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北地豪商
时节不居,岁月如流。成婚至今,已有三月。宝应体会夫妻之乐,别有一番滋味。从前,阿阴亦无微不至。然而真正亲密起来,更添些默契和欣慰,这是他般情谊无法替代。
前两月山居,阿阴再未远征,日日同她在家。夫妻间友爱体谅,只观山望月、莳花弄草,也平添许多趣味。二人同栖共食,相依相伴,不止鸳侣,亦似密友。
一日,宝应见阿阴击剑,闹着要学,谁知那剑十分压手。剑也提不起,不须提什么剑式了。曩日,她没锻炼的习惯,可一旦成婚,孕育子嗣不再遥远,她须提早强体魄。循序渐进,她翻了些谱籍,糅合太极剑法,随心所欲,无所不至,练成一种曼妙似舞蹈的轻柔剑法。练至一月,宝应忽觉身体有异,她的五官识感,仿似敏感一些。
爹爹似乎不喜山居,不爱到杨山别业,倒是夫妇二人,常去县城看他。每每到小院,爹爹虽也高兴,却益显着老态,叫宝应看着心酸。九月底,她定意日后多在县城居住。到十月天寒,山中不宜居住,便同阿阴说了此事。到初旬将尽,他们便搬下山去。
搬到阿阴宅邸未几,学道和书院明告学子,前岁入榜生员,有意向者,须在各地学道录名,经过评考之后,参加翌年州试。
宝应数月不去书院,一为新婚燕尔,二则阿阴不喜她去。爹爹希望她去,自有他的思虑,而宝应想去,是不欲自闭家中,长久下去,眼盲耳瞽,以至心智愚拙了。她设想偶尔过去,必得与阿阴协商好了,也须计较何时养育孩儿,等等。
自从下山,宝应与阿阴不似在山中,得以日日同栖同止,无忧无愁。即便不会远行,阿阴也出门会客,偶尔有外客造访,只不必她待客罢了。
阿阴愈发忙碌,宝应便回商坊小院,也去云深书院,不太去妨碍阿阴。到腊月间,她在商坊住了几日,回到宅邸,方知邸中来了女客。据山萝说,客人姓张,祖籍东鲁,是江北声名在外的女豪商,此番南下,是欲在江南建几个货行,联系新的供货商,抢战新的商机。
宝应婚后,深居山中数月,消息多少闭塞。她从杨山下来,时到书院听学,知些新闻新事。恍觉她七月迎亲时,同出西门的那队车马,约是顾陆二姓的家眷。
而顾陆两家,十恶中造罪有四,曰“谋反、谋大逆、谋叛、大不敬”,他们未尝没有他罪,不过判官自有考虑。其私铸兵器、蓄粮资敌,而谋反系十恶之首,为帝皇者,但凡神志清楚,亦知不可姑息纵容。
通阳顾陆二姓,失却依托大树,又涉十恶之罪,不在八议论赎之限,将被处以族诛之刑,可想而知,多少无辜者将为家族殉葬。她成婚那日,通阳郡府西门的仓皇出逃者,不知有几人能生。相形之下,通阳别姓到底存根续种,复兴可期。
此次教匪之乱,乱势席卷北地,战后百废待举,正是豪商奔赴战场,鲸吞蚕食新势力时。各地商门权贵,近期动作频仍,正是嗅觉灵敏之表征。
宝应兴趣所在,是张氏经营之货物。山萝所知不多,只知张氏糖业世家,此番要做粮草生意。因南地人脉不稳,所以来到阿阴门上。坐地分赃,不管如何分配,大抵阿阴不会吃亏。
冬月的午后,朔风在枝杈间,呜呜□□着,似不能释怀的怨鬼。室内掌了灯,宝应练字许久,唤侍儿拿棋枰,她在窗前摆棋。
席下烘暖的火炕,是成婚时打造的。因世家不屑此物,火炕本不流行,近年在民间推广,倒并非它变高雅,终为世人所容。
从宝应记事,冬日都极难熬,那时村人们常叹,老天爷遭了瘟,一年年冷下来,非把人冻死不可。人们发明各种器具,逐日适应气候,然冻毙者不止一二,气候自然变化,却被妖人所用,成了蛊惑黔首的乱论。即便如此,火炕不上台面,还是世家共论,难得阿阴有心,特意砌了此物。
她沉浸于棋局,被拉拒双方牵掣,思维限入一个玄妙境地。正沉迷着,忽听人唤着:“娘子,娘子——”宝应惊得一跳,心脏“咚咚”跳着,听修艾说道:“娘子,郎君说有女客,娘子若无不便,想娘子前去叙话。
宝应见修艾木着脸,似乎不太高兴,心中微微一动——有不寻常的气息。
宝应梳妆换衣,一时半会出发,天色骤然大暗。一抬头,天上铅云密布。正抢步疾走,天上便飘起雪花,伸出手去,冰寒的雨滴碎于掌面。
宝应一个激灵,阿周在旁笑道:“娘子诗兴来了。”宝应解颐一笑举步向前道:“诗兴时时有的。”阿周也笑,低声吩咐小厮,他便折回后宅去。而撑开伞的修艾,早护着小娘子去了。
莲心候在夹壁廊上,等人虽然不急。心中却七上八下。张娘子要见人,郎君本可推拒,不想却是随口应了。内中情由,他虽有猜测,知不能忤逆郎君,却止不住忧心娘子。
张娘子他从前常见,是公子的商场贵友,实在不能开罪。她若有心伏压,娘子如何应付?正想着,过来两个侍儿,却是张家的。二人高声大气,说话似若无人,见莲心候着,一人笑道:“莲心,阴娘子有人服侍,在自家宅院,还需你来引路?”
另一人嘻嘻地笑:“阴娘子说是娶夫,倒把阴家视作娘家,坊间传说,一应聘礼婚居,尽是阴郎君备下,她倒沾三惹四,坐享其成,真叫奴为阴郎君不值。”
莲心怒气攻心,多想破口大骂,却死死按捺住下,强笑说道:“晚宴将开,哥哥不紧去办差,倒与小弟闲磕牙——”先开言者哼笑着:“莲心弟弟别忙轰人,宴上自有人侍奉,我却与你有话说,从前见了我,语头话尾多是亲香,哥哥长哥哥短的,恨不要得做亲兄弟。如今有了女主人,全当我兄弟是外人,等闲连个笑脸也没,好不叫人伤心。”
另一人又插言:“莲心,我阿姐还惦记你呢,阿爹爱山萝爱得不行,阿母倒更喜欢你,阿姐也更爱你。为娶你,商铺也输给堂姐,你倒好,转头就给别人做奴才,还差点丢了性命,仗阴郎君生意盘大,说毁婚便毁婚——”
莲心气得发抖,指着那侍儿道:“春心哥哥倒来评理,世上哪有红口白牙,平白污人清誉的。你姐姐多大的心,七房夫郞装满了,做着行院的招牌,还惦记别家小厮,拿主人铺子做人情,焉有不露相的。亏得张娘子机警,早早发现了,她大人大量,不追究你,你倒不去自省,来编排我的不是——”
那侍儿啧啧有声:“好一张利嘴呵,往日不知你这样神气。阴娘子不过秀才,耍些笔墨工夫,张扬得天下人都知道,通阳郡又出个姚仙女。呵呵,我家娘子圣人亲封探花,从来规行矩步,不敢仗着功名放肆。”
莲心出离了愤怒。他自幼侍奉郎君,从他结识张娘子,按部就班地做大,哪里没他跟着?郎君若知姓张的十分,他倒知道七八分。
哼,圣人钦点却不张扬?只因功名来的不正,生怕被人现了原相,怎比他家娘子,光明正大考得功名?可恨人生在世,便是不想做傀儡,也被人挤兑成木偶。他知道别人再多丑事,若存在心里罢了,若不管不顾嚷出来,倒白教他见许多世面。
莲心正气得发昏,那颠倒黑白的小厮,尤在神气活现地说话:“……哼,在东鲁州,阴家君为一庄生意,求着娘子周旋,不说那百般手段。我做奴婢的,再也想不出,只说他的花言巧语,叫书吏用蝇头小楷写下,别说五车,就十车也装不下……他倒好,一旦攀上贵主,找个山野村姑当家,我家娘子也成了——”
说着被同伴一拽,恍觉说得快意,嘴上少了顾忌,由是一个激灵,要拣起刚才的话,便听莲心失声叫:“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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