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阴府作客
不觉一旬,这日傍晚,阴璧奴处理商务,不觉天色黑透了,仆役摆好晚食,徒对一席佳肴美馔,他却食欲缺缺。
想到阴二郞,真叫人倒胃口。他揉着右边腮颔,听到有人来报,说外祖派人送信。阴璧奴将人唤进来,即行拆看信件,眼色渐渐凝重,一会儿,他将信件一烧,老神在在地半躺着,嘲讽地一笑:“这个司马,嗬,我倒要谢他,若非他心质陃劣,到处树敌讨嫌,小娘子怎会是我的?风伯,不必紧张,他敢告我一状,我正好顺势而为,反将他一军,风伯,你去准备。”风伯领诺而出。
用过晚饭,阴璧奴继续处理商务,忽而有密信传来,说阴二郎与顾氏嫡枝贵女,昨夜睡到了一起。世系的郎君仕女,看对眼,背了人野合亦是寻常事,可惜,近日豹卫将军父亲生辰,卫府广邀达官显贵为他庆生。下人临事失惊,发现二人苟且,一嗓子嚷开,风流韵事瞬时成丑闻。卫将军大跌脸面,已决意向顾家求亲,用名正言顺的婚约,平息这无端生出的尴尬事。
阴璧奴失笑连连,却不置一词。这时,家老上来禀报,说越州来的鲜果分拣好,是否现在就送出去?阴璧奴一挑眉,淡淡道:“给小娘子拣最上品,通阳不必送,外祖两日间便至。”家老欲言又止,到底领命而去。
送走阴家来人,宝应还未坐定,又听书院来人,忙不迭整束衣冠,小跑着出去迎接。来者非他人,是云深学子公认的不可侵犯者——姚学监。宝应一见学监,恨不得退避三舍。可她是主人,实在避不开,礼见寒暄毕,将学监引入堂中,学监见她恭顺,倒将疑虑消去许多。宾主自然一站一坐,俨然是书院的形态。
学监黑脸沉凝,一张嘴,便是说教的专业姿势。宝应眼观鼻鼻观心,听他过足话痨的瘾,讲过将近两刻钟,腿都酸得发麻了,才终于讲到正题。原
来,学监受洞主差遣,来作非正式家访。大晏朝的民间书院,多由博学经时、身显名扬的名士任山长、洞主,贵族风度,使教育资源稀缺时,晏朝诸级学府成为绝对的优势主体。
学监为洞主派遣,亲来学子家中访问,无疑是极大的恩遇。宝应心内不无震动。不曾想,洞主待个半路棋友,也这样关切厚爱。听学监转述意思,洞主希望她不要闭门守志,书院偶尔一去也可,月里一旬在校、二旬归家亦可,万不能自闭家中,荒废了学业,云云。
如此深情厚意,且不论其本心,若一味推脱敷衍,自己也过意不去。学监的期望是,左右已守过三四月,父母亡后服斩衰,古制亦有以日代月,一月尽完孝期者。他夫子过世固然可惜,也不望她过分伤感,盼她领受洞主盛意,早日复学为上。
宝应送学监登车,回身见爹爹卧房门外,随意披了件夹袄,露出灰白的中单领口和下摆,忙过去帮她理好衣服,对他笑笑道:“爹爹,难得天气和暖,正好出来晒晒太阳。你病了许多天,阳光一照,气色好多了,阿廖,快去买些羊肉羊骨回来——”
她爹被搀扶着,正坐太阳地下。宝应看他动作,似乎左胁不太着力,心中不禁愀然——从七月时,爹爹便在养伤,此番卧病不出,也有半月之久,他到底伤得多重?
赵风理着女儿发丝,见愀然不乐,似乎在忍着哭意,不由骤生悔恨——他想让孩子吃些教训,不知是否装得过了。小宝骤失陈夫子,已然痛切难当,若他再有不测,他爱若珍宝的女儿,会如何肝肠寸断?他将小宝细瘦无肉的手,严严实实拢于掌内,静静地咧出,沧桑的脸,像饱经风霜的老茄子。
宝应急迫地问:“爹爹,你伤势是否见好?”她想说,若有神医仙方,即使刀山火海,她也在所不辞。可她没法说了,再鲁莽行事、执意妄为,不知会失去什么。
她爹闻言点点头,似乎是顿悟说:“爹爹把你从个小人儿,养到成家立室的年纪,一辈子逞强好胜惯了。临老不服输,栽了个大跟头。小宝,爹爹明白了,爹爹的小宝,是了不起的小娘子。爹爹往后,不会再揽木活儿,只在家安心调养身体,等着含饴弄孙,可好?”
宝应讷讷地问:“爹爹怎么栽了跟头?”她爹抚抚她小脸儿,真希望她没有忧愁,怆然长叹道:“这病本无大碍,奈何爹爹逞强,偷偷承揽活计,才一上手,便引出了旧疾……”宝应埋首于爹爹膝上,嗡声嗡气地说:“爹爹安心养病便是,宝儿赚很多钱给你花,多到一辈子也花不完。”
赵风抚着女儿的脑袋,觉手下头发愈发柔韧。想起小宝幼时,头发稀疏枯糙,新发生得缓慢,除了给她吃黑芝麻,常抹了特制的发油给她按摩头皮。
他的小宝,是极温顺伶俐的,却也十分倔强,她若舍了谁去,恐怕就绝情绝意,永远不回头了。对事亦是如此,她认定父亲受苦,责任在已,看着是放下,却未真正放解开心结。稍有风吹草动,她便自责伤悔,不能自已。他必得护好宝儿,到地下才能安心。
坐一会儿,日头西移,来了一阵砭骨寒风,父女二人移坐内厅。宝应爹说起访客,不免谈到女儿复学。内心里,他不希望小宝为夫子离世哀毁太过。
夫子将小宝若子侄,悉心栽培,可谓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可他也将小宝视作砝码,一直存着心,要善加得用,赵风也不是不知。
二者,小宝未婚夫婿确系能人,可此人多才善贾、心思太深,之前议下婚期,关照他安排侧室,此人满口答应,眼见时日迁延,一直不见回应。
他私下探查,才知他将家奴装作良人,意欲填满宝儿后宅。小宝性格如此,他本无意置喙,可此人肆行无忌、终会招来祸患,若小宝后宅任他独大,日后事骞,恐怕没有斡旋护持之人。
最便宜,小宝还当归到书院,结识温雅和气的才俊,寻些有家世的侧夫偏郎。是以,他委婉规戒小宝:“即便不想继续科考,也不可独行独立,不与人来往。像洞主这样的睿智长者,正宜多多交往,既能长些见识、顺顺性情,也好广阔交友、不失境界。今年罢了,明年开春,爹爹送你去书院。”
宝应低着头,不置可否。当日他请阿阴散出话,要为恩师守志一年,为的是众口凿凿,令阴成君不能胁她就范。若仅去半载,她便食言而肥,将来要如何自处,又如何应对阴氏的咄咄相逼?
十月中旬,阿阴外祖造访杞县,宝应应邀,去阴家宅邸小住。
阿阴日理万机,宝应在阴家宅邸,与顾外祖相伴的多。顾外祖博学多才,又是积年宦客。和他一道,于为学处世常有妙得,连心境亦开阔不少。
顾外祖爱饮酒,也知过饮伤身,并不会喝到滥醉撒酒疯。反倒常在微醺时,作画写字,舞剑吟诗,甚而拉着她去垂钓。因此,顾外祖在士林有“醉御使”的浑号。
这一日丽日和风,顾外祖约她垂钓。在亭中铺设茶炉,偏遣了侍儿去。他一派安闲幽静,把着鱼杆神游天外,看水上白鸟滑翔,悠悠然,是长者的智慧之音:“挟泰山以超北海,此不能也,非不为也;为老人折枝,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念守,捋须长叹,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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