事若非叔祖信口,便是公孙休乱猜,没有风影的事。

  史上不乏招匪为兵、抵御贼侮之事,袁九受长辈影响,对公孙墨之行,并不太觉惶恐后怕。何况,这并非公孙一人之事,法若责众,法力何在?

  但他袁九对邪祟之力,多少是不以为然的。譬如这次,教匪们作天作地,设下偌大一盘刑阵,却最终不能奈何杨娘子,更惶论牵连阴子都和四皇子。

  杨娘子生于微末,虽有功名,却非官身,她惹的麻烦,能有多大?无非年初算计了教匪一场,叫他们失人丧财。

  教匪设天罗地网,不但要谋其性命,更让其身败名裂,陷阴子都于不义,如此取悦二皇子,二皇子便好杀一儆百,收揽溃散的士气官心。

  结果呢?频频纰漏,处处现眼,连收尾都粗糙仓促,平白引人猜疑。

  对公孙休,袁九郎觉得遗憾。这遗憾细究其源,反倒说不清。公孙休被父母轻忽,心性渐至偏执,该放眼天下时,目光偏在一隅。说到底,不欲被人轻贱,只有奋力自强。

  而公孙休这一面呢?他知袁九素来沉静,原也没指望他立露机密。他知道须交换情报,后几日便照常来。

  后一日,公孙休说起幼时,谈及公孙墨拜望他母亲时的闲事。他父亲说,母亲当年极是慈悲和善之人,偏对弱城公孙深恶痛绝。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们不修私德——暗里内眷□□,违背人伦,天也难恕,是以总有疯弱之人。

  那时的公孙墨极堪怜,也极难缠。深秋的暮雨里跪三天两夜,公孙休的母亲不知是恻隐,还是生了激赏之心,把他从雨地里拉起来,还留他住了几日。从此就狗皮膏药,甩也甩不脱。由此而彼,公孙休顺势谈及公孙墨教匪案中的失常。

  袁九知道更多内情,教匪在各地的巢穴,许多被官兵攻陷。他想,构陷杨娘子的教匪,如今恐怕正是四面楚歌,失却必要助力,以致屡生错漏,终至功亏一匮。

  若论了解公孙墨,他袁九自然不比公孙休。公孙休所疑之事,他确实未曾思虑过。如此,虽然有所保留,袁九还是透露些隐情。

  第一,原来公孙砚——即公孙墨之弟,与杨氏女有过节,公孙砚与一伎人相好,此伎阴差阳错亡故,公孙砚认定杨氏女所害,实欲暗杀杨氏女,被教匪察觉后遇阻,教匪略露其意,公孙砚正中下怀,便沆瀣一气,互致便利。

  公孙墨也许涉入此事,却未必全程掌控。他所以没有全力以赴,或是因他未深涉其中,起初就因被其弟公孙砚裹挟,才需要出手善后。不对杨娘子赶尽杀绝,是因非其本意。自然,这也只是一种猜测。

  第二,公孙墨三年前任西鲁州部都尉,由汛地调派经通阳郡府,去吴地助阵四皇子剿灭乱民时,曾在通阳府开设年宴。那时,陆腾言是钦差佐官,特意给他捧场,阴子都亦赴宴。

  有人证实,阴子都当时在鸣楼颇受瞩目,许多人都记得,当时是有位小娘子随行。那小娘子十分年幼,身子骨也不大好,因她突发病症,阴子都还提前退席了。

  依此言,结合他亲见的杨氏女的体貌,当时随阴子都赴宴者,大抵就是杨氏——亦即不但陆腾言与杨娘子渊源,公孙墨与杨娘子也早相识了。

  如此,公孙墨在法堂上对杨娘子的一摸,便显得意味深长了。

  公孙休得了这□□,还算心满意足。

  难免的是,他也觉得失落:他与袁九郎家世相仿,年齿相近,又同在东耶书院求学,被他相形之下,反愈见落迫庸碌。他想一跃而起,摆脱这无形的桎梏,可胁下并无双翼,欲奋起却无从着力。

  教匪案去一月,公孙墨这些日,却是水火交煎,寝食难见——他的幼弟公孙砚疯了,这回疯得太狠,以至作兄长的,不想管他了。公孙砚与公孙墨,是同父母的兄弟。

  公孙砚幼时,其实极伶俐可喜,很爱缠着他撒娇讨喜。那时母亲一犯躁病,就力大无穷,见人就咬,公孙砚被咬过一回,由此便怵了母亲;但母亲不躁时,又极爱叫他在旁湊凑趣。

  待公孙砚长大些,便不爱在家里住,最爱往行院里跑。

  也是少了人管束,公孙砚又嗜服丹药,又兼酒色伤身,诸般恶习都无节制。十七那年就犯了病,他年轻贪顽,不顾惜生保命,这些年病发愈频。

  此番未结果杨氏性命,公孙砚醉酒发狂,挥剑砍伤公孙墨订亲的新妇,那新妇重伤惊恐,不久风瘫在床上,新妇之兄扬言要公孙砚赔命。

  若在从前,叫这出言不逊者家破人亡,公孙墨也不眨眼。如今风声鹤唳,正是巨风过境、草木偃身之时。他弹压了新妇之兄,又远远打发她一家人。就只当没这弟弟,却也不能叫他坐牢去,公孙子弟也不由他人作践,也不能叫公孙砚坏了他的门庭。

  公孙墨吃醉了酒,将弟弟吊在房梁上,一股脑抽了几十鞭子,抽到人到半死不活了,他方称心如意。

  歪歪扭扭回到房中,公孙墨正要歇着,密使忽至,他一听使带的消息,立刻仰天大笑,格外洋洋得意,他大叫“拿酒来”,仰着肚子,直往口里猛灌,喝了酒大快心意,连连说:妙妙妙,这才叫死得好!

  府内人无不震悚,生恐再癫了一位,那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后一日,袁九郞也得了消息,晖公子夭了。

  晖公子二皇女所出,乃芩公主同胞双胎,今年刚好三岁。

  双胎历来不祥,非是因为别的,因母子难以共存。二皇女固是苒弱,将养三年也渐好了,只是一向再未有孕,芩公主成了独女,这独女禀赋也弱,叫人望不到长远。

  袁氏倒还罢了,袁家贵卿育了长皇女,长皇女又育两女,袁氏用不着也不必三心两意。

  似焦氏、吕氏、何氏,固然不比八大姓,但看在利益面上,亦在夺嫡上放了赌注。谁能称王,谁能作帝,有时也看运数,即便二皇女势孤,她有胞弟四皇子扶着,谁敢说她就成不了势?所以世族在她身上未尝无注。如今,芩公主一母同胞的小公子去了,谁心里不咯噔着。

  袁九一行人聚会,难免咨嗟此事。

  几人你言我语,说得火花暗起。焦十三呢,好容易露面一回,渗在犄角旮旯里,魂魄不知飘到哪去了。

  吕七郎见说得火大,怕伤了情谊,便对焦十三说:“兄长,好容易见面,怎么只管发呆,也不爱理人?”

  何三郎就笑:“你管他,他叫梦中人拿了魂了,整天不发愁,就发梦,他现在都不知是梦是醒呢?”公孙休哂笑不言,袁九也不搭茬儿。不过一转话题,气氛确实松快些。

  一会儿到私下里,吕七郎扯焦十三:“兄长,你的心思如今倒许能成,四月在江上得杨娘子琴谱,你在信中将谱子随附伯祖,伯祖初一进宫侍驾,他便奏了此曲。陛下圣顔大悦,许了给杨娘子辅乐史之职,当时有礼官员在,不知说了什么。伯祖说,初七再去时,圣上连杨娘子来历也清楚了,虽说内廷之事不可度,总归圣上爱乐,也非一年两年了。”何三郎从东厕回,就听吕七郎此话,他不知宽恕人,为人隐晦,转头就将话学给其他人听。

  吕、焦二人回座,见焦十三似忐忑,又掩不住有些窃喜。

  公孙休不打弯,直言说道:“十三,为兄劝你趁早息心。杨娘子声名在外,你对她鸳凤之思,无人管你;若你想成白头之约,是将焦氏踞于火炉,我与袁九看在自幼情份,自不会迁恨于你。而他人呢?你是否静心思虑过?啊?”

  焦十三惶惶无措,嗫嚅着说不出话。看他情状,自然是思虑过,无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大抵顾不得了。

  大家正僵持着,一个小厮冲进来,道:“十三郎,大坏了,家老命小奴请你,说家里有人死了。”在座无不震动,家里人过世,请人又这样急迫,莫非是至亲?众人都与焦氏沾亲,就一同到焦十三的下处。家老见这样兴师动众,赶紧说明原委,众人心上一松,才知一场乌龙。确有人死了,却非焦家人。

  众人听那传信人说:“……杨娘子到家,房院已成焦墟,其父与家奴也都下葬,杨娘子火场枯坐一日,不吃不喝,不哭不叫,像是痴傻了。后来阴郎君命卫士强拖,杨娘子掣剑相持,这时才哭着,说众人都在骗她,说他父亲深居简出,与人无尤,不会招此毒手——”

  何三郎问:“她如何断定,火害是人为的——”传信人道:“小的后来打听,杨娘子说,那小院中间为断火带,若一处起火,只该烧一排房,不该两处院房并毁——”袁九问:“何为断火带?”传信人道:“小人亦不知——,这——”何三郎道:“接着说——”

  传信人想一想,继续道:“杨娘子要县尊勘查立案,并要开棺验尸。她家人几番拦阻,实在无法,只好由她去坟上,先不过发癔症,后便日日嚎哭,再便拿赤手去刨土……

  “真是惨极了,才十几日工夫,杨娘子不成人形了……县民无不知杨娘子,杨娘子与鳏父独居,好容易她成人立事,老父亲这样没了……县民说,杨娘子有一蒙师,前年老病死了。杨娘子不远千里,到凉州去求药,路上下了两月大雨,回来又被悍匪劫去,差点没丢性命。如此,她也顾不上养病,日日到师父坟上祭扫。哎,真是太可怜了,小的往回赶的时候,杨娘子病得起不得床,阴家人说要往京城请医呢!”

  众人听着,久久难言,此遇此情,即便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也是叫人唏嘘。静默良久,焦十三忽道:“三郎,你叔祖赋闲在家,还请你代我联络?”

  何三郎一瞪眼:“我叔祖年迈致仕,是为颐养天年,通阳距此重隔山水,老人家三长两短,我哪能担待?”

  吕七郎正要说话,听公孙休道:“杨娘子情志之伤,又非十万火急,你叫观山玩水,不必急迫,岂不正中下怀?”

  袁九也道:“表叔不在仙女郡,顺道探探儿子,有何不可?”何三郎又瞪袁九,意思在说:“你也这般说话?”众人一面倒,何三郎无法,只得去写信,焦十三同去,吕七郎随后亦去。

  公孙休突然道:“他说前年,岂非邪异肆虐甘水那年?那年江南霪雨,赤江为之暴涨,所谓悍匪劫人,莫非正是教匪?”袁九亦有所感。公孙休未出口者,是怀疑杨氏女当年便招惹了教匪。

  焦十三找到太医,刻日起程,赶往江南去了。而暑期已过,其余人业已结业,不必回书院,便各奔其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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