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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化险为夷


  宝应一日间思来想去,万贯家财固可贵,总不及人命重要。虽然诸方求遍,请人速派人去救,到底只勉强尽了人事,若要与天博命,非要壮士断腕不可。

  一班如狼似虎的“亲友”,也不是好开销的。听外面激愤的嚷声,宝应心酸不已,喃喃说道:“阿阴,无论如何,你不能怪我——”说着沉心静气,命人去唤风伯。

  风伯来时,宝应将告示写好,递给风伯展看。风伯阅完,大惊失色道:“娘子,这——”,莲心也是迟疑:“娘子,赏格八万,府中哪有许多现银?”

  宝应倦目烦心,还是解释道:“风伯,阿阴此去,必有因由,你不说,必然知晓一二。我无心探问实情,也不知他心底盘算。但常言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风伯,没人比你清楚,阿阴树敌几何。

  “钱帛动人心,赏格愈重,愈吸引天下异士,我不须他是正人君子,只盼看银钱面上,能保阿阴性命。风伯,阿阴只用十年,就有这付身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钱财身外之物,贵不过阿阴性命。风伯,若无现钞,快寻了显眼的货铺,典也好,卖也罢,务必筹出八万贯来。”风伯微一沉吟,向她一拱手,转身疾步而去。

  宝应瞥一眼告示,看着神色变幻的莲心,对他说道:“莲心,这关乎阿阴性命,你调动所有人脉,不择手段也好,将它贴到江南大小城池,我要江南的街头巷尾、坊里山村,都来议论此事——莲心,你明白吗?”莲心讷讷称是,领命退去。

  安排赏格八万,虽也别有用意,但此意还是其次,诸事还以救人为重。

  宝应尽力再旋,但再心神不宁,也不能轻身涉险。外界风云变幻,险境太多,始安郡之行,让她吃够教训,她不敢轻举妄动。

  宝应不敢出门,日日家中枯等。告示发出前几日,“亲友”们叫嚣谩骂,甚而威胁攻击,总之一言难尽。到第二旬时,就有铺天盖地的线索,为甄别线索,她每日会见无数生人,又送出许多急信。如此里外权衡,挂肚牵心,终是有了消息。

  “愚女献州杞县杨氏,夫凉州阴氏子都。成德旧岁,燕尔新婚。夭桃秾李,伉俪鸳游。福祸之由,惧德不仇。拙夫岁前腊月十一出杞县,至吴中郡府,甲午年正月廿三出郡府察西塬寨五粮,途遭四郎峰悍匪袭劫,赎资未及,四郎峰泥雨漫山,山体脱圮,匪寨毁于沼丘。拙夫音信杳渺,愚女忧心似焚。向闻四郎峰丘山蜿覆,蚓道盘桓,愚女孤梦虽惊,未会恩夫亡魂。冥冥之中,听聆浑音。敬启天下英雄,若全恩夫性命,愿变卖产业,筹资五万贯,权作赏格。切望佳音为盼。”

  ……

  文后还附有图影,直是惟妙惟肖,见之弗忘。卫寻茵喃喃道:“呵,这妇人好大手笔——”

  他点点公文纸,与对面人说道:“平子,阴奴这个妇人,孤记得有功名,你可相识?”平子神意淡淡,态度隐含恭敬,道:“卑臣耳闻此妇,并不相识。”卫寻茵“嗯”一声,心不在焉地说:“阴奴深恐为孤所趁,百般不肯相让,却不想,娶个败家妇人,这八万贯,孤不想拱手让人。平子,你亲自去,救下阴奴,把八万贯带回,救不回,也要带回……平子,不要让孤失望。……”

  平子缄默以对。卫寻茵闲闲一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孤叫你去,只夺财,不谋命。换作他人,可就难料了。”平子神色一凛。

  卫寻茵作此断言,并非空穴来风。自从宝应频繁面见生人,欲劫万贯赏格者,便层出不穷。

  宝应设彀所待者,并非寻常宵小,但若真个待到正主,宝应不认为,仅凭阴府家卫,能护得家财人众周全。因此,获知阿阴无羌,宝应便向郡府求助,希望郡守出手,助她看家护院,报酬自然从优。

  宝应不欲连累杨三兄,县府衙差战力也太差,所以求上通阳郡府长官。未成想,竟得通阳的威卫精锐乔装前来。阿阴送来平安信后不久,她等候许久之人,终于来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外面杀声震天时,宝应并不确信来人就是教匪——直到看到一只枭鸟。

  她布下天罗地网,不笃定不会有漏网之鱼。不可否认者,威卫此番引君入瓮,一定会收获颇丰吧。教匪落到威卫手里,后面的故事想想也精彩。

  阿阴被护送归来时,宝应按照告示许诺,悉数交付赏格,让那几人自行分派。

  终于化险为夷,宝应松一口气。阿阴伤得不轻,当日情形若何,他讳莫如深,不愿详说。她问阿阴:“可后悔嫁了个散财娘子?”阿阴看着她,淡淡地说:“永生不悔。”

  他问她:“这么开出赏格,不怕贼多势众,害了自己性命?”宝应想了想,老实说道:“我想,你若不测,万事皆休,还谈甚往后?阿阴,若你罹难,我都不敢想……余生都在悔恨里——”

  阿阴温柔地看她:“只是悔恨吗?”宝应愣愣地,不明所以。他轻抚她瘦小的脸颊:“不会伤心吗?——呵,山匪穷凶极恶,却也贪生怕死,为了赎金,他们倒是虐打人质,却不敢害我性命。寨子垮塌时,不但是小喽啰,几个头目也被掩埋,贼首弃我而逃……我大半身子被埋,满心都在想,我白白死了,你该如何伤心?那班魑魅魍魉,要如何欺侮我的娘子?娘子,你可知,你让我感到,费尽心机艰难求生,原来也是幸事?娘子,你是我的启明星,你可明白?”

  宝应点点头,却很疑惑:“张娘子如何?一接到消息,上官郎君就赶去吴地,你不曾遇见他?”阿阴眸光一阴,薄唇轻扯道:“这些人无关紧要,娘子,休在为夫面前,说甚上官下官,为夫不但卖醋,还会喝醋呢。”

  宝应定定看他:“张娘子死了?”阿阴一提手,掩住她清凌凌的眸光,淡淡说道:“娘子乖,别再提这无聊妇人。”宝应垂眸不语。

  患难重生,夫妻却陡生隔阂,宝应一时惘然。有些话,她愿意坦诚,对方是否愿听,她反倒迟疑了。她思绪百转,执着地凝视对方。有些话,以言语直诘,难免词锋蜇人。他与张氏纠葛,她心知肚明,难道因此就分钗断带了?宝应不惯群处,平生最惧猜疑,尤其做了夫妻,还要你疑我忌,貌合神离,宝应不敢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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