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迎亲路上
一开春,天气暄和起来,复学之后,正常入课考评之外,常和洞主下棋。下棋之外,她格外好摆弄琴箫,尤其喜欢向高处去,琴声和着涧风,向是要往宇宙中去。
到三月间,宝应才知,阴成君久不在书院了。至于退学、休学,还是提前结业,没人说得确切。
她与阴成君遭匪之事,说不清书院里传成怎样。总是背地里听人叽喳,倒没见人面前找碴的。也许是洞主看重,或然没再过分藏拙,学业上表现出众,寻常学友们,倒对她颇显客气,倒交些能论经说话的朋友。
书生们谈论时势,说着王师凯旋,总议论得热火朝天,又说着恩科开复,将在后半年,说着会有谁桂榜有名,云云。而捷报一趟连一趟,这场乱战却似看不到头。到六月间,去岁便悬在头上的剑,终于落下了。三楚之地,像被过了遍人犁,布衣人家的青壮,十去三四。
杨子村的不说,商坊的年轻哥儿们,不过隔了两个旬休,便少见许多。宝应不常串门溜街,她听多了巷陌间,缠绵在深夜里的幽幽泣声,便仿佛见了人们心间撕裂的伤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宝应不知前线战况,却发现周边郡县物价,在相对稳定的水平浮动。老百姓固然苦不堪言,富户达官亦觉愁苦。
而商行天下的阿阴,却悠哉游哉闲在家中,且事事亲历亲为,筹备起亲迎礼。——实情并不难猜,作为南线镇抚的原钦差,四皇子殿下,早已稳住战局,胜券在握,为达不可告人之目的,刻意造出战势激烈的表象,将天下人蒙在鼓里。
亲迎礼定在九月,七月便有客陆续到杞县。若按礼制,阿阴阖该在凉州,由宝应亲去迎来,可他与族人并不亲厚,她母亲曾写下切结书,与阿阴断绝关系。那书证曾在族内流传,且在郡府落了官印,虽然往后不见其迹,毕竟经人见证,是有实效的。至于他人,逼到阿阴要嫁个寒族弱女,如此仇隙亦是难解,而阿阴连貌合神离亦无心扮演了。
宝应虽是娶夫,一应事务,倒由被娶者一手包办了。从七月起,阿阴便叫她休学,而小院中又添许多武士。
从亲迎礼进入日程,街头巷里许多传言:有人说,杨小娘子文绝当世,似仙女郡的姚风遇,只凭着满腹才情,便勾得世家公子倾心,尤其阴氏一族,竟有两位公子欲嫁;
有人说,阴郎君年岁日大,偏自己挣下偌大家业,无心娶个寒门旷女,一生与人同床异梦,亦不愿嫁入高门,察人眼色度日,便特特挑了功名初著的杨娘子;
更离谱者,有人说,杨娘子来历成迷,家门秘传《阴阳姹女功》,她自幼修炼媚术,惑得贵族子弟纷纷倾心;亦有传言无意道出,新郞与父母家的隔阂,歪打正着地灵机一动,总会被人忽视。
世人对门阀敬畏崇慕,传言亦在权势面前驯服,阴氏儿郎被恭维成圣,新娘倒越发似个小丑一般。
被拘束于一方小天地,宝应觉得天地极大,自己像闭关修炼的精魅。
七月末,杨山西麓的新居落成。这是阿阴赠她的房产,她从通阳接来新朗,将与他同此共筑爱巢。
宝应近九月方移居,爹爹立意在商坊终老,多方劝说不下,宝应只得独自迁居。别业的器具家当,一应是阿阴包办,宝应努力令自己忙碌。她熟悉山居的格局,认识林中的植物,听着花溪上鸟儿嘹亮的吟唱,观赏地穴中皮质光滑盲了双目的游鱼。为了亲迎时有别致的亮相,家老敦促她习练马术,日复一日,心境似乎臻于平和。
亲迎礼日近,阿阴昨日去了通阳,留下一班司礼赞祝,反复向她诵读诵仪程。翌日晨起,宝应开始沐浴。浴汤的气味很复杂,杂糅各种花果草木,闻起来是沁人心脾的感受。篦头的时候,风伯又来念阴朱二姓的家谱。
在宝应眼中,风伯是奇异之人。他明明掌理偌大一爿家务,亦极负忠心能力,却活得谨小慎微,似乎要化作某种安静的陈设。
面前的铜镜,带着一种昏恍的澄黄,她脸庞与发丝亦映着杏黄。她踢踢脚上丝履,觉着比昨天还挤脚,便想起昨日问过的话:“风伯,矩和绳找来了吗?”风伯颔首称是:“已然清理了。待小娘子梳洗毕,就呈送上来。”宝应“嗯”一声,示意梳头人快些。
从年初复学,便觉身体有恙。只她心绪烦乱,没有上心。从七月休学,阿阴遣了医士常来看派,倒说她体质大好,除了阴虚体寒外,比常人也不差什么。联想近年常作高处坠落的梦,是不是在长个儿啊?
梳洗完毕,她迫不及待量身,发现比年初时拔高近两寸,可笑她竟忽视如此。不由兴奋地蹦跶半天,梳好的妆髻也抖得散乱。幸好尚未插戴簪饰。风伯见小娘子高兴,带着人悄然退下。
作为一个矬子,宝应也有自尊。不过自幼是矬子,一路被嘲笑,倒也习以为常,心理素质渐强。可一到郑瞻、谢清音面前,全是可笑的鸡仔样儿,被郑瞻拎来拎去,她常是恼羞成怒,却实在不好明说,深恐更引人关注。
后来订婚,阿阴是大高个,想亲热着,还将脸颏仰成50度,也只能泪往心里流。将要成德之年,还能高速发育,真叫人欢欣鼓舞。
这种欣悦之态,至半道遇见陆腾言,也未削减太多。出行前往祖祠祭告,宝应不知祖籍何处,先祖为谁,爹爹送来几个神牌,摆在清冷的新祠里。宝应觉得困惑,来自残缺的家族,她缺乏家族意识,也未想过追诉家族渊源——但它猜不透爹爹的心意。
初秋天气,不算理想,不过只是阴沉,幸好不曾下雨。遇见陆腾言,是临近莱阳县时,一行人歇下造饭,刚在毡帐前坐下,一个从人跑出丛林,他仓皇奔跑着,似乎急于摆脱什么,紧随其后者,亦是同样形状,后续的奔逃者,竟是几个生人。这些人衣衫褴褛,且退且回头看,口中激烈地叫着。宝
应直觉不对,刚说“不要轻举妄动”,电光火石之间,她听到尖锐的金属鸣声。闷钝的一声惨叫,一从人被拉去挡了重驽。宝应忙问“卫士何在”,数人应声而出。命四人俯耳近前,交代几句话,几人便纵身远去。
风伯请宝应登车,她摆摆手,关注着前方战况。依她所言,一武士报上来历,其他武士去拦截几个生人。
如此,身无武力的取水从人,终于顺利逃脱出来。稍顷,林中闪出几人,皆是身穿皮甲、背负强弩,还有人手握光华湛湛的长刃。
宝应精神一凛,不由后退一步,喃喃说着“突燕刀”,看着神色莫测的风伯,淡淡道:“风伯,命众人退后。”说着先迈开步,行到马车辕边时,她陡觉有刺骨的凉风,一股脑扑在背脊上。她听到嘈杂的声音,嗡嗡在耳边爆开,忽而被人一推,摔在刺茸茸的草地上,惊魂难定时,又被滋了一脸腥热的血。
一张凶恶丑陋、暴筋狰狞的脸,惨烈地支楞在眼前。
宝应终于回神时,听到阿周在说话,声音轻忽柔细,仿佛飘在云彩里,她的手被紧紧握着,自己都觉冰凉得紧。
一身着皮甲、背负箭囊之人,像参天巨树一般,直挺挺矗立眼前,他的声音也在云端,若即若离,努力集中精神,才能听得真切。
宝应怔怔抬首,见此人蒙整幅面巾,只部分眉眼露在外面。“……卑职奉命追捕叛卒,不意遇娘子行驾被劫,申纪追盗、保土护民本系豹卫职责,惊扰娘子还乞原宥……卑职要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宝应尤自愣怔,试图理清自己处境。
已转身离开的皮甲人,忽又折转回来,捏了她的下巴,像鸳鸯交领似的,贴着她的脸颊,轻轻说了两句话。宝应听着,像受惊的仓鼠,连连摆着脑袋,如遇蛇蝎似的,连连往后退步,不留神,就踩在血泊里,宝应便一低头,终忍不住尖叫一声,脚下除了血水,还有黄白的脑浆,或者是脏腑间组织……
皮甲人行动划一,很快将尸体搬走。风伯提醒宝应,豹卫军官理事,应当速速离开。她也从善如流,随意清理一下,收拾一应物品,带上中箭身亡之人,各人登车上马,麻溜儿往东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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